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巖（組詩）

雪覆孤峰峰不白

多么耀眼，在臨近春天的一個夜晚

一座山巒的雪線以上，那些覆冰的巖石

閃爍著，多么耀眼的存在

它們的光亮刺激了這個夜間的世界

仿佛在沉浸的夢境中，異常地清醒著

拂曉時分，稀薄的光線掀開了

罩住山頂的晦暗。雪線以上的部分

一塊自然的完美結晶，緩緩升起白煙

先是一縷再是一片，仿佛雪粒的小口喘息

我看到巖縫從積雪中浮現，宛如

微微張開的一雙嘴唇吐納著雪水

雪線以上的部分，時而映出鵝黃的光暈

時而滲透著石頭的光澤。這并不涉及

一個光譜問題，而是一個象征：

雪和我們所見的雪，世界和我們所知的

世界，總是難以準確地吻合

以至于它們的關系也變得不可言說

關于雪的印象，并不會否定

我看見怎樣的雪。反過來也一樣

雪從巖石中涌現，涌現在記憶和真理之間

葵花隨日轉

葵花很美，它嫩綠而壯實的長莖猶如脖頸

支撐它的腦袋和短而卷的金發，時刻

旋轉著。跟隨太陽飄過的弧線，旋轉著

那么篤定。仿佛它能夠看見這個世界

選擇它所熱愛的事物。但葵花沒有眼睛

無數枚細小的果實深陷在它的臉中

繁密得像昆蟲的復眼，那不是真實的

只是人們想象它擁有的眼睛。它遵循的是

趨光的本能，如同潛在的意識

不能創造，也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它將永遠忠于溫暖的光亮，順應它的天性

就像我們一直在仔細地檢索和理解著

當下的生活，卻也沒有被它吞噬

只是源于最初的欲望和熱情。那么自由

多年松樹老鱗皴

仿佛你在打理著肉身和靈魂的關系

而不是觀察一棵幾近凋敗的松樹

你的身心沉浸其中，順著它的枝干

獲得關于它的存在的體會。它的軀體高聳

黝黑。閃電曾經在樹干上劈開一道裂痕

溢出的汁水被曬干在樹皮的縫隙里

填補著因風化而皴裂的坑洼

它沒有枝葉搖曳，只有飽滿的黑色紋路

在整棵樹上自由流動，實證著生命的存在

猶如一片完整而幽暗的水泊。樹脂、葉子

的黏液、爆裂的昆蟲卵，粘在粗糙的

湖面上，露出漣漪的光澤。那密集的

松樹纖維，仿佛一張結實的網

當一片湖被它網住，流水遍布樹狀之網

而上涌的漩渦，也成為圓滾厚重的樹瘤

你所能認知的萬物，難以自由地呈現

它想要的一面。靈魂與肉身也一直處在

被動、陌生而又復雜的關系中

你意識到經驗與意義的對應是種譫妄

枝干虬曲得像湍流，代替葉子簌簌發響

【作者簡介】冬千，本名劉銳，二〇〇六年生于云南昆明。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山花》《紅豆》等。著有詩集《身如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