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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說話

2025-08-08 00:00:00趙樹義
莽原 2025年4期
關鍵詞:老子

機身突然上提,爬升,爬升,爬升,之后,左右抖動,顛簸前行,姿勢特別像一條魚。“整整一生,曲折多變,就在眼前。”假寐中,這樣一句詩闖入腦海,猛覺一道光自斜上方破窗而入,仿佛遭到激光照射。此刻是冬日,是下午,光線竟如此強烈,感覺我的臉正貼在太陽的臉上。其實,是一群光的粒子從我的臉上滾過,我甚至聽到它們碰撞的聲音,粉紅色的。這樣的時刻,如果抓拍一張照片的話,一定是右臉陽、左臉陰的,也一定是最滄桑、最憂傷的,還可能是最性感的。

突然,像得到信號,那些鳥兒 沉默地飛回到松林里。

很遺憾,我不自拍,只能與這一最美瞬間擦肩而過。側身看向窗外,靜止處是雪山,流動處是霧嵐,是雪山間的溝壑或河流。北方此刻雖已進入初冬,也僅是多了一絲寒意而已。南方此刻仍在秋天,仍停留在氣候最適宜的時節。升空之后,北方與南方的界線已不再分明,抑或說,在某個高度,象征季節的方位詞或地理定義正失去意義,眼下我便飛行在“隆冬”里,舷窗之下,云堆出來的積雪甚至比北方的雪更像雪。“對于現實和正在消逝的事物,這只是一個粗略的記錄。”這一瞬間,我被時空的魔術驚到了,有時候,換一個觀察方位或一種運動姿勢,世界確實是多變且多維的。打開雷蒙德·卡佛的詩集《我們所有人》,我便是“我們”之一。一小時后,我像同機的“所有人”一樣,知道自己已飛向南方,卻感覺不出南方。靠著舷窗翻書,窗外似乎越來越溫暖,機翼下完全是云的世界,就像一堆棉花或一條漲潮退潮時卷起浪花的大河。

我閉上眼睛躺在河岸上,聽著水流發出的聲響,和樹上尖叫的風。同樣的風在海峽上吹過,但也是不同的風。

倦意襲來,單手合上詩集,抱在懷里霞光照在云的西邊,在潔白之上鋪出一層橘紅,薄薄的,無有邊際的,動作極溫柔,仿佛在低語,這便是夕陽西下啊。回頭看向來路,夕陽又似日出海上,在天邊點燃一團晚霞…不,是朝霞,明亮,絢爛,令人迷醉!

我敲碎那扇美麗的窗。

重新跨了進去。

恍惚之間,天突然黑下來,下雨了。我以為是空姐落下了遮光簾,其實,她們什么也沒做,艙內艙外卻突然暗下來,就像一條魚騰空一躍投入漆黑的夜空·…·

呆杲出日,其雨其雨。把《詩經》中的詩句顛倒一下,似乎也無不可。

“也許在詩歌的蜿蜒曲折中,他可以達到一種高度,而無需圓滑地逃避典雅、譏諷甚至卓越—所有這些他寧愿選擇放棄,即便它們多半并未超出他的天性和審美趣味。”苔絲·加拉格爾是卡佛的遺孀、文學遺產執行人,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卡佛已經聽不見了。其實,卡佛聽見或聽不見苔絲并不在乎,她只是想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僅此而已。

放下《我們所有人》,我在想,苔絲為什么會在《序言》中提到老子和《道德經》?老子與卡佛不在同一段時間里,不在同一個空間里,甚至,老子與卡佛完全是兩個世界!百思不得其解,便無需去解。就像苔絲愛卡佛,愛便愛了,愛過,那十年便是值得的,也是真實的。

在卡佛墓旁,苔絲為自己立了一塊碑,黑色,花崗巖,與卡佛的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待刻的生卒年月,苔絲還以同樣的書寫格式,在碑上刻著同樣一句話—“詩人、短篇小說家、隨筆作家”。太過于一致,便可能是悲劇,錐心的,很難走出來的。就像卡佛寫《博納爾的裸體畫》,一不留神,竟把自己與苔絲的命運錯置在這首詩里:

他的妻子。四十年來他畫她。一畫再畫。最后一幅畫中的裸體和最初的畫中一樣年輕。他的妻子。

好像他記得她的年輕。好像她還年輕。他沐浴中的妻子。站在鏡子前的梳妝臺邊。沒有穿衣服。

雙手握在胸下,望著窗外花園的他的妻子。太陽賜予溫暖和色彩。

那兒每個生命都在開花。

她年輕,膈腆,充滿性感。

她死后,他再畫了一會兒。幾幅風景畫。然后死了。

葬在她的身邊。

他的年輕的妻子。

毫無疑問,苔絲是世上最懂卡佛的那個人。讓人意外的是,苔絲居然把卡佛的詩與《道德經》相提并論,這有些不可思議。誠然,苔絲提到的《道德經》是斯蒂芬·米切爾的英譯本《道德經》,而非老子的中文版《道德經》米切爾的翻譯是基于前人西文譯本(主要是衛禮賢的德譯本)的二次創作,饒是如此,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尤其苔絲直接把米切爾評價《道德經》的話—“因幽默、仁慈、富于同情和深湛的智慧而光華燦爛”用到卡佛的詩上,讓人有隔世之感,就像博納爾畫他裸體的妻子,是穿越的,是凝固的,一條河憑空而來,懸若浮冰。

米切爾版《道德經》簡潔、現代,富有詩意和音樂韻味,與此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充斥著譯者“不忠實”的個人闡釋,混雜著譯者的個人禪宗情結和西方宗教觀。或因意譯成分太多,或不太顧及、不甚了解東方文化傳統吧,米切爾竟以“誤讀”的方式一手打造出一部流行西方的《道德經》,版權售價高達13萬美元,出版后8年內銷量高達55萬冊,在40多種英譯本——不,在近百種語言、2000多種譯本中,獨領風騷。米切爾評價《道德經》的話與其說是說給老子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的。對此,他毫不在意:“翻譯于我來說,并非只是一項文字工作,而好像是與異性共墜愛河,想與之合二為一。”顯然,米切爾的《道德經》是他“共墜愛河”后的《道德經》,他的自得源自他的自我迷醉。最讓我驚詫的,是米切爾用“寶石般的清澈”來評說《道德經》時,神情競與苔絲評說卡佛時毫無二致:“從早期到晚期,這些詩都有一種美麗的清晰,這種清晰,像天然泉水涌出泉眼時甜蜜的潺潺聲,無需辯解。”把“美麗的清晰”放到卡佛身上并不意外,即便卡佛是個酒鬼;把“寶石般的清澈”放到老子身上,便太不尋常,太西方化了。畢竟,國人更習慣說《道德經》深奧、深邃、深不見底,卻很少有人說《道德經》“清澈”或“清晰”的,東西方的視角差異總會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沖擊和驚喜。這可能是一種思維習慣,還可能是一種文化惰性,不過,我相信,老子騎著青牛進函谷關那一刻,一定有一只眼晴是深邃的,而另一只眼晴是清澈的。一定是這樣的,肯定是這樣的,不管你認不認可我的說法,我都不接受反駁。

在《法句經序》中,三國支謙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始者維只難,出自天竺,以黃武三年來適武昌,仆從受此五百偈本,請其同道竺將炎為譯。將炎雖善天竺語,未備曉漢,其所傳言,或得胡語,或以義出音,近于質直。仆初嫌其辭不雅,維只難曰:“佛言‘依其義不用飾,取其法不以嚴’其傳經者,當令易曉,勿失厥義,是則為善。”座中咸曰:“老氏稱‘美言不信,信言不美’;仲尼亦云‘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明圣人意,深邃無極。今傳胡義,實宜經達。”是以自偈受譯人口,因循本旨,不加文飾。譯所不解,則闕不傳,故有脫失,多不出者。然此雖詞樸而旨深,文約而義博。

支謙的故事是中華譯論的最初藍本,受其影響,嚴復在《天演論·譯例言》中曾有感而發:“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林語堂也列出翻譯的三個標準:“忠實、通順、美。”進而解釋“忠實”說:“非字譯、須傳神、非絕對、須通順。”尷尬的是,不管林語堂如何界定或設置條條框框,“忠實”總歸是一種疑似接近狀態,從古至今,從中到西,形似也罷,意似也罷,神似還罷,糾結到最后,究竟有幾人能達到“無毫發出于其間”?過于糾結忠實或不忠實讓人進退兩難,這是個怪圈,是譯者自己為自己筑建的牢籠,越認真,越室息。究其緣由,是譯者企圖把譯作當作原著的翻版,而這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實際上,把一種文字譯成另一種文字,就像讓一種物質轉化為另一種物質,能量損耗不可避免;即便同一種語言,由古文譯為現代漢語,也可能變質、變味兒,甚至喪失精華。這是翻譯的宿命,是翻譯掙脫不掉的桎梏,根在譯者或讀者潛意識中以為原著與譯作是同一作品,何其荒謬!原著是原著,譯作是譯作,后者充其量是前者的衍生品,把二者等量齊觀,就像夸耀自己喜歡外國某某作品,卻躲不過一聲棒喝一你讀的是原著,還是譯作?本質上講,翻譯就是創作,只不過是“戴著腳跳舞”罷了。既如此,不如回到翻譯本身,把譯作當譯作,去做自己,怪圈或不攻自破。

翻譯存在“誤讀”,看世界何嘗不是如此?“誤讀”幾乎是生活中的常態,僅是“誤讀”方式和“誤讀”程度不同罷了。

陜西有兩個簡稱,一日“陜”,一日“秦”“陜”因陜州而得,陜州即今河南三門峽;“秦”因秦國而得,秦人故地在甘肅天水。陜西的兩個簡稱居然都是從左鄰右舍拿來的,實在讓人意外。或因如此吧,未去函谷關之前,我對這一地的印象錯得離譜:其一,我一直以為函谷關在陜西;其二,我總覺函谷關峰谷險峻、石崖崚嶒。嚴格地講,第一個算不得“誤讀”,如果陜東、陜西仍以陜塬(今三門峽市陜州區張汴塬)為界,函谷關的確在“陜西”。至于第二個“誤讀”,概因我的地理常識比黃土地還瘠薄。說來你或許不信,小時候,我的地理知識便是村莊對面那座山,村人叫它南山。后來隨父親上了發鳩山,也未聽過精衛填海的故事,更不知道發鳩山介于太行山與太岳山之間,是名山。再后來進縣城讀初中、高中,未上過一節地理課。一直到進了省城讀大學,還未上過地理課。至于歷史,也僅在煤油燈下聽說書人斷續講過三俠五義、五鼠鬧東京,卻不關心他們是哪個朝代的,也沒有朝代概念。讀初中、高中的時候,歷史知識多是從語文課上學來的。上大學之后,歷史知識多是從電影、電視劇里看來的。這便是我的求學時代,何況我是理科生,我們那個時代有句話叫“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科屬于正常,不偏科才不正常。

有這么一說:史書中如果只提到一個“河”字,這“河”便指黃河;如果只提到一個“關”字,這“關”一直到漢代,都是指函谷關。

這是約定俗成,不講邏輯,十分霸道。或因霸道,又非什么東西都可以被約定俗成。黃河生來便是母親河,霸道可以理解,函谷關何以把“關”霸在自己名下呢?

唐李泰等人編撰的《括地志》云:“陜塬,甘棠西南也,分陜以塬為界。自陜而東,周公主之;自陜而西,召公屯之。”那么,“陜塬”又是何意呢?清龔崧林修《直隸陜州志》云:“山勢四圍日陜。環陜皆山,故日陜。”“塬”是“原”之一種,是黃土高原的一種特有地貌,由雨水沖刷而成,四周陡峭,頂部平坦,大可至數十平方公里,小僅數平方公里。陜塬南有崤山,北有黃河,西北是函谷關,東接中原腹地,自古戰略地位顯重。西周時,周公旦、召公奭輔佐成王,分陜而治,曾在陜塬立一界石,柱形,青色,狀似一把巨型青銅劍,人稱“周召分界石”。陜西本是周室大本營,陜東本是殷商地盤,天下歸周,周公、召公兄弟分家,并未對各自管理范圍做明確界定。此后數百年,諸侯并起,你奪我搶,暗潮洶涌。陜西南有秦嶺橫亙,西北有匈奴虎視,雖坐擁關中平原,騰挪空間卻有限,“西”依然是“西”。陜東坐擁黃河中下游廣大地區,平原廣袤,土地遼闊,就像一塊巨大而柔軟的絲綢,大大小小百余個諸侯國盤踞其上,今天你撕我一塊,明天我撕你一塊,撕來撕去,“東”不再是“東”。群雄逐鹿中原,無人把周王朝放在眼里。秦國勢弱,只能以周王朝馬首是瞻,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獲封諸侯,始建秦國。自此,秦人在關中平原扎下根來,陜西即秦,秦即陜西。關中風云波瀾壯闊,我對秦的認知最初來自中學語文課堂,來自賈誼的《過秦論》,在這位洛陽老鄉的筆下,似乎春秋戰國便是函谷關,函谷關便是春秋戰國: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剛背誦完《過秦論》,便走上高考的獨木橋。那是1981年4月,高考預選結束,我僥幸摘得全縣理科桂冠,春風得意。與此同時,第三十六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在南斯拉夫諾維薩德揭開戰幕,中國乒兵球隊囊括全部七個項目冠軍和五個單項亞軍,創造世界乒乓球賽55年歷史紀錄。郭躍華、蔡振華、謝賽克、童玲、曹燕華等名字和“囊括”二字頻頻出現報端,一時之間,“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十二字便乒兵球般在我眼前跳來蹦去,生龍活虎,孟嘗、平原、春申、信陵、蘇秦、樂毅、吳起、孫臏、田忌、廉頗、趙奢等名字也像乒乓球運動員一樣,不再那么遙遠,就連賈誼這位西漢政論家、思想家,也親近如我的高中語文老師。

時空折疊,事物衰減。去故紙堆里翻揀,被記載的函谷關至少有秦、漢、魏三處,可哪些記載是可信的?哪些記載是不可信的?抑或,把三處放到時空中折疊,是否僅剩秦關一座?過去的事物都可能成謎,今人提到函谷關,的確就是秦關。關亦如人,在歷史烽煙里,也各有各的運數吧,

秦人夾縫中圖存,最大的威脅來自關東諸國。秦孝公自晉國手中奪得崤函之地,在崤函古道西端據險設關,史稱秦函谷關,簡稱秦關,“出谷會師”“六國伐秦”“虢公敗戎”“秦漢爭關”和“紫氣東來”“公孫白馬”“雞鳴狗盜”等故事便在此上演。秦關南翼為秦嶺,北翼為黃河,東臨弘農澗,背靠稠桑塬,關城筑在稠桑塬靠北的一道裂縫處。《辭海》中的秦關簡潔而形象:“因在谷中,深險如函而得名。東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號稱天險。”《太平寰宇記》中的秦關則很具體:“其城北帶河,南依山,周回五里余四十步,高二丈。”兩種記法,兩種風格,函谷關或興或衰,或榮或辱,跌宕起伏間,敘事語言不同,計量標準不同,等到我去還原時,筆下呈現的卻只能是一道疤痕:稠桑塬南北長約20公里,東西最窄處約4公里。裂縫長約7.5公里,深約50至70米,谷底寬約10米,最窄處僅2至3米,谷岸坡度40至80度,用“一丸泥封函谷關”來形容一點兒都不夸張。塬周土崖如刀砍斧劈,塬上林木密不透風,行人很難翻越;塬南接秦嶺、北塞黃河,行人無法繞行;谷內絕壁陡起,峰巖林立,雖可通行,但“車不方軌,馬不并鞍”。總之一句話,東來行人入關,除了這道山體裂縫,無其他路可走。這道山體裂縫便是狹義上的函谷古道,廣義上的函谷古道則指從函谷關到潼關的“百二十里”溝溝坎坎,雖險峻,卻可從山西、內蒙古方向繞行而至。

魏正始元年(240),漢關被廢,在當今只能是個故事,在當時似乎也是個故事

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冬,武帝“徙函谷關于新安”,此即漢函谷關,簡稱漢關。新安為洛陽畿地,北臨黃河,南接宜陽,東連鄭汴,西通長安,在此建關,可扼襟控咽,屏藩表里,戰略上講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卻被東漢應劭注《漢書·武帝紀》時講的一件趣事帶偏了:“時樓船將軍楊仆數有大功,恥為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產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于是徙關于新安,去弘農三百里。”弘農即今三門峽靈寶市,郡治在函谷關,由武帝設置。其時,長安是京都,是政治中心,人們習慣稱關中為關內,關東為關外。楊仆是新安人,不甘心做個“關外侯”,便上書捐出家財,在新安城東筑建城池,順帶把自己“遷”進關內。楊仆好面子好到不惜傾家蕩產,令人喘噓。武帝好大喜功,又有如此好虛榮之人獻殷勤,自然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漢函谷關項目旋即上馬。其實,遷關這么大的事,豈可能因楊仆家在關外而興師動眾?充其量是個誘因或故事罷了,秦關東遷的真實原由可能有二:其一,黃河常年沖刷稠桑塬,河道下切,水位降低,緊貼塬壁的河道裸露為河灘,行人可從此處繞行,“一丸泥封”之天險不再;其二,兩漢時期,氣候轉冷,塬上林木逐漸消失,行人可翻越稠桑塬通關,塬上森林屏障也不復存在。秦關不再是秦關,“秦時明月”看不看也就無所謂了,但“漢時關”不能沒有,武帝既成人之美,還了卻一樁心病,這算盤打得何其響亮。然而,皇帝的人情是作不得數的,后來楊仆犯了錯,武帝立馬翻臉不認人,先是給楊仆記下五大罪狀,隨后又將楊仆貶為庶人。轉念之間,不禁問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關外關內可還有意義?漢關初建,又一個故事流傳,叫終童棄繻《漢書·終軍傳》記日:

終軍,字子云,濟南人也。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初,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步入關,關吏予軍繻。軍曰:“以此何為?”吏曰:

“為復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游,終不復傳還。”棄繻而去。…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軍自請曰:“愿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軍遂往說越王,越王聽許,請舉國內屬。越相呂嘉不欲內屬,發兵攻殺其王及漢使者,皆死。語在《南越傳》軍死時年二十余,故世謂之“終童”。

“繻”是古代出入關津的憑證,帛上寫字,裂為兩半,過關驗合。終軍“棄繻”出關、“請纓”出使,不幸英年早逝,卻留下兩個典故,流芳百世。

漢關坐西向東,背靠奎樓山,眼望八徒山,關樓南為雞鳴臺,與青龍山相連,北為望氣臺,與鳳凰山相接,城垛錯落,關塞橫亙。關城南貫洛水,北越丘陵,南北縱長約60公里,仿佛百里長城。漢關仿照秦關形制建造,似想重現當年秦關雄霸天下的氣概。可遺憾的是,楊仆痛下血本,留下的不過是一個故事、一處關門遺址和西門洞兩側的一副對聯一上聯日:“勝跡漫詢周柱史”;下聯日:“雄關重睹漢樓船”。如今,隴海鐵路由此經過,火車在遺址旁轟隆隆而來,轟隆隆而去,陣勢若金戈鐵馬,卻掩不住歷史記憶中的一聲嘆息。

三國時期,魏國在孟村筑建關城,距秦關5公里。

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曹操西征張魯、馬超,路經弘農澗。曹操策馬關前,見古道崎嶇難行,糧草轉運困難,遂命許褚于黃河灘上另辟新道,史稱“曹操運糧道”。其后,曹操還命人在麟趾塬之上筑建潼關,函谷關的戰略地位遂被后者取代。我不曾去過潼關,但對元天歷二年(1329),陜西行臺中丞張養浩奉命關中賑災,途經潼關時寫的一首散曲還是熟稔的: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疇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漢關被廢那年,弘農太守孟康在“曹操運糧道”入口處筑關城,號大崤關,又名金陡關,史稱魏函谷關,簡稱魏關。抗日戰爭時期,日軍先在黃河對岸的山西芮城隔河炮轟,后又派飛機空中轟炸,魏關被毀,侵略者卻未能踏入關內半步。1960年前后,三門峽大壩蓄水,靈寶城南遷,魏關遺址被淹,今僅存古道和烽火臺。

其實,不管是秦關,還是漢關、魏關,都是建了毀,毀了建的。這是“關”的命運,生來如此。唐代詩人胡宿關前徘徊,曾賦《函谷關》一首,詩中用典卻不分秦漢,時空在這一刻已然模糊:

天開函谷壯關中,萬古驚塵向此空。望氣竟能知老子,棄繻何不識終童。謾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雞下客功。符命已歸如掌地,一丸曾誤隗王東。

金代詩人辛愿是河南人,一生麻衣草履,放達無拘,他的《函關》好似與胡宿的隔空對答,又似“川原荒宿草,墟落動新煙”的“亂后”哀傷:

雙峰高聳大河旁, 自古函關一戰場。 紫氣久無傳道叟, 黃塵那有棄繻郎。 煙迷短草秋還綠, 露浥寒花晚更香。 共說河山雄百二, 不堪屈指算興亡。

其實,某一天,當“關”僅是一座遺址或一個符號的時候,恰也是“關”最安逸、最幸福的時候。這時候,百姓坐在“關”前閑聊前朝往事,無關乎興或亡,無關乎煙或云,無關乎函或谷。

“函”為“函”的異體字,始見于甲骨文,形似箭囊中裝一箭矢,箭囊右上還有一提手或掛鉤。金文字形由甲骨文演變而來,箭囊由梯形變為頂圓底直的半橄欖形,囊中箭矢被倒置。至小篆,提手或掛鉤移到“函”頂,像半個“弓”字,箭囊變為頂直底圓的半橄欖形,箭矢變為羊形。隸書脫胎于小篆,提手或掛鉤變為倒三角形,箭袋形跡不存。簡言之,“函”的本義指箭袋,是一種可封口的容器,后來引申為箭匣、信函、信封等,又由箭匣引申為鎧甲,由信函引申為盒子、函套、封套、匣子等。“函”的本義還指口腔,意即舌在口中,引申為包容、包藏。《說文解字》日:“函,舌也。”段玉裁注日:“函之言含也。含于口中也。”“谷”指山間的水流,指江河的支流,指兩山或兩塊高地中間狹長而有出口的地帶,指水流匯聚的地方,指深的空穴,所謂“谷神不死,是謂玄北。玄牧之門,是謂天地根。”至于“關”字,《說文解字》的解釋簡潔明了:“以木橫持門戶也。”“函”與“谷”與“關”邂逅,水落袋中,木門門上,箭穿其中,看似一幅圖畫,實則天造地設,如此組合不只打造出一塊“靈境寶地”,還書寫著半部華夏史。特別是由“函”引申出的“函套”“匣子”等,冥冥之中,似乎預示著會從“泥封函谷”之地流出一部經書,以“函”為套,以“塬”為匣,某時某地,當某人與一座關城相遇,恰大象無形,恰大音希聲,仿佛秦嶺橫亙大地,又仿佛“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周時,函谷關有一關令,叫尹喜,有說是陜西周至人,有說是甘肅天水人,著有《關尹子》九篇,即一宇、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匕、七釜、八籌、九藥。漢劉向校讎《關尹子》,作序日:

關尹子名喜,號關尹子,或曰關令子,隱德行,人易之,嘗請老子著《道德經》上下二篇,列御寇、莊周皆稱道家書。篇皆寓名有章,章首皆‘關尹子曰’四字,篇篇敘異,章章義異,其旨同。辭與《老》《列》《莊》異,其歸同。渾質崖戾,汪洋大肆,然有式,則使人泠泠輕輕,不使人狂。

《關尹子》又稱《文始經》《文始真經》文始者,文明之始也,道教尊關尹子為文始真人。晉成帝咸和二年(327)五月初一,葛洪作《文始真經》后序日:

宇者,道也;柱者,建天地也;極者,尊圣人也;符者,精神魂魄也;鑒者,心也;匕者,食也;釜者,化也;籌者,物也;藥者,雜治也。洪每味之,泠泠然若躡飛葉,而游乎天地之混溟;茫茫乎若履橫杖,而浮乎大海之渺漠。

在鄭國時,關尹子收一弟子,名列御寇,好黃老之學,著有《列子》八篇,即《天瑞》《黃帝》《周穆王》《仲尼》《湯問》《力命》《楊朱》和《說符》,簡勁寵妙,辭旨縱橫。林希逸是南宋末年理學家,號竹溪,又號齋,曾注《列子》,名《列子齋口義》在談到《關尹子》時,林希逸感慨其“好處盡好,雜處盡雜”,還賦詩《讀關尹子》云:“青牛車后抱關翁,師已西游道卻東。著論九篇今獨在,命名一字古無同。不知身老傳誰氏,可愛文奇似考工。博大真人莊所敬,寥寥千載想宗風。”不過,這些都是后話或函谷關外的話,關尹子做關令時最喜歡的,便是坐在稠桑塬上一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是懸在黃河上——聽流水從稠桑塬下“嘩啦啦”淌過,或獨任虛無,隨物因應,在水聲中蕩滌或曲折或波瀾的過往;或澹然無為,清靜自守,滿腦子“常無”“常有”“太一”之類的“混溟”“渺漠”。這些詞是光,是樹,是風,是石,是土,是水,抑或是形,是氣,是神,是心,是性,是情。關尹子恍兮惚兮,行走在黃河岸邊時,靈光與波光同現,行走在弘農澗橋上時,妙思與泉流并涌,眼中萬物動若水流,靜如懸鏡,所謂“夢中,鑒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列子》又名《沖虛經》,劉勰《文心雕龍》贊其“氣偉而采奇”。在《說符》中,列御寇講了30余則寓言,最有意味的是列子學射的故事。列御寇把這個故事寫得搖曳生姿,關尹子哪天如若遇到老子,一定會告訴他后繼有人了:

列子學射,中矣,請于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每到黃昏,關尹子便去塬上最北端,背靠一株老桑樹坐下,聽水聲拍打黃土岸,看倦鳥飛入桑林,任河谷吹來的風從身前拂過。世上還有比這更愜意的事嗎?陽光灑在河面上,流光溢金,偶見一輪落日沉入水中,心中煩惱皆霧氣般消散,人間盡是安寧。誠然,這是秋天,黃河水清的時候。如若是初冬,塬上桑葉落盡,河中流凌滾滾,磅礴氣勢中冰花轟然綻放,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如是春季,寂寥之中,一河堅冰突然在“咔咔”聲中崩開無數裂縫,河下暗流涌動,催生朵朵冰蓮,河面白色冰帶與河岸黃色灘涂縱橫映襯,美若沙畫。如是夏季,塬下水聲響亮,好似千軍萬馬,卻不見萬馬奔騰。不過,這都是日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罷了。直到那一天,紫氣浮于關前,老子騎青牛而至,函谷關才是函谷關,關尹子才是關尹子。

那是個早晨,關尹子坐在望氣臺上,遠遠看見弘農澗東岸開闊地上隱現一頭青牛,青牛背上端坐一位老者,老者身后紫氣籠罩,狀似飛龍,一路向秦嶺迤逾而去,剎那間,整個天空都被這紫氣遮蔽,太陽似乎也在這一刻隱身了。關尹子大驚,立刻飛奔下塬,風一樣卷出關門,疾馳上弘農澗橋頭。喘息甫定,便見老者騎青牛自對岸翩然而至,頭大,眉寬,耳闊,臉頰瘦削,額上白眉似瀑,胸前長須如雪,一副仙風道骨模樣。關尹子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敢問先生可是守藏史老聃?老者頷首一笑,未說是否。關尹子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當即上前牽著青牛,引老者入關。

老聃何許人也?《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如是記日: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適周,將問禮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于龍,吾不能知其乘風云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苦縣即今河南鹿邑,初屬陳地,后歸楚國。“藏室”即收藏圖書和檔案文獻的處所,“周守藏室之史”相當于今國家圖書檔案館館長。周景王姬貴時期,太子姬壽早死,景王立姬猛為太子,卻寵愛庶長子姬朝。公元前520年4月,景王病重,囑大夫賓孟扶立姬朝,可他還未來得及更立嗣君,便暴病身亡。大夫單旗、劉卷懼姬朝,派劍客刺殺賓孟,立姬猛為悼王。晉國聞周室大亂,遣軍渡黃河,直逼都城洛邑(今洛陽)姬朝見晉師威猛,帶百官遷居于京(今洛陽西南)悼王日夜不得安睡,驚懼而亡,其同母弟姬句繼位,是為敬王。晉軍撤走,姬朝率軍攻進王城,姬勻逃到翟泉(今洛陽孟津金村附近)。自此,周室兩王并立,姬朝為西王,姬勻為東王。公元前516年,姬勻再請普軍入周。姬朝率眾拒守,城破,攜周之典籍奔楚。

老子是“守藏室之史”,典籍丟失自是逃不脫失職之罪的;而且他還是楚國人,也躲不過同黨的嫌疑。周王朝禮崩樂壞,老子本有歸隱之心,今又擔了莫須有的罪名,遂星夜出走洛邑,一路向函谷關而去。老子一心向西,不問前路,哪曾想竟在函谷關遇見關尹子。老子本想借宿一宿,第二天繼續趕路,奈何關尹子苦苦挽留,也就恭敬不如從命,暫住下來。老子心中猜測關尹子留下自己或有所圖,誰知關尹子每天除了陪著他塬上塬下、谷里谷外、關前關后轉悠,什么事都不提,什么話都不說。遇到好天氣,關尹子還陪著他,或穿過函谷道,遙望潼津;或走出關樓,沿弘農澗去看黃河;或穿過桑林,向南去觀秦嶺,向北去聽黃河。秦嶺看似很遠,其實很近;黃河看似很近,其實很遠。不管遠近,僅是看一看、聽一聽罷了。“仰道者跂,如道者駁”,陪伴老子的日子也是關尹子喜歡的。有時候,老子在前,關尹子在后,行走塬上,若躡飛葉。有時候,關尹子在前,老子在后,行走谷中,若履橫杖。更多時候,關尹子就像一個影子,默默陪在老子左右,“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塬上谷中,光里影里,關尹子既不問老子因何而來,也不問老子將向何處去,老子也是喜歡的。或許太喜歡這樣的日子吧,老子竟忘記趕路的事。其實,老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既如此,也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秋天到了。吃過晚飯,老子獨自步在太初宮前。眾鳥歸林,眾溪歸流,抬頭不見月亮,也不見星星,天地間漆黑一片。凝神看時,又覺天上星羅棋布,大地寂然無聲,自己似乎站在一盞燈—不,是一顆星里。南有秦嶺,卻無飛鳥掠過,卻無高山可見。北有黃河,卻無流水可觀,卻無濤聲可聞。西邊空闊而遼遠,東邊空闊而遼遠,天空闊而遼遠,地空闊而遼遠,這世界似乎除了靜,便是靜,除了黑,便是黑,靜和黑便是這世界。然而,在自己的心中、耳中、呼吸中,甚至肌膚之上,天地間為何又一片通明呢?“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剎那間,老子打個激靈,頓有心騖八極、神游萬仞之自在,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之洞明。有風迎面吹來,若晨露,若鳥鳴,若飛矢,情瞳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有聲音凌空而至,若光,若水,若游絲,因枝以振葉,沿波而討源。其實,眼前什么也沒有,只有關尹子站在身后,好似一截木樁。

老子頭也不回道:“關令可有話要講?”

關尹子急忙趨前,拱手道:“不敢,不知先生可否與學生對弈一局?”

老子捋一下胡須,轉身問道:“關令喜執黑子,還是白子?”

關尹子道:“無所謂黑白。”

老子略一頜首,胸前竟似綻開一朵蓮花,黑暗中透出一絲白亮來。二人一前一后,步回太初宮,安坐棋盤兩端。幾上一左一右擺著兩碟桑甚,黑中帶紫,紫中帶黑,晶瑩似墨玉,也似棋子。老子微微一笑,不動子。關尹子也微微一笑,不動子。棋盤縱橫似壑,空空如也,好似夜中的稠桑塬。

老子心中明白,關尹子名為對弈,實則問道,只是不說破罷了。老子正襟危坐,儼然一座石雕。關尹子心有敬畏,也仿老子坐姿,端坐如石。默然良久,關尹子終于忍不住,試著問道:“宇者,道也。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天物怒流,人事錯錯然,若若乎回也,戛戛乎斗也,勿勿乎似而非也。何也?

老子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老子開口坐而論道,關尹子歡欣鼓舞。

老子娓娓道來,關尹子似覺耳邊“泠泠輕輕”,琴聲不絕。

那琴聲越來越似高山流水,關尹子似入靜般端坐,如入太虛。

棋盤上依然空無一子。老子瞥一眼棋盤,瞥一眼關尹子,突然笑出聲來。關尹子聞聲伏地拜道:“聞道于朝,可死于夕。今聽先生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先生可否把這番話寫下來?”

老子先是搖頭,后又點頭,頓覺饑腸轆,有些餓了。他信手夾起一枚桑甚,含在嘴里,關尹子心領神會,立即命人把早就備好的酒菜取來,與老子隔幾對飲。酒罷,關尹子酣睡于幾前,好似嬰兒。老子看一眼關尹子,微微一笑,側臥幾旁,枕臂而眠。

自那日起,老子閉關太初宮,每天晨起寫一章,一章或數言或數十言,寫罷席地而坐,仿若入定。九九八十一天后,《老子》一書寫就,上篇三十七章,下篇四十四章,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后人稱之《道德經》老子抬頭望向窗外,晨光熹微,鳥鳴清脆,隨后在絹帛上落下“圣人之道,為而不爭”八個字,長身而起,徑從旁門走出,牽了青牛,不辭而別。

老子著書期間,關尹子不敢打擾,每日只是把生活用品和飯食送到太初宮廊下,由老子自取。晨起或傍晚,關尹子徘徊太初宮前,時常回味老子那晚說過的話,不由搖頭晃腦,念念有詞:“智之極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辨之極者,知辨果不足以喻物,故訥;勇之極者,知勇果不足以勝物,故怯。”“天地寓,萬物寓,我寓,道寓,茍離于寓,道亦不立。”每個字都似桑甚,含在口中,回味無窮。“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關尹子心中翻江倒海,天地之間還有比老子更通透之人嗎?

芒乎若亡,寂乎若清,白駒過隙間,塬上樹木蕭瑟,塬下一片寂寥。關尹子覺得老子的書該寫成了,卻不敢問,心中恍惚。這一日,塬上下了一場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干凈,寧靜,關尹子卻莫名焦躁起來。夤夜,關尹子輾轉反側,待到月過中天才昏昏睡去,早晨竟起得晚了。關尹子步出房門,伸個懶腰,見一伍長慌忙來報,說老子出關了。關尹子來不及洗漱更衣,趴拉著鞋,匆匆奔向東門。登樓眺望,老子杳然無蹤,只在雪地上留下六行一一不,是四行足印,分不清哪兩行是老子的,哪兩行是青牛的。關尹子懊惱之極,急忙返回太初宮,見案幾上絹帛整齊擺放,墨香氤氳,味道竟比沉香還濃。關尹子收拾起絹帛,藏入囊中,牽了一匹馬,飛奔出關,循著雪地里的足印一路向東而去。

土層厚實,土質細膩,氣候干燥,少雨水。或因如此吧,黃土高原人對開鑿窯洞情有獨鐘。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背靠黃土的人,自然要拿黃土做些文章的。依山就勢開鑿的窯洞叫靠山窯,北方常見,我老家的村后便有一排這樣的窯洞,住人,養羊,養牛,碾米,磨面。掘地為坑、繞坑壁鑿洞而居的則少見,此即地坑院,也叫天井院,端端正正,素面朝天,確實像一口天井。地坑院多見于河南、陜西、山西沿黃河一帶,尤以陜州數量最多、規模最大。選塬上地勢開闊處挖一6至8米深的大坑,在坑壁鑿或8孔或12孔窯洞,在院中央打一眼滲井,在院一角掘一通道,一座地坑院便初步告成。通道“之”字形通向地面,地面天井四周砌攔馬墻,一是防雨水流入,二是防行人、動物掉落。空中俯瞰,塬上一坑連著一坑,不明就里的,還以為是一座古文化遺址發掘地呢。20世紀30年代,一位德國飛行員駕機飛越陜州上空,拍到一張地坑院照片,黑白畫面神秘而震撼。

那時,中原大戰剛結束不久,德國人一定被這原始而古老的“防御工事”驚到了。其實,這不過是陜州常見的民居罷了,走到村口,只見樹木,只見炊煙,卻不見人影,不見房屋,所謂“上塬不見人,見樹不見村,入村不見房,平地炊煙起,雞犬聲忽聞”。

陜州距浥池不遠,高中課本上學過《廉頗藺相如列傳》,很早便知道“浥池會”,知道“完壁歸趙”,知道“負荊請罪”。可陜州人說到地坑院,總喜歡把它與仰韶時期的半穴居建筑關聯在一起:平面呈方形或圓形;室內地面低于室外地表,有2至4根內柱,靠近門口處有火塘;墻體多為木骨夾泥,屋頂多為圓錐茅廬;村落中心有廣場,有集會的房子,村落外圍有壕溝。要說這兩種建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也有些絕對,畢竟是同一片土地上長出的風物、習俗或文化。但半穴居是半穴居,地坑院是地坑院,二者相距五六千年,即便同一血脈,基因也早已“變異”了吧?其實,地坑院本就是一種智慧,足以讓當地人引以為傲:造價低,解決了貧窮問題;藏于地下,解決了避風、取暖、隔音問題;回歸泥土,回歸自然,還不污染黃河,和諧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以天為房,以地為炕,天圓地方,這難道不是文化?事生如事死,事死如事生,生死如一,這難道不是文化?

誠然,仰韶文化也是泥土里長出的,更是一盞燈,照耀著我們的來時路

仰韶者,仰望韶山也。

韶山北距浥池縣城20公里,有大小山峰35個。山上云霧升騰,如云生處,又名云門山。帝舜受禪于堯,制作《韶樂》,共九章,又名《九韶》,夏、商、周三代帝王皆將其作為國家大典用樂。《通典》記日:“舜作大韶。書日:‘夔,命汝典樂,教胄子。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日:‘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帝舜還選用三尺長竹管十支,密密排之,參差如鳳凰之翼,名日簫。《韶樂》以簫為主要伴奏樂器,又稱《簫韶》,《尚書》云:“《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在《季札觀樂》中,左丘明筆下的《韶樂》儼然神曲:“吳公子札來聘請觀于周樂。見舞《韶箾》者,日:‘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韶前》即《簫韶》,《論語·述而》記《韶樂》,也是入心入肺:“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日:‘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相傳帝舜偕娥皇、女英自舜都蒲坂(今山西永濟)過黃河南巡,路過此山,見層巒疊嶂,林壑幽美,便召集當地百姓演奏《韶樂》,頓見鳳凰來儀,百鳥和鳴,此山遂名韶山。

仰韶村北依韶山,東、西、南三面環水,地勢北高南低,坡緩,土肥,山水秀美。7000年前或5000年前,這里定然是可獵、可漁、可牧、可種植的,先民逐水而居,選址這里,也定然是有緣由的。揭開謎底的是個瑞典人,叫安特生,1914年被北洋政府聘為農商部礦政顧問。來華之前,安特生曾任“萬國地質學大會”秘書長、瑞典地質調查所所長,享譽世界鐵礦、煤礦資源調查領域,19世紀末20世紀初,他還多次前往北極南極探險。到華不久,安特生便趕赴河北,發現儲量豐富、便于開采的龍煙鐵礦。可好景不長,1916年袁世凱倒臺,地質調查經費短缺,安特生無事可做,便把目光投向古生物化石采集。1919年,安特生將整理好的82箱動植物化石標本送上“北京號”,打算運回瑞典,“北京號”卻在駛往歐洲途中沉沒。一場風暴毀掉三年心血,安特生心灰意懶,恰在這時,仰韶村卻仿佛一個睡美人,在他面前緩緩睜開眼睛。站在現在的立場看,把老祖宗留下的寶貝交由外國人去發現,就像自家養大的女孩子非要人家說漂亮才漂亮,總覺怪怪的,可在當時這太正常不過。李濟是哈佛大學哲學博士、人類學家,1924年轉投田野考古,被譽為“中國考古學之父”,曾擔任安特生助手。1927年,李濟在一場演講中承認,中國人“搞考古都只是半路出家,真正專門研究考古的人還在美國是梁先生的公子”。“梁先生的公子”即梁啟超次子、梁思成胞弟梁思永,是“中國接受西方正規考古學訓練之第一人”。那時候,梁思永還在美國讀書,而安特生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只為發現,并非掠奪,出發點起碼是友好的,他兼職做的事竟成轟動世界的大事,只能說是陰差陽錯、命運使然吧。

安特生早期的中國助手叫劉長山,是農商部地質調查所采集員。1920年深秋,劉長山受命前往洛陽西部采集古脊椎動物化石,卻在仰韶村意外收集到石斧、石鐮、石刀等,都是村民耕地時偶然翻出來的。這樣的故事曾在安陽殷墟發生過,清末民初,村民下地干活兒,隨便扒拉幾下便是甲骨。這樣的故事也在山西臨汾、運城發生過,20世紀80年代,村民下地干活兒,隨便扒拉幾下便是商周文物。這樣的故事還在遼寧朝陽發生過,20世紀末,村民下地干活兒,隨便扒拉幾下便是古生物化石。一樣的版本,不一樣的時間,不一樣的地點,不一樣的道具,中國不只地大物博,還歷史久遠,神話眾多。在仰韶村,劉長山還發現了彩陶殘片,紅底,黑花,表面光滑。劉長山興奮得手舞足蹈,連采帶買,一口氣收羅石器、陶片600多件,雇村民用毛驢運到澠池縣政府第三科,裝箱發運到北京。入冬時節,劉長山滿載而歸。安特生看到他帶回的紅褐色陶片和陶片上奇異的紋飾,很是震驚,問從哪里弄來的,劉長山指著地圖上一座小小的豫西村落,不無得意道:“先生,就是這里!”安特生拿起紅筆,在黃河南岸標注“仰韶”的地方畫了個大大的圈,“仰韶”二字便像埋在地下的太陽,照亮了通往新石器時代的時空隧道一一不,像是打通了一條河道,遠古便如黃河水般“嘩啦啦”地流淌而來。

次年4月18日,春暖花開,萬物復蘇。安特生由劉長山陪同,一路乘著春風南下,浥池縣知事胡毓藩早早在火車站笑臉相迎。安特生心情大好,稍事休整,三日后,一行5人便在4名警察護衛下,乘車直奔仰韶村,縣政府第三科錄事王茂齋陪同,入住大戶王兆祺閑宅。安特生第一次到仰韶村,便被這不負韶華之地傾倒,他們在村莊周邊觀測、照相、考察,在村南沖溝斷崖上發現原生灰層和袋狀灰坑,剖面有石器和彩陶片共存地層。安特生在仰韶村待了8天,收集石器、陶片、骨器、蚌器4大箱,由火車發運到農商部。回京后,安特生對采集回的文物進行研究,發現特點與古人類活動遺址相吻合,初步判定為遠古時代文化遺存。安特生興奮莫名,當即去找地質調查所負責人丁文江、翁文灝,講述了自己想對仰韶遺址進行考古發掘的想法,贏得了丁、翁二人的支持。安特生又去找農工商總長張國淦,送上自己心愛的黃金煙斗。張國淦雖不管考古,卻也守信,當即讓農商部將請求報告呈報國務院。

10月,國務院照準批文下發,河南省政府也答應提供方便。25日,安特生再赴仰韶村,依然是乘車前往,依然是4名警察護衛,依然是王茂齋陪同,入住王兆祺閑宅,陣仗卻比上次大得多,分工也更細致、更專業:王茂齋負責聯絡應酬,王兆英、張興民負責采買,王兆祺負責組織村民挖掘,安特生等則把帳篷搭在工地上,架起行軍床。27日,萬事俱備,安特生和考古學家袁復禮等一起進行首次發掘,落下了仰韶遺址考古發掘的第一鏟。12月1日,發掘結束,前后持續36天,挖掘地點17個,出土大批石器、陶器和一具骨骼。出土陶器以紅陶為主,伴有灰陶,最具代表性的是彩陶,呈紅、黑、白三色,釉彩由礦物粉末涂于器物表面燒制而成,不脫落,不褪色。按照慣例,仰韶村是首次考古發現之地,考古發現自當以仰韶命名,即仰韶文化。遺存中多有彩陶,也稱彩陶文化。

1923年,報告書《中華遠古之文化》出版。書中,安特生列了一份清單,名字陌生得比新石器時代還久遠:灰陶、黑陶的高、鼎;紅陶的盆、罐,彩陶的碗、罐殘片,石斧、石刀、石丸、石簇、石環、網墜和骨錐、骨鏟、骨針等。出土品中沒有任何金屬器,只有石器和陶器。最后,安特生鄭重宣告:“仰韶遺址,實為未有文字記載以前漢族文化所遺留也。”

1934年,《黃土的兒女—中國史前文化研究》英文版在倫敦出版。書中,安特生對仰韶村仍魂牽夢繞,他回憶說“夜里躺在床上還思考著仰韶村這個謎”。

不可否認,從美國帶來的手鏟、毛刷、鐵鉤、皮尺、卷尺等是當時最先進的發掘工具,特別是手鏟和毛刷,剔骨和易碎陶器格外得心應手。不可否認,安特生是熟稔甚至熱愛中國的,他把中國葫蘆與南非葫蘆聯系在一起,把“螺旋、葫蘆、格子圖案和類似圖像”與“阿芙羅狄蒂的符號”聯系在一起,把中國的蛇圖騰與西方的蛇崇拜聯系在一起,甚至認為東方貝殼也像西方貝殼一樣,充滿死亡和性的氣息。安特生的做法并沒有錯,抑或,他的知識儲備和想象力足以構建“一個多音調的交響樂團”。可當安特生把精力聚焦在彩陶之上,他的目光便發生游移。最初,安特生只是在報告書中假設仰韶彩陶源自西方,還畫了一幅仰韶彩陶神似土庫曼斯坦安諾、烏克蘭特里波列彩陶的紋飾比較圖,認為它們同出一源,而巴比倫彩陶早于仰韶彩陶,彩陶有可能是自西向東,由新疆傳到甘肅,再沿著黃河傳到河南,進而散播到整個中國。追尋這個思路,安特生把考古發掘推向甘肅、青海,馬家窯、馬廠、半山、辛店、齊家和沙井遺址便是他發現的。1925年,在《甘肅考古記》中,安特生將甘肅史前文化劃為六期,依次是齊家、仰韶、馬廠、辛店、寺洼、沙井。齊家排在仰韶之前,概因前者陶器色澤單調,后者陶器艷麗多彩。安特生只是謹慎地提出一種假說,卻很快風靡全球,似乎一夜之間,“中國文化西來說\"被證實。

其實,在歐洲漢學史中,有關“中國文化西來說”的討論由來已久。1654年,德國耶穌會傳教士基爾什爾寫了一部書,叫《埃及之謎》,認為中國文明出于埃及。1667年,他又寫了一部書,叫《中國圖說》,聲言中國人是諾亞之子含的后裔。1716年法國主教阿夫郎什·胡愛著《古代商業與航海史》,聲稱古埃及文明經由印度傳入中國,中國與印度都是古埃及人的殖民地,都有埃及血統。法國漢學家德經著有《匈奴突厥起源論》《北狄通史》等,1758年11月14日,他在《中國人為埃及殖民說》的演講中斷言“中國古代史即埃及史”,甚至說“埃及人在公元前1122年來到中國”。1894年,法裔英國人拉克伯里在《中國上古文明的西方起源》中,為中國文明規劃了一條遷徙線路:“公元前2282年,兩河流域的國王Nakhunte率領巴克族(Baktribes)從迦勒底亞出發,翻越昆侖山,歷經艱險,來到了中國西北部的黃河上游。此后,巴克族四處征伐,傳播文明,最終奠定了中國歷史的基礎。”1922年,梁啟超在演講中說:“二十多年前,有人在長城以北發現了石器時代的人骨,近來又在河南地方發現了二十多萬年前陶器和人骨,也是石器時代的東西。因此,至少在五萬年前,河南已有人類,是無可懷疑的。”

于中國考古人而言,“中國文化西來說”無疑是一枚刺,刺在骨頭里,痛在心里。1926年10月,李濟在山西夏縣西陰村落下中國學者主持的考古第一鏟。1931年,梁思永兩次主持安陽后崗遺址發掘,發現“后崗三疊層”,即下層為仰韶文化遺存,以紅陶和少量彩陶為代表;中層為龍山文化遺存,以黑陶為代表;上層為商代晚期文化遺存,以灰陶和繩紋陶為代表。由此證實,仰韶文化早于龍山文化,龍山文化早于商文化,中國歷史由史前到歷史時期一脈相承。1945年5月,夏鼐發掘甘肅寧定(今廣河)半山區齊家文化墓葬時,在其中一座墓的填土中發現2片仰韶時期彩陶片,證明仰韶早于齊家,彩陶不是自西向東傳的,而是自東向西傳的。1950年以降,半坡、北首嶺、元君廟、廟底溝、三里橋、姜寨、大河村等遺址和墓地被陸續發掘,中國文明起源的脈絡漸漸清晰。尤其是20世紀70年代末期在陜西華縣老官臺遺址發現的彩陶,數量多,紋飾簡單,仰韶文化在這里找到源頭,彩陶“西來說”壽終正寢。這期間,安特生也逐漸意識到,仰韶彩陶不但不是舶來品,中國還很可能是彩陶的發明地和輸出地。兜兜轉轉,東方還是東方,中國還是中國,炎黃還是炎黃。1943年,安特生在《中國史前史研究》中“幡然醒悟”:“當我們歐洲人在不知輕重和缺乏正確觀點的優越感的偏見影響下,談論什么把一種優越文化帶給中國的統治民族的時候,那就不僅是沒有根據的,而且也是丟臉的。”

在這里“掉書袋”,不單單是想重溫或獵奇某段歷史,也不是要證偽或證明什么。很多時候,證或不證都很無聊,自證清白尤其無聊。文化就是文化,她本來就在那里。認識文化之文化是認識文化之文化,寄生而已。文化與認識文化之文化的關系就像茶樹與螃蟹腳,可共生,卻非同類,二者間的緊密程度甚至不如原著與譯著,我們卻被這寄生物一樣的東西牽著鼻子走,何其悲哀!退一步講,即便認識文化之文化很文化,也不該居高臨下,也不該一言九鼎,更不該非此即彼、生殺予奪!站在后人的角度想前人,愚昧不可怕,愚昧到固執便有些可怕,某一時刻,某一類人,某一種迷之自信的嘴臉,令人生厭。在《大設計》中,霍金提出一種哲學觀,叫依賴模型的實在論,可謂石破天驚。當時,量子力學的實驗結果已經動搖“實在論”的基礎,霍金在研究宇宙起源時發現,關于宇宙的起源有多種模型,每一種模型都能夠自圓其說,都是自洽的。人類的認知受到大腦結構的影響,大腦相當于“透鏡”,會對現實世界建模,我們所謂的各種觀測結果都不過是大腦呈現的一種模型罷了。基爾什爾、南懷仁、阿夫郎什·胡愛、德經、拉克伯里的“西來說”也是個模型,可他們敢說自己大腦中的那個模型是自洽的,能夠自圓其說嗎?

仰韶在為中國正名,中國考古人也在為仰韶正名。

1951年7月初,夏鼐率安志敏、王仲殊、馬得志等對河南西部和北部展開大規模考古調查后,轉赴仰韶村。夏鼐主持發掘,考古隊經過發掘發現排列稠密、上下疊壓的不同時期墓葬,出土彩陶罐、碗、小口尖底紅陶瓶、灰褐陶鼎和黑陶、壓印方格紋灰陶、藍紋陶、灰繩紋高、陶杯等,證實仰韶遺址由四層文化層相疊壓,自下而上是仰韶文化中期一仰韶文化晚期一龍山文化早期一龍山文化中期。

1980至1981年,河南省文物研究所與浥池縣文化館聯合進行第三次考古發掘,開挖探方4個、探溝4條,發現房基4處、窖穴41個,出土陶器、石器、骨器、蚌器613件,梳理清楚仰韶和龍山兩種文化、四個不同發展階段的地層疊壓關系。

2020年8月,仰韶遺址啟動第四次考古發掘,發現房址、壕溝、墓葬、灰坑葬、窖穴、灰坑、灰溝、道路、柱洞等,出土陶器、玉器、石器、骨器、蚌器、象牙制品等,遺存所處年代包含仰韶文化早、中、晚期和廟底溝二期文化、龍山文化時期,還首次發現“混凝土”地坪和草拌泥紅燒土墻壁。地坪呈青灰色,質地堅硬,組分中有較多陶質顆粒,大小、分布較均勻,結構特征、結合形式與現代混凝土基本相同。此外,還在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墓葬人骨土樣中檢測出絲蛋白微痕跡,說明墓葬中可能存在過絲綢。在遺址中期、晚期的小口尖底瓶樣品中檢測出谷物發酵酒的殘留。

無獨有偶。

1953年深秋,三門峽水利工程上馬前夕,安志敏率隊前往陜縣進行考古調查。火車即將到站,安志敏探頭窗外,見青龍澗南岸臺地斷崖上暴露出許多袋狀灰坑,廟底溝遺址在這驚鴻一瞥中浮出地面。遺址一面臨高崖,三面環溪溝,西北距黃河1公里,地貌與仰韶村相似,看來遠古先民選擇棲息地,幾乎遵從同樣的生存法則和審美標準。1956年和2002年,廟底溝遺址兩次發掘,第一次由安志敏主持,發現房屋3座、灰坑194個、窯址11座、墓葬156座,出土器物以彩陶為主,較典型的有盆、罐、尖底瓶、鼎等,裝飾紋樣最常見的是花瓣紋,旋紋、魚紋、人面紋也較普遍。第二次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門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鄭州大學文博學院聯合發掘,發現房址10多座、灰坑800多座、陶窯20座、墓葬1座、壕溝3條等。

自20世紀50年代始,考古人員還先后調查靈寶市鑄鼎原遺址群10余次。鑄鼎原之名源自軒轅黃帝在此鑄鼎的傳說,而仰韶文化時期又恰是古史中的黃帝時代。《史記·封禪書》記日:“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又日:“黃帝采首山銅,鑄鼎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髯下迎黃帝。”首山有說是山西中條山,有說在河南襄城,都離鑄鼎原不遠。荊山在靈寶市陽平鎮,今存唐時石碑《軒轅黃帝鑄鼎原碑銘并序》,碑文日:“惟天為大,惟帝堯則之;惟道為大,惟黃帝得之。《南華經》日:‘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黃帝守一氣,衍三墳,以治人之性命,乃鑄鼎茲原,鼎成上升。”遺址群等級明顯,年代跨度長,盛衰鮮明,其中,2024年在北陽平遺址發現仰韶時期半地穴式房址3座、陶窯4座、灰坑224座、壕溝2條,是三門峽地區仰韶文化面積最大、跨度最長的遺址,有“十里長街”之稱。房址為半地穴式、窯洞式兩種。半地穴式共性顯著,形制規整,結構復雜,多組合聚居,局部相對集中,年代為仰韶中期。窯洞式集中于壕溝、沖溝斷崖上,年代為仰韶文化晚期。西坡遺址僅次于北陽平遺址,發現仰韶文化中期的聚落環壕、特大型房址、大型墓地等,標志著社會分層的出現。特別是516平方米的殿堂式建筑,推測為集體議事場所,“鑄鼎原古國”初露崢嶸。2007年4月至2011年12月,全國開展第三次文物普查,靈寶盆地計有史前遺址193處,分為392處聚落,其中,裴李崗文化2處、仰韶文化初期26處、仰韶文化早期72處、仰韶文化中期103處、仰韶文化晚期38處、廟底溝二期文化70處、龍山文化47處、二里頭文化24處。真可謂左手一指是文化,右手一指是文化,抬頭是文化,低頭是文化,“靈境寶地”更像一塊文化寶地。

廟底溝彩陶圖案繁,色彩艷麗,每一件都獨一無二。尤其彩陶上的花瓣紋和旋紋,不僅掀起中國史前第一次藝術浪潮,還標志著文化意義上“最早中國”的形成。有學者甚至認為,花瓣紋或是華夏之“華”的由來。在古漢語里,“花”“華”同音,“華”的本義為“花”,金文中的“華”便是花朵加花蒂。嚴文明曾以“重瓣花朵”理論,詩意解讀中華文明的遺傳密碼:“中原好比花心,是中國史前文化的中心。圍繞中心的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是主體,主體部分涉及的山東、燕遼、甘青、江浙、湘鄂、巴蜀等文化區都好比內圈的花瓣。在內圈之外,還有外圈的花瓣,如閩臺、粵桂、滇、康藏、新疆、內蒙古、東北等文化區。這三重結構組成的花朵,每部分之間都緊緊相連、不能分離,具有文化上高度的向心力與凝聚力。”

華山腳下,黃河岸邊,仰韶文化確實像一朵\"重瓣花朵”,早、午、晚次第綻放,而“花蕊”無疑是彩陶!在早晨,在距今7000—6000年間,是“花蕊”打開階段,西安半坡彩陶一襲黑衣,含苞待放,身上的魚、蛙、人面或幾何藏著孩童的想象,實而簡;在中午,在距今6000—5300年間,是“花蕊”綻放階段,廟底溝彩陶或黑,或紅,或白,身上的圓、月牙、弦線三角或曲線連接為帶狀花瓣,桃之天天,灼灼其華;在晚上,在距今5300一4600年間,是“花蕊”衰落階段,鄭州大河村彩陶紅裝素裹,條紋、網格、折線、圓點,簡單,素樸,重歸自然。

或日“仰韶古國”,或日“早期中國”,無不名實相副。崤函大地文化底蘊如此厚重,如此久遠,三門峽人當然有理由相信,大禹治水并非傳說,鑿龍門,開砥柱,在黃河中游、崤山和中條山之間洞開“人門”“鬼門”“神門”三道峽谷,也是實實在在的。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三門峽大壩興建,一座新的移民城市應時而生,陜州府退出歷史舞臺。我所住酒店的位置,便是陜州府舊時所在地,在三門峽大壩的早期規劃中,這里是淹沒區,后來大壩水位調整后,這個地方才被保留下來。

出酒店東行是青龍澗,近些年白天鵝大批遷徙到這里,當地百姓便為它取了個更新潮的名字—天鵝湖。或許在三門峽人眼中,龍是天上飛的,白天鵝才是肉眼可見的吧。前一周,白天鵝結隊歸來,市民聞聲而至,橋上行人絡繹,男女老少都爭著與白天鵝合影。沿天鵝湖南行不到兩公里是公路,公路前面不遠處是廟底溝遺址。這邊天鵝翩翩起舞,那邊彩陶無聲敘說,三門峽人行走在歷史和今天之間,無疑是幸福的。沿天鵝湖北行數百米是黃河,或是深秋吧,黃河水居然是清的。記得1997年,我在黃河對岸的平陸扶貧,在那里的地坑院吃過烤紅薯,穿越三門峽市區領略過豫西風情,也曾站在黃河大橋上看過黃河。那時候,黃河泥沙俱下,濁浪滾滾,與想象中的樣子迥異。心中詫異也罷,失望還罷,其實,黃河到底該是什么樣子的,我也不清楚,黃河浩浩湯湯幾千、幾萬、幾百萬年,也不總是一個樣子的。轉眼20多年過去,一條高鐵橋白龍一樣橫跨黃河而過,橋下白色橋柱頂天立地,好像在舊橋上游舉出一條平行宇宙似的時光隧道。沿黃河南岸驅車西行,沿途樹木交錯,滿眼都是或綠或黃或紅,色彩斑斕,枝葉干凈,頗有些江南風情。時間在變,空間在變,時空中的萬事萬物也在變,那么,道與德呢?

車至函谷關,已近下午四時。弘農澗前地勢開闊,函谷關前關樓巍峨,乍見心中甚是歡喜。棄車步行入關,徑往函谷道而去。時過境遷,道路被歲月磨平,塬壁被時光沖緩,函谷道“泥丸可塞”不再。抬頭望,稠桑塬比想象中低矮,陽光穿疏林而下,函谷道“深險如函”亦不再。行一公里余,折身返回,徑奔塬上。黃昏漫天落下,站在太初宮前,天高地遠,天長地久,黃河從身下流過—那一刻,竟覺黃河就在身下,而非身旁,整個人好像懸在空中,恍惚似莊子正立于一旁,眼觀天下: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并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俛,不以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獲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于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噫吁嚱,知老子者,莊子也!

茫然四顧,稠桑塬或不夠闊,秦嶺或不夠高,黃河或不夠深。然而,恰是這不闊、不高、不深,讓天地無遮無攔,讓廣闊和縱深鋪展開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此時此刻此情此境此人,渾然一體,混沌一片,猛然間明白老子為何獨獨在函谷關,而不是在其他任何一個地方寫下《道德經》了!塬、嶺、河相接相疊,恰似母體,又似宇宙,而在這母體或宇宙之下,還深藏著一疊又一疊的、密密麻麻的、綿綿延延的、一刻也不曾中斷的文明!終于明白,稠桑塬為何不需要那么闊,秦嶺為何不需要那么高,黃河為何不需要那么深,因為在它們的腳下,是闊無邊、高無檐、深無底的文化呀!電光石火之間,眼前競出現一幅神奇畫面

老子日:“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霍金說,宇宙的起源是無中生有的,萬物皆依賴其模型而存在。

關尹子說:“其大無外,其小無內。”

霍金說,宇宙的邊界條件就是沒有邊界。

這畫面如此清晰,腦海里旋即又閃現一串疑問:老祖宗是如何跨越2500多年與霍金碰撞出這思想火花的?抑或,東方哲學是如何與量子物理學暗通款曲的?在這茫茫宇宙之間,是否存在一個黑洞、白洞或蟲洞似的函谷關?

想起“中國文明西來說”,不覺哂笑。

還想起嚴文明的話:“在地層學的研究中,一個地層就是一個最小的共存單位同樣,一個遺跡也是一個單位。在單位與單位之間可以沒有直接關系,如果產生關系,無非表現為疊壓關系或打破關系,而不可能有共存關系。因此一個單位既不可能包含另一單位,也不可能屬于另一單位。”無疑,函谷關便是這樣一個單位,卻又不是這樣一個單位,但肯定是一個與所有東西都可能發生關系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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