工筆重彩與坦培拉的材料現代性轉化研究

一、傳統材料的現代身份重構

在21世紀，東方工筆重彩與西方坦培拉兩種古老技法，以材料基因的創造性轉譯，開辟了傳統繪畫的當代生存路徑。中國藝術家徐累將宋代院體畫的礦物色體系解構重組，通過孔雀石與青金石的層疊滲化，在絹本上構建時空交錯的視覺迷宮，令絹帛的透光性化作記憶帷幕、朱砂結晶成為文化符碼，延續著“格物致知”的東方哲思。而安德魯·懷斯以坦培拉溫潤質地凝固新英格蘭海岸的光影，蛋彩的啞光質感等，使畫面成為時光沉積的視覺化石，暗合西方現象學的知覺體驗。

在藝術領域，材料語言的現代轉化呈現東西方分野：東方注重材質象征性的拓撲轉換，西方強調物質性與精神性的共振。這種差異在數字時代催生跨文化對話：安塞爾姆·基弗將坦培拉混入金屬灰爆，鑄就承載歷史創傷的物質文本；令巖彩懸浮于樹脂，實現礦物顏料的數字化轉生。以此揭示傳統材料的現代性并非技術妥協，而是通過激活材料內置的文化記憶，對抗數字藝術的知覺扁平化。

當3D打印試圖復制筆觸時，東西方藝術家在絹帛中編織的，恰是算法無法解碼的文化基因。傳統材料的當代價值在于其作為“文化載體”的不可替代性：它們將數字時代稀缺的手工質感等轉化為藝術的人文體溫，在技術理性浪潮中筑起重返精神原鄉的橋梁。

二、材料體系的比較分析

東方工筆重彩的絹、紙承載著“呼吸性”哲學內核。《天工開物譯注》記載的“三蒸九煮”制絹工藝，賦予絲織基底可控的滲透性，這種特性與道家“虛室生白”時空觀形成互文—徐累在“青花”系列中通過生熟絹交替裱袢，利用不同滲透率構建出虛實相生的多維空間。絹帛的“透”與宣紙的“涸”形成動態平衡，既允許礦物色積累，又為水墨暈染留余，暗合東方藝術“以虛馭實”的審美邏輯。反觀西方坦培拉的石膏基底，則體現對“永恒性”的追求。中世紀《林迪斯法恩福音書》手抄本中的七層石膏涂布法，通過礦物屏障隔絕時空侵蝕，其技術意志在安塞爾姆·基弗的當代創作中演變為鉛板與混凝土的宣言。石膏底層的封閉性，為坦培拉提供穩定的物理支撐，折射出基督教文化對“不朽”的執念。兩種基底材料的差異，本質是東方“與自然共生”與西方“對抗時間”的文化哲學分野。

工筆重彩的礦物色體系根植于“天人感應”宇宙觀?！吨芏Y·考工記》的“五色體系”將赤對應朱雀星宿，青象征青龍方位，形成色彩與時空的拓撲。清代沈宗騫《芥舟學畫編》提出的“色階八十一等”色譜，實為微觀宇宙的視覺化呈現，如徐累作品中青金石的層狀解理暗喻地質時間的切片。坦培拉的天然礦物色譜暗合神學光譜體系。中世紀《顏色象征辭典》規定群青象征天國，赭石代表塵世。喬托在《猶大之吻》中通過蛋彩的透明疊色，使群青背景產生“圣光輻射”效果，實現了物質顏料向神性光輝轉化。應注意，工筆重彩的礦物色強調“色質同構”，而坦培拉注重“色光同構”，這種差異在當代衍生出不同的材料實驗路徑。

東方膠礬水的配制堪稱“時間煉金術”。《齊民要術》記載的“魚膠三蒸法”與明礬結晶的“候湯”技藝，形成對材料時效的精準控制。徐累在《世界的重屏》中通過膠礬濃度梯度調控，使同一畫面呈現唐宋青綠與當代丙烯的時空疊印。膠礬比例的增減，可改變顏料固著速度，這種“可編程”的特性，使工筆重彩成為“時間層積”的載體。

西方坦培拉的蛋黃媒介則體現生物化學的早期智慧。契馬布埃工作室筆記顯示，13世紀畫家已掌握通過調節蛋黃PH值控制顏料干燥速度的技術，這種“時間控制術”在安德魯·懷斯的《海風》中化為海岸線潮汐

【美術理論研究】

般的光影節奏。蛋黃中的卵磷脂形成納米級乳化結構，使顏料既能如蟬翼般疊加，又能數世紀不落，其科學性與工筆重彩的經驗性形成技術詩學的兩極。

狼毫筆的“聚鋒”特性締造了東方“骨法用筆”體系。南宋陳容在《九龍圖》中以單支狼毫完成從游絲描到斧劈皴的嬉變，印證了張彥遠“一筆藏萬象”的造型觀。狼毫與絲絹的摩擦系數（約0.3一0.5）決定了遲澀質感，這種材料互動使線條本身成為氣韻流轉的通道。坦培拉的貂毛筆則發展出“線性建構”傳統。波提切利《春》中2.3米長的連續輪廓線，依賴筆鋒0.01毫米的精度恒定性，這種工具特性孕育了西方“形從線出”的造型范式。需注意，東方筆法追求“毛穎的呼吸感”，西方強調“筆觸的確定性”，此差異在數字時代被放大為“算法隨機性”與“參數精確性”的技術對話。

兩種傳統在當代藝術中的轉化路徑彰顯深層文化基因：工筆重彩通過礦物色的物質記憶喚醒文化原型（如徐華翎將朱砂結晶與數字像素并置），坦培拉則借助蛋彩的物性張力解構歷史敘事（如呂克·圖伊曼斯用肌理隱喻記憶的斷層）。當宣紙的“呼吸性”遇石膏的“封閉性”，當狼毫的彈性形變撞貂毛的機械精度，材料間的對話已升華為“東方經驗主義”與“西方理性主義”在數字時代的范式協商。

三、技法語言的歷史對照

（一）工筆重彩的工序美學

工筆重彩起稿時先以白描進行勾線，多以中鋒用筆勾勒輪廓，線條講究“十八描”，墨色依對象變化，或后期用金、彩線復勾。白描線稿完成后進行渲染，先用淡色由深至淺分層暈染，塑造立體感。待分染的底層干透后，再平涂透明色，形成統一色調。有時需要接染，避免邊界生硬。

中國工筆重彩畫的特殊表現手法有用厚堆白粉或礦物色，形成凸起紋理的瀝粉法；有用多層疊加礦物色，達到厚重效果的積色法等。在現代技法中，還有在畫面上潑灑顏料，形成自然肌理的潑彩法。到后期完成染色后要以深色或金屬色強化輪廓進行復勾，最后在畫面上刷膠礬水固定畫面。

工筆重彩畫在使用材料時有些注意事項，如“膠七礬三”。在色彩搭配方面注重色彩的對比與調和，如朱砂配石綠等。

（二）坦培拉的層級邏輯

坦培拉的繪畫技法豐富，因其干燥極快，無法直接調和過渡色，需通過多層透明色分層罩染，逐步形成豐富的色調和光影。在底層通常用單色（如綠色或褐色）繪制素描稿，確定明暗關系；在中層要疊加半透明色層，逐步豐富細節；到了表層用高純度顏料提亮高光或加深暗部。坦培拉擅長表現精細線條，通過平行線或交叉線塑造體積和紋理，在文藝復興時期人物服飾等細節中尤為常見。

四、現代轉型路徑的實踐探索

（一）中國工筆重彩的革新

中國的工筆重彩畫歷史悠久、與時俱進。通過嚴謹工序與豐富材料，將自然之美凝練為永恒藝術，承古韻、融新意。

傳統工筆重彩以礦物顏料、膠礬水等為基礎，強調色彩的厚重感與穩定性。在現代轉型中，藝術家以實驗拓展了媒介的可能性?，F當代的工筆重彩畫不斷創新，常結合西畫光影、抽象構圖，使用丙烯等新材料拓展表現力。如何家英在保留傳統礦物顏料的基礎上，引入水彩等西方媒介，增強色彩透明性與層次感。其代表作《秋冥》，通過多層罩染與漸變技法，將天空的藍灰色調處理得通透且具現代感，突破了傳統重彩的平面性。此外，他嘗試在熟宣上使用“洗染法”，借助水的流動性弱化線條邊界，使人物肌膚呈現柔和過渡，如《米脂的婆姨》中女性面部的細膩質感，延續了工筆的精致、融入了寫意的靈動。再比如金瑞的《高原的云》中，將金箔、銀箔與礦物顏料結合，通過貼箔與刮擦工藝，模擬藏地服飾的金屬質感與高原光影的斑駁效果。他還將纖維材料融入畫面底層，令其粗糙肌理與工筆的細膩線條形成對比，賦予作品更強的空間張力。

（二）坦培拉的當代轉化

坦培拉以蛋彩畫最為著名。其特點是色彩明亮、干燥快、耐久性強，但技法復雜，需要嚴謹的材料準備和分層繪制。

作為西方藝術中傳統繪畫代表的坦培拉畫法，繪制媒介主要是雞蛋液。中世紀手抄本插圖中的蛋黃坦培拉，其速干性催生了分層罩染技術。契馬布?！秾氉ツ赶瘛分?，蛋彩與石膏底子的結合創造出類似琺瑯的光澤。用于畫面敘事表現的木板是主要材料，如波提切利《青年肖像》在楊木基底上，以石膏底的吸油性控制著顏料的擴散邊界，運用物理限制強化輪廓線的音樂性節奏。弗朗切斯卡在《烏爾比諾公爵夫婦像》中，通過蛋彩的啞光質感實現幾何化光影，預示了現代主義光色體

系的結構意識。

坦培拉的用色分干、濕畫法，有時可一起使用。濕畫法趁底層未干時快速銜接筆觸，但需控制水分，避免顏料流淌。干畫法在干燥的色層上疊加新色，適合細節刻畫。

貼金工藝是坦培拉繪畫的特殊效果，在中世紀宗教畫中，常運用貼金表現神圣感。還有刮刻法，即用針或刀在干燥的色層上刮出底層顏色，形成裝飾性線條。文藝復興后期，藝術家（如揚·凡·艾克）嘗試結合坦培拉與油畫的混合技法，使兩種繪畫的優勢融合，形成細膩的過渡。

五、現代轉化的文化邏輯

中國工筆重彩材料語言的現代轉型經歷了長期的藝術實踐，工筆的“絹本記憶”與坦培拉的“木板時間”形成對照：前者通過材料的脆弱性隱喻生命無常（如明代曾鯨《王時敏像》）；后者如徐悲鴻《九方皋》將西方解剖學融入工筆線描，在宣紙吸水性限制下創造出“虛實相生”的現代空間。

現代轉型涉及技法，更需重構視覺語言以回應時代精神。工筆重彩人物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的重要門類，其現代轉型體現為材料革新與藝術語言重構。就這兩個方面來觀察，何家英和金瑞在構圖、所選取的題材還有符號表達等方面，都展現出了對傳統的突破。何家英把視角由歷史典故轉到現代都市女性：在《落英》中，身著白裙的少女，憑借低眉垂目的姿態以及略顯疏離的背景，隱喻出現代人內心的孤獨；在《十九秋》中，他吸納了西方透視、攝影構圖的特點，以俯視的視角呈現人物和柿樹之間疏密的關系，讓平面裝飾性和空間縱深感并存。金瑞的作品在進行跨文化符號與抽象表達時，注重全球化。在《天界》里，藏傳佛教的唐卡元素和幾何抽象結構被并置在一起，金色的線條象征著宗教的神圣性，也構成了現代極簡主義的視覺秩序。他對“鐵線描”程式化的特點進行弱化，轉而采用虛實相間的斷續線條，好比在“行者”系列中，人物的衣紋通過潑彩與留白相互結合的方式，形成一種“未完成感”，以此暗示流動的生命狀態。他的作品憑借拼貼式背景和傳統人物并置的方式，將空間解構的藝術效果以及個體在科技時代產生的身份焦慮體現了出來。

何家英與金瑞的實踐，代表了工筆重彩現代轉型的兩條路徑：前者以“溫和改良”延續傳統雅致，后者以“激進實驗”探索邊界突破。其共同點為通過對材料、語言的重構，使工筆重彩從“技藝傳承”升華為“文化思考”，為此畫種注入當代活力。

坦培拉在繪畫過程中要把握時間，注意色彩的干燥程度，需快速作畫，適合小面積局部推進。干燥后色彩略微變淺，但耐久性強，數百年不變色，干燥后無法如油畫般刮除或覆蓋，需提前規劃畫面。傳統蛋彩畫呈啞光質感，若需光澤感可最后涂樹脂光油。各事項掌握好后，畫作的藝術效果十分漂亮。例如：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春》，色彩清透、線條細膩，為蛋彩畫巔峰之作；現代蛋彩畫大師安德魯·懷斯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用蛋彩的顆粒感強化荒原的寂寥質地，展現了坦培拉的寫實表現力；意大利藝術家ClaudioBonichi將坦培拉與拼貼結合，在木板上構建出超現實的時間褶皺。

坦培拉技法在創作中，對于創作者的耐心、技巧要求頗高。但它所具備的獨特質感、蘊含的濃厚歷史感，至當代，依然備受藝術家推崇。于坦培拉技法的初學者而言，不妨從創作小幅作品開始嘗試，在此過程當中，逐步熟練掌握分層、線條方面的技巧要點。

六、結語

從敦煌壁畫的礦物色層到文藝復興圣像的蛋彩光澤，東西方繪畫材料承載著人類對永恒的凝視。在當代肖像創作中，工筆重彩與坦培拉的對話是一場跨越千年的邂逅，揭示了藝術現代性轉化的深層邏輯。當東方的膠礬水與西方的蛋乳液在畫布上交融，它們所書寫的是肖像面容的變遷，亦是文明在差異中尋求共生的現代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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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高星宇，中央美術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工筆人物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