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D669.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2921(2025)04-0119-10
一、問題的立論與提出
當前社會問題的復雜性、高度不確定性、潛在風險性的疊加,讓任何治理主體都無法單獨應對,加之社會治理主體多元化的實踐推動,將社會治理系統整體裹挾于合作的洪流之中[1],意味著合作成為城市社區治理的創新方向。同時,數字化時代洪流裹挾著以數據為核心的數字技術,為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實現開辟了一條嶄新路徑:數字技術導向型的城市社區治理模式正在形成。當前學術界圍繞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研究,主要沿著“技術賦能機理一現實制約一優化路徑”的范式展開。研究主要聚焦于數字技術“何以賦能”和“何以實現賦能”兩個方面。一是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要素激發與機制創新。數字技術通過重構治理要素與運行機制,為城市社區合作治理注人內生動力。首先,在要素激發層面,數字技術彌補了傳統治理中基礎要素的不足,例如通過數字信任替代傳統信任機制,依托數據共享與透明化流程構建多元主體間的互信基礎,形成信任與合作的雙向促進回路。[1]同時,技術賦權與賦能雙重機制消解了弱勢群體的參與無力感,激發社會組織、居民等主體的內生動力,推動治理模式從“行政主導”轉向“多元共治”。[2其次,在機制創新層面,數字技術重構了治理主體結構與互動方式:促進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新的合作治理模式。二是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現實制約與優化路徑。盡管數字技術展現出顯著賦能潛力,但其嵌入社區治理仍面臨多重耦合性障礙。現實制約主要體現傳統治理理念與數字治理理念之間的張力,多元參與治理主體參與不足引發結構失衡和過程參與脫嵌、平臺懸浮等問題,并據此提出以理念革新、結構再造、資源整合、流程優化等措施進行矯正。
綜上所述,只有對數字技術何以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價值取向作具體分析,才能以系統把握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主要問題。因為在實務界,傳統治理思維與數字理性存在張力,部分基層政府將技術視為短期效能工具,忽視其價值理性導向,導致“重設施輕應用”的形式主義;鑒于此,本文從數字技術“何以賦能”的價值導向出發,探究數字技術賦能這一概念的源流和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可能存在的問題,并提出相關對策,以豐富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理論基礎
二、何謂數字技術賦能
數字技術賦能這一概念是數字技術和賦能的詞語組合。數字技術賦能的現有研究成果為數字技術賦能內涵的科學界定以及數字技術對社會帶來的深刻變革等問題的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但現有研究主要聚焦于描述數字技術對治理主體能力的提升以及治理績效的改善,較少對數字技術賦能的內涵進行明確的界定。數字技術賦能是基于互聯網、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革新治理理念、重塑治理流程,通過技術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輔助實現特定的治理目標[3]。作為治理工具的數字技術在社會治理場景中的拓展革新了治理的理念,優化了治理的流程,提升了治理的效率,因此數字技術賦能內涵的科學界定也需要依托于這三個要素展開探討。
其一,數字技術賦能對治理價值的重塑。現有社區合作治理模式中政府通過組織嵌入等方式主導合作治理的方向,但因其在整合政策、資金、技術等資源方面的優勢,其他治理主體為獲取更多的制度空間與發展資源,常常犧牲自主性迎合政府,使得政社合作仍是具有制度和資源依附性的協同關系。數字技術在治理邏輯上追求去中心化,能夠兼顧治理共同體中的所有參與者并強化其公共價值共同生產者身份,助推多元治理主體成為社會價值建構的重要組成部分。[4隨著數字技術在社會治理各個角落的覆蓋,人們也逐漸形成了數據的意識并意識到其價值,不僅學會借助數字技術來表達需求,也嘗試用數據思維來解決問題,并依托數字技術追求精準治理、智慧治理等。這些思想觀念的變化驅動了治理方式的變革,并內化為社區合作之中的約束性力量并指導共同行動,使得社區治理的價值核心從政府主導轉為多元合作、被動式應對變成主動性服務,從服務供給的普適化向精準化、個性化轉變,賦予了不同主體更大的發展空間和行動自由,提升了治理主體間便捷、高效、互動的行動能力。
其二,數字技術賦能對治理流程的拓展。傳統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依靠小數據決策,無法對要素信息全方位采集與動態實時分析,難以精準研判社區居民動態、多元化需求,各主體間交流的不暢也使得公共服務的供給呈現碎片化樣態。數字技術追求治理效率的同時強調主體間的良性互動關系。首先是開放的治理空間。依托公共服務平臺打造扁平化、網絡化治理結構,匯聚社區治理的各種信息和要素,打破公共服務供給主體間的壁壘,解決不同社區治理主體間相互隔離的問題,通過治理主體間的有效溝通和資源共享形成互聯互通的聯動機制,實現各主體間的優勢互補,使社區合作治理流程走向集成化和便捷化,為洞察公眾多元化的服務需求提供了技術的支持。其次是扁平化的治理結構。公共服務平臺打破了時間和空間限制,公眾通過網絡平臺來及時地表達全方位多維度的社區公共服務訴求,使服務流程由以往政府職能部門“各自為政”和業務割裂的狀態轉變為基于數據融合的流程再造和場景應用的整體式服務。[5各治理主體間不再是單向和靜態的、信息不對稱的關系,而是雙向互動關系,使社區公共服務的供給主體能夠更加高效地提供服務,社區居民也能更加便捷地獲取服務,強化了主體的治理功能,增強了社區治理的活力。
其三,數字技術賦能對治理倫理的調適。互聯網、大數據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在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中的應用為降低合作成本、提升合作效能提供了強大的技術支撐。在看到數字技術促進社會各方面發展進步的同時,仍然要注意技術的中立性特征,關注技術能力的差異造成的權力與權利的不對等。在處理復雜而又具體的社區治理問題時,必須注意到數據只能為決策提供參考,數字技術賦能的終極目標是以人為中心,是促進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而不是淪為數字的奴隸,只有依靠人的主觀能動性在合作主體多元而復雜的利益訴求與價值取向之間進行必要的調節,才能使公平正義成為社區合作治理的重點,因此不能僅依靠技術的單維度賦能,還要從法治、倫理、制度等多個維度的協同支撐與規范約束,把握好數字治理的效度、溫度和尺度。[6]
綜上可知,數字技術賦能是引領人類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重要引擎,并彰顯出賦能傳統要素,萌發孕育新要素等特征。數據生產、處理、存儲、傳輸和交換等不斷拓展了人類經濟社會和治理的變革,由此產生變革能量的總和并彰顯出巨大的能動力、替代能力。正是通過這種能力激活了社會治理的傳統要素,以數據為基礎,以互聯網技術為工具,以算法為支撐的賦能體系實現對社會治理理念、結構、模式、制度、文化的變革和賦能,推動了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進程。
三、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價值取向
以海量數據為基礎的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范式正在形成,讓治理更加有“數”。而以人工智能、區塊鏈、大數據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將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由有“數”向更加有“術”的路徑輪換,充分彰顯數字技術這一治理工具的賦能價值。同時,數字技術作為聯結社會治理主體與客體領域的介體,是向基層賦權賦能的關鍵變量,應當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以數據為驅動的智慧化導向、治理與需求精準對接的精細化導向,才能盤活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資源,極大釋放國家和社會的合作能量進而實現合作,以解決公共事務和提供公共服務,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一)應堅持人本導向
人本化導向是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根本價值導向。因為數字技術的發展與變革就是人們不斷進行理性選擇的結果,所以自誕生起就具有價值定位,也可以理解為數字技術嵌入到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實踐中,是在一定的制度架構或者特定的功能安排之中,被設定的數字技術對合作治理的理念、主體、組織結構、合作流程分別進行新的建構,在此新的建構過程中離不開人本的價值導向,否則將會背離數字技術被人們所選擇的價值初衷。傳統的城市社區合作行為,由于合作的層次低、治理組織的主體感淡漠以及自利邏輯,導致社區治理因缺乏信任關系無法共擔責任與風險,從而形成分散的、無序的公共參與。7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數字技術的去中心化、平等性和民主性等設計理念克服了城市治理共同體多元化、權力分散和靜態治理困難等困境。[8]但也應知曉技術被治理吸納的過程是一個相互建構的過程,既有互相促進的因素也有反構的風險,倘若反構風險不能被重視或者加以控制,就會導致社區治理過程中依賴技術指標而忽略了社區治理中最關鍵的人的需求,失去了人文關懷和人性溫度的合作治理與技術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最終價值歸依背道而馳,因此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必須把握好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雙重耦合,把人這一核心要素放到治理的首要位置。只有秉持以人為中心,注重數字技術化的民主價值,防止數字技術缺乏足夠的行動者基礎而無法實現賦能。把維護社區居民差異性、層次性的利益作為數字技術賦能的行動邏輯,避免對技術盲目依賴而陷入技術主義的窠臼,降低人的自主性和對社區合作治理價值的反噬,通過多元主體平等參與、民主協商實現社區利益的共享,使城市社區合作治理朝著共建共治共享的治
理目標邁進。
(二)應堅持智慧化導向
智慧化導向是城市社區治理現代化的重要表征。治理智慧化是建立在現代信息網絡基礎之上,通過先進的信息技術實現橫向機構與縱向層級間合作關系的有機結合,使以往難以解決或不可能解決的公共治理問題得以解決。數字技術是實現城市社區治理智慧化轉型的關鍵工具和變量,數字技術的功能與價值在于為社區的智慧化轉型提供基礎設施和技術,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社區治理的智慧化轉型必須以技術安全為保障,防止居民隱私的泄露,并確保居民參與的公平性。其次,通過數字技術實現居民需求與具體項目的有機耦合,為居民需求識別、個性化服務定制、反饋評價等提供支撐,創建兼具公共性與個體性的供給與需求標準規則及內容。再次,把數據庫建設作為智慧治理實現的先決條件。結合智慧社區建設需求,設立專門的數據資源管理機構并制定具體的實施方案,打通信息壁壘,暢通主體間的數據信息流動,實現社區合作治理中各項信息數據的共享,為社區治理的精準施治提供準確及時的決策支撐。最后,搭建數字化功能場景的平臺,通過快捷高效的交互響應系統對社區治理進行動態監控與持續反饋,為社區治理提供智能化、科學化的決策支撐,增強多維研判、智能處置和優質服務能力,使社區治理更具有回應性和預見性,實現社區合作治理的決策思維、運行機制和工作流程的智能化升級。
(三)應堅持精細化導向
城市精細化治理是我國進人城市發展和城市競爭新階段,滿足民眾城市美好生活的客觀要求,也是改革傳統的粗放式、模糊性、“一刀切”和運動式城市治理模式的內在要求。[10]既要善于運用現代科技手段實現智能化,又要通過繡花般的細心、耐心、巧心提高精細化水平,“繡”出城市的品質品牌。傳統的社區合作治理強調多元主體參與,但由于治理主體多元性和層級性、政策制定和執行者注意力的有限和合理性的有限以及治理客體的變動性復雜性,實現城市社區的精準治理成為城市社區現代化的現實要求,數字技術的發展為實現這一目標帶來了可能。在治理單元精細化方面,數字技術能夠基于網格化管理的優勢,通過社區綜合信息處理平臺對要素信息全方位采集與動態實時分析,拓展對城市社區的全景把控和微觀的細節洞察,通過監測預警、全程監督、協同辦公等方式及時調整相應治理方案,提高對不確定風險的掌握程度。在合作治理過程中,通過更加精確的社區居民需求響應,提升社區治理效率。數字技術的功能和價值在于彌補傳統社區合作治理因數據獲取周期長、認知能力有限導致的主觀偏見、動態偏差而無法精準研判社區居民動態、多元化需求的問題。精準識別不同社區、不同群體的需求,為社區治理決策制定提供個性化的治理方案以及對社區變化的實時監測,確保了治理的及時性和準確性,防止因主體需求表達信息不對稱造成的服務供給滯后與偏差。
四、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存在的主要問題
美國經濟學家布萊恩·阿瑟在《技術本質》一書寫道:“關于技術,我百感交集,使用技術時,我總感覺理所當然;我享受技術給我帶來的便利,但偶爾也會因為技術而產生的某種挫敗感,我無意識地對技術懷有疑問”[],這充分說明了數字技術的使用具有“一體兩面性”。數字技術作為新興技術,在政策引導下對基層社區合作治理產生“顛覆性”影響,賦能效應明顯,推動了智慧社區建設。近年來數字技術的應用成為向基層賦權的重要方式,為構建以技術為支撐的治理共同體注入能量,提供了精細化技術方案,但實踐中仍面臨多重困境。
(一)智慧化治理理念尚未確立
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治理需依托多元主體的智慧化理念,但從實踐層面來看,政府、居民以及社區組織的智慧化思維尚未確立,社區智慧治理還未真正實現,這讓人們所暢想的數字技術的能量未能完全激發和釋放,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政府傳統的管理理念遺余尚存。傳統治理模式中“命令一服從”關系結構注重自上而下的行政控制,保持封閉性和穩定性[12],基層政府通過經濟依附和行政滲透維持對居委會的單向支配權,形成“行政吸納社會”圖景,治理主體間的關系也淪為單向度的管理。[13]傳統“命令一服從”關系阻礙了數字技術平等、開放理念的落地,導致治理主體分工混亂、數據重復收集或遺漏,且行政部門在數字化轉型中仍存在被動應對、重形式輕實效等問題。在思維轉變方面,部分行政部門仍然遵循管理而非服務的思想,部分智慧政務平臺僅將線下業務線上化,忽視數據挖掘與應用,形成新的信息孤島。
其二,尚未樹立技術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有效統一的理念。從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關系來看,價值理性是社區治理現代化所要遵循的“體”,因為社區治理現代化歸根結底仍是滿足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需要,其成果的享有者也是廣大的社區居民;數字技術作為一種治理工具和治理手段,其目的是確保社區治理效率的提升,應發揮其“用”,即服務于價值理性的實現。只有正確處理好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關系,做到價值理性為“體”以發揮導向與約束作用,工具理性為“用”以提升社區治理效率,“體用結合”才能實現社區治理的現代化。目前基層政府雖然意識到數字技術在社區治理中的積極作用,但基于功利主義的價值認知,并沒有深入思考技術賦能“為何治”的價值理性,而是僅僅側重“如何治”的工具理性。導致技術過度使用壓縮主體間合作網絡,將數字基建異化為目的而非手段。這種功利主義導向使社會關系被簡化為數字符號,割裂治理價值內核,最終削弱技術賦能的可持續性。[14]
(二)主體賦權與組織調適的失衡
城市社區的類型多樣復雜,民眾的公共需求日益多元化,甚至許多社區問題需要跨區域跨社區的部門合作才能得到治理。由數字技術的專業性所帶來的技術選擇而產生信息交流中的“馬太效應”也在進一步影響不同價值認知的形成和流動,阻礙了社會價值體系的融合,這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多元主體合作力量的失衡。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一個主要特征就在于需要政府、居民、社會組織、物業公司等多元主體具備一定的數字技術和操作能力,即具備一定的知識水平。如果每個層次參與主體不能較好掌握和熟悉數字技術的具體應用,就會產生數字化參與的“木桶效應”,在開展公共事務時導致公共服務供給的利益偏差,降低公共服務精準化。從主觀參與缺位來看,主要是群眾參與意識匱乏,對數字技術無感甚至排斥,以及對數字技術的認同缺失導致的認知困惑從而不愿參與,導致部分群體無法參與到社區建設之中。從客觀參與能力來看,教育水平、信息化能力等限制,一些信息弱勢群體運用現代信息技術的能力還不完備,且部分數字化實踐無法兼顧用戶體驗與隱私保護,表現為程序煩瑣復雜、學習成本較高,信息弱勢群體無法感受到數字技術所帶來的便利,甚至會因一些服務供給形式的在線化增加了辦事難度而產生恐慌與挫折感,加劇了主觀參與冷漠,從而造成居民的參與缺位。
其二,社區合作治理中不同主體的認知水平參差不齊。憑借數字技術編織起來的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多元主體結構組織是一個比較大的組織,組織中主體的異質性和對問題認知水平的差異會影響集體的合作行動,尤其是利益立場的不同更會阻礙數字技術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組織結構的賦能。多元合作治理主體的利益分化時,個別合作治理主體會自動退出,信息藩籬導致的思維差異和認知水平差異撕裂了不同階層、群體間的價值觀念,進一步拉大了群體間的不平等,導致社區治理主體力量的失衡,如掌握了大量數據的平臺能夠從已有信息中攫取更多利益以鞏固自身發展,獲取在競爭中的優勢地位,進而吸引更多的用戶以形成正向循環,而企業對這些數據的不正當利用則會產生諸如“大數據殺熟”等問題,嚴重損害其他參與者的利益。
其三,社區承接能力也是導致合作治理組織主體結構和力量失衡的重要原因。所謂社區承接能力是指城市社區能夠為數字技術賦能提供的基礎條件和保障條件,包括社區內部數字化的基礎設施、運營資金、社會資本發育程度、居民對數字技術使用情況等。但就目前數字技術的革新速度來看遠高于城市社區治理承載能力,也可以稱為數字技術革新與實踐的“異步”現象。我國高度重視數字技術在國家治理現代化中的重要作用,并把“技術賦能”與“技術賦權”的雙向驅動作為提升政府治理能力和社會協同能力的重要抓手[15],但由于資金、技術、人才等限制,在數字技術落地時社區是否有基礎、有能力作為承接載體,仍然需要進一步研究與探討。
(三)技術理性對價值理性的僭越
提升數字技術賦能的效能就是在提升數字技術賦能社會治理效率的同時也要注重賦能的效果,能否發揮技術的有利作用和正向效果將技術優勢轉化為治理效能,不僅取決于相關制度體系的優化與完善,更要看是否適應地方發展規律與客觀實際,其效能主要體現在賦能的有效性和賦能后可治理性兩個方面。
其一,功利主義異化數字技術的工具理性思維。對于基層政府來說,作為政府組織的神經末稍和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核心主體,其執行力關系國家各項政策的落實,如何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平衡各“條線”的任務以確保在綜合排名中獲得優勢,成為基層政府的理性選擇。面對龐雜的社區事務,以效能的提升節約治理資源是數字技術賦能社區合作治理的根本目標,現階段的數字技術賦能社會治理尚處于低層次、價值遠未涌現的初級形態,在傳統體制影響下,一些地方干部只強調最終目標的手段、途徑、工具合理性,片面追求大數據中心的平臺建設,盲目照搬先進地區的成功經驗而忽略了政策、技術等的配套,形成重“數”不重“術”,本末倒置的錯誤導向,許多智慧社區在缺乏統一規劃、社區資源有限、主體定位模糊等因素的制約下,智慧社區建設難以貫徹落實,實際運營中也力有不逮。[16]
其二,合作主體的公共行動問題。合作流程的場景化放大了信息隱蔽性,擴展了合作治理行動網絡流程的盲區,人們在合作結果形成的末梢處難以明晰達成共識的具體操作流程,且由于技術分析不夠成熟,單一的數據采集難以挖掘到多元化、碎片化的需求中可供規范性分析的數據,小道消息等非治理資源游離在社區合作治理組織之外也加劇了共識的形成難度,這些問題的解決有賴于各個主體的相互作用以達到多元主體共治的格局,僅僅依靠政府這一單一主體也難以獨立解決數字技術賦能中的公共性問題。但轉型期不同主體復雜的利益訴求增加了社區治理共同體構建的難度。如何構建并維持社區治理共同體的穩定,也成為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效能提升的前提與保障。
(四)數字化治理生態的系統性梗阻
有效的合作治理過程是各方治理主體充分利用治理資源和治理技術實現治理效能的過程。在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過程中,各類治理資源的零散與匱乏使得數字化治理技術難以發揮其工具作用,最終形成“無來之炊”的局面。
其一,零散性信息資源難以有效整合。在數字化時代,作為社區居民的公眾開始逐漸成為信息的生產者,而獨立信息生產個體產生的信息是零散的,其產生的訴求也具有多樣化、多發性的特征,導致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過程中的信息數據資源整合困難。除此之外,以街道為代表的行政組織擁有其他治理主體不具備的信息資源,雖然國家政策層面提出了數據共享的明確要求,但在實踐推進中仍有諸多困難,導致信息孤島仍然存在,在信息共享業務協調機制缺失、數據信息共享平臺缺乏的背景下難以有效共享,這種信息孤島也是造成信息資源無法整合的重要原因。
其二,經濟資源的匱乏成為抑制城市社區利用數字技術進行合作治理的重要因素。數字技術已成為城市社區合作治理資源整合的主要方式,但數字技術在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中的應用并非數字技術本身所能解決的,而是涉及經濟、文化、制度等多種因素,因此數字技術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資源的整合是一個系統化的過程,不能將其與經濟資源進行割裂而論,在經驗的擴散中由于涉及基礎設施建設及人才培養等現實因素,制約了數字技術的整合能力。實際上基層治理的困境之一就是基層政府的行政給付能力不足,主要體現在財政資金給付能力不足上,當財政資源無法與數字化治理技術相匹配時,很多依托財政支持通過數字化治理技術實現的合作治理效能便不會出現,最終形成為了技術而技術的基層治理“內卷化”局面。
其三,人力資源的匱乏是數字技術賦能合作治理過程中的“絆腳石”。目前我國大部分基層城市社區對于數字技術治理僅僅停留在操作和運用層面,而在設計層面則顯露出薄弱的短板,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缺乏相應的技術人才,其根本原因在于基層對人才的吸引能力較弱。在待遇上,基層由于工作條件和生活條件艱苦,無法提供良好的發展平臺,也無法提供較高的工資待遇。在環境上,由于基層“一針穿千線”,繁重的工作必然涉及注意力分配問題,常常一人身兼數職而難以有健康輕松的工作環境。在發展前景上,無法為人才提供良好的發展平臺與成長空間,多種因素相互疊加,使基層難以吸引、留住優秀的技術人才。因缺乏科技人才而無法改變社區智慧平臺多、雜、亂的局面,就與技術滿足居民美好生活需要的初衷背道而馳。
五、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實現路徑
數字技術憑借自身的變革性實現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公共性、結構、模式、資源要素賦予巨大能量,但因數字技術“一體兩面性”影響使得數字技術亦有懸浮于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實踐之可能。因此,在未來還需要分別從重塑合作治理理念、治理結構、參與機制資源整合方面,來提高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數字技術化效能
(一)以培育數字信任重塑合作治理理念
所謂信任,是一種穩定的信念以及依賴關系,是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前提和基礎。在數字化時代,由于人們的交往和交互方式,大多數憑借數字技術終端或設備來實現,因此技術信任成為彼此合作的前提。在數字技術背景下的技術信任是指技術的使用者認為數字技術的應用能夠為其提供支持與服務從而助力自身目標的達成。因此,應以培育數字信任重塑合作治理理念,來滿足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實踐的需要。
其一,提升治理主體對數字技術的認知和理解。在數字化時代,政府不能遵循墨守成規的社會治理模式與長期以來的管理主義至上的治理理念。數字技術改變了信息傳遞方式,加速了信息的流動速度,削弱了政府在社會治理中基于信息壟斷而獲得的信息優勢地位。掌握了權力的政府部門作為理性的經濟人,傾向于拒斥權力的流動以保持自身的地位及優勢,因此產生了對數字技術的疑慮。政府應秉持擁抱大數據的心態,基于包容、開放、共享的理念直面數字技術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影響。
其二,強化數字信任培育的政策設計和對公眾的動員保障。人們對數字技術的信任來源于對數字技術的認知,當認知出現偏差時,信任就會出現危機。因此,培育數字技術信任理念,不但要從正向進行積極的調控設計,還要從反向防止社會成員對于數字技術信任的逐漸流失。如何起到這種防微杜漸的作用,需要政府在其中起到一定的動員保障作用。動員作用是指政府應該在社會治理領域中不斷嘗試應用數字技術,不斷激發公眾對于數字技術的了解,在逐步的創新實踐中,將數字技術應用于社會治理領域的設計不斷完善,打消公眾對于數字技術不信任的情緒,進而提升公眾對于數字技術的認知;保障作用是指應該利用好政府先天所具有的公共權力,對數字技術的應用進行保障。例如通過政策立法,規章制度等措施來促進數字技術不斷與社會治理進行融合。
(二)以算法權利形態重構傳統合作治理結構
在數字化時代,技術與傳統的科層結構的“失配”已成為“數字技術負能”的根本原因。在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實踐中,傳統的權力結構已經被新的算法權力所取代并重塑了傳統治理的結構。即數字技術的嵌入使得傳統的治理結構從最初的管理主義結構到服務導向性治理結構,再到如今的合作導向治理結構的轉變,實際上傳統的治理權力結構也正在不斷地發生變革并影響著整個社會治理現狀。
數字技術的到來能否改善目前的合作導向、治理模式、重構傳統的治理權力結構,是未來數字技術賦能社會治理領域中需要重點關切的問題。
其一,從實踐的角度來看,重新建立一種以數字技術和智能算法為主導的權力形態為主導的權利形態有望重構傳統的治理權力結構。以數字技術介入,重新建構新型的權利形態可以遵循這樣幾個邏輯思路。數字技術的引入使得各個治理主體之間在數據以及技術面前處于平等的地位,不會出現傳統的政府掌握大部分治理權力的情況,因為數據與技術是公開的,各個治理主體都有權利利用數據,憑借數字技術參與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事務,其過程中的地位平等,進而帶來了權利的平等,從而促進了各治理主體的深度合作。數據面前人人平等,可以使各個治理主體之間形成相互監督的狀態,從原來的自上而下的管理,到現在的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互結合的雙向管理,更有利于激發除政府之外的治理主體之間的治理意識,進一步提升各個治理主體的參與度,從而實現高效率、積極的合作治理模式。
其二,算法權利形態的重構使得政府部門可以重新定位自己在社會治理中的角色,摒棄自己持有已久的管理主義思想,令政府部門內部得以重新審視自身的地位。需要我們注意的是,盡管算法權利形態的重構能夠使傳統的權力結構發生改變并促進合作導向、治理模式的發展,但這種算法權利形態的重構,依舊需要政府的領導,因為政府具有絕對的公共權力,在重構算法權利形態時有著先天的優勢,但當算法權利形態已經被建立起來時,政府應該及時地從領導者的角色中抽離出來,變成合作者和服務者。
(三)以人與“數”共生為理念構建公開透明的參與機制
數字技術所帶來治理效能躍升的同時也暴露一些過度依賴數字技術的問題,尤其是在數字考核壓力的倒逼下,唯技術而過度使用數字技術已經嚴重增加城市社區合作治理負擔,涌現出治理形式主義和數字技術平臺的空轉。因此,應以人與“數”共生為理念構建公開透明的參與機制,實現“人”與“術”從“共在”走向“共生”的良好的合作治理狀態。
其一,構建透明的合作參與機制是數字技術賦能社會治理的合作基礎。一是構建數據透明機制。利用數字技術將基層社區真實的治理數據與治理現狀反映到相應的數字平臺上,讓各個治理主體對目前的治理現狀以及治理問題有更為客觀清晰的認知,避免出現信息傳遞過程中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信息偏差,進而造成治理效能低下的問題。二是構建過程透明機制。應利用數字技術使治理過程具有公開性,使得各個治理主體可以對其他治理主體進行相應的治理、監管、建議,同時有利于公眾明確整個治理流程,在一定程度上杜絕了由于過程不透明而帶來的基層腐敗等問題。三是構建責任透明機制。利用數字技術將各個治理主體的責任與義務進行相應的歸屬與劃分,明確各個治理主體的權力與責任,責任透明一方面有利于在治理過程中防止各個治理主體相互推諉、踢皮球事項的發生,在另一方面還有利于整個合作治理過程中的互相監督。
其二,應該建立規范性的參與機制,規范性的參與機制應該包括權力規范性,技術規范性與人員規范性。其中權力規范是指在數字技術賦能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過程中,各個治理主體的權利應該有相應的機制規范,避免出現權力濫用,權力結構失衡等會影響最終治理效能的問題。技術規范性是指數字技術在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場景的規范使用,并根據具體的城市社區合作治理場景選擇適配性技術工具。例如,近年來出現的人臉識別問題,在城市社區合作治理過程中,應當在注重公眾隱私的基礎上進行數字技術的使用。而人員規范則要求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主體進行相應的行為規范,明確規定哪些行為是允許的,哪些行為是被不允許的。例如,對政府基層官員的自由裁量權的規范,對私人部門參與社會治理中所獲得的利益規范。
(四)以建立數據共享與整合機制強化合作治理資源整合
數字技術的發展和使用需實現跨部門的數據的共享和整合,以減少因技術化合作治理而帶來的具有個體化、場景化、不可識別性、不在場性等因素的影響。
其一,建立規范跨部門數據共享、權限設置、職能定位等制度。數字技術在規范性的制度下破除跨部門的合作、多元主體合作的信息和權限混亂壁壘。以信息資源的整合和共享打破數據鴻溝帶來的技術壁壘和信息孤島,使社區居民的訴求信息、行政部門的治理信息、自治組織的地方性信息等數據資源加以整合。通過數字技術平臺進行信息資源共享和交流,實現各類信息的有機整合,以大數據為基礎避免城市社區合作治理中因信息資源零散、壟斷等問題造成的數字技術無法落地。
其二,建立支撐技術治理的經濟資源整合機制。任何形式治理技術的落地都需要相應的經濟支持,經濟資源是支撐數字技術與城市社區合作治理領域落地的重要保障。從現實層面上來分析,經濟發展水平常常與數字技術治理能力呈現出互構的關系,因此增加經濟資源投入是保障各類資源有效整合的重點。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經濟資源主要來源于行政渠道、產業渠道和自治渠道。從行政渠道層面來看,社區可以嘗試以創新社區治理為目標向政府部門申請專項撥款;從產業渠道來看,可以將一部分社區服務內容進行外包以獲取專業性的服務和經濟支持;從自治渠道來看,可以成立社區內部的數字技術發展組織,通過居民的自治力量進行經濟層面的補給。
六、結語
目前以人工智能、大數據、區塊鏈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嵌入城市社區合作治理進行全面賦能,彌補了城市社區治理的短板,推動了多元主體以平等地位的合作治理。數字技術與社會數據平臺對接和融合,形成了以黨委領導、政府主導、社區組織、市場、社區居民等主體共同參與的多元合作治理機制,進一步對社區治理主體賦能和賦權,使得城市社區合作治理的主體性得到充分發揮,有益于社會治理共同體首先實現精細化治理的目標。但也應對數字技術本身的缺陷引起重視,對于數字技術運用要堅持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統一,避免過分倚重技術,防止唯技術至上思潮在社會的蔓延。因為技術發展的本身就是把“雙刃劍”,技術在重構社會治理過程中也在反構社會治理,所以應盡快建立完善的數字技術使用制度和標準,避免技術“利維坦”現象的產生,讓數字技術優勢充分發揮以促進社會治理的創新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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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powering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in Urban Communities with Digital Technology: Value Orientation and Implementation Pathways
Zhou Jinan (Teaching and Research Department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Party School of the CPC Henan Provincial Committee/Henan Academy of Governance,Zhengzhou Henan,450000)
Abstract: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ment has become a crucial topic in innovating urban community governance.In adapting to the cooperative governance practices of urban communities,digital technologyemerges as a crucial engine for enabling and empowering society,thereby achieving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Digital technology must adhere to people-oriented,inteligent,and refined principles to reach an optimal state of synergy between technological empowerment and urban community governance,ultimately reinforcing the social attributes of cooperative governance.However,obstacles such asthe lack of a well-established concept of smart governance,imbalances in subject empowerment and organizational adjustment,the encroachment of 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onvalue rationality,and systemic blockages inthe digital governance ecosystem hinder the full realization of digital empowerment outcomes.Therefore,fostering digital trust to reshape the concept of cooperative governance,reconstructing traditional governance structures through algorithmic power dynamics,building open and transparent participation mechanisms that embody human-technology symbiosis,and establishing data sharing and integration mechanisms to enhance resource integration are essential paths to improving theeffctiveness of urban community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in the context of 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ment.
Keywords: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ment;Urban Communities;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責任編輯: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