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格加成”還是“質量升級”？

關鍵詞：水產品出口；獸藥MRLs標準；質量升級；價格加成；嚴厲指數

一、引言

自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TradeOrganization，WTO）以來，中國農產品貿易持續快速發展，成為全球第二大農產品貿易國。水產品作為出口額最大的產品①，占農產品出口總額的1/4強②，在全球糧食與營養安全和中國農業經濟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2001—2021年間，中國水產品出口額一直穩居世界首位，出口額由40.2億美元增至210.7億美元，年均增長9.2%，出口量與出口價格年均增長分別為5.0%與4.4%，呈現出“量價齊增”的發展趨勢。然而，中國水產品出口并非一帆風順，入世之初就因質量標準水平低下遭遇嚴重沖擊，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是“氯霉素事件”。2001年初，歐盟檢疫機構陸續報告從中國進口的凍蝦仁中檢出違禁藥品氯霉素，2002年1月25日，歐盟決定全面封鎖中國動物源性食品進口，中國水產品對歐盟出口額比2001年同比下降73%，中國95家水產龍頭企業因歐盟禁令遭受的損失平均在300萬美元至500萬美元之間③。為提升產品質量水平，塑造良好的質量聲譽，促進水產品出口穩定持續增長，中國政府2002年修訂了獸藥最大殘留限量（MaximumResidueLimits，MRLs）標準④。隨后，中國政府通過擴大監管范圍、增加獸藥種類、降低殘留限量水平等措施，不斷完善獸藥MRLs標準，持續提升水產品的質量安全水平。2020年，中國正式頒布實施首個獸藥MRLs國家標準（GB31650-2019），監管的獸藥種類增至68種，是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AlimentariusCommission，CAC）制定的農藥種類的近三倍，獸藥MRLs條目數從870項增加到2239項，超過CAC國際標準條目數量的近兩倍，獸藥MRLs平均值由232.5微克/千克降低至173.0微克/千克，較CAC獸藥MRLs殘留水平更為嚴格（CAC獸藥MRLs殘留水平平均值為178.1微克/千克）。中國在MRLs標準制定過程中積極采用CAC國際標準①，其中，等同采用條目數占采用CAC國際標準條目數的67.24%，等效采用占32.76%。

目前，對于中國水產品出口增長的研究主要采用恒定市場模型（ConstantMarketShare，CMS）和貿易邊際分析（TradeMargin）方法分析出口增長動態及其影響因素。其中，CMS模型從宏觀視角指出市場結構、產品競爭力對中國水產品出口增長的促進作用，產品結構對出口增長的抑制作用（耿曄強，2010）。貿易邊際分析從微觀產品層面發現中國水產品出口增長的主要動力為數量邊際（即出口數量的增加帶來的貿易增長），其中“以量取勝”起主導作用，“量價齊增”優勢有所顯現（劉成等，2017；張瑛和趙露，2018）。劉雪梅和董銀果（2019）進一步發現，在中國水產品出口由數量邊際向質量邊際（即出口質量的提升帶來的貿易增長）轉變的過程中，“質量升級”成為了水產品出口穩定可持續增長的內生動力。

產品質量是發展中國家出口增長的重要動力（Hallak，2005；Kugleramp;Verhoogen，2012；Crozetetal.，2012；Amitiamp;Khandelwal，2013；鄭小碧和徐雨熙，2025），而質量標準則是影響產品質量的重要因素（Ballinaetal.，2020；Hudsonamp;Jones，2003）。因此，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能否通過質量標準升級提升產品質量從而促進出口增長是一個備受關注但尚未有定論的研究領域（Xiongamp;Beghin，2012；高磊，2017；Curzietal.，2018；江東坡和姚清仿，2019；Fiankoretal.，2021）。其中，采用國際標準是否是一種合適的發展策略是關注焦點之一。有學者指出采用國際標準能夠促進中國食品出口（Mangelsdorfetal.，2012），但也有學者發現采用國際標準反而抑制了出口（鮑曉華，2011；唐鋒，2018），而采用國際標準對產品質量升級的作用也尚未明確（王學君等，2017；王學君和蘇冬梅，2020；Wangetal.，2022）。

中國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水產品出口大國，水產品出口高質量發展對農民增收和農業發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出口價格和質量是出口增長的兩大動力（廖涵和謝靖，2018）。如果出口價格的上升反映的是產品質量升級，則有利于水產品出口保持“性價比”優勢，反之，如果僅反映成本轉嫁和價格加成，則會致使其喪失持續增長的優勢。但目前鮮有研究考察質量標準升級對中國水產品出口增長以及出口價格和質量上升的影響機制。據此，本文以重要的食品質量標準獸藥MRLs標準為例，提出的問題是：中國獸藥MRLs標準升級如何促進中國水產品出口額增長？中國獸藥MRLs如何影響水產品出口價格的升高，是價格加成還是質量升級的結果？結果表明：（1）中國獸藥MRLs標準升級盡管抑制了出口量，但通過改變市場結構提升了出口價格，最終促進了出口額增長。（2）出口價格上升由價格加成和質量升級共同驅動，價格加成起主導作用。（3）較之發達國家，中國獸藥MRLs標準升級對向發展中國家出口水產品的質量提升作用更為顯著。（4）較之水產初級品，獸藥MRLs標準升級對水產制成品價格提升作用更為顯著。（5）中國自行制定的標準帶來的價格加成效應更為顯著，而中國通過等效采用國際標準帶來的質量升級效應則更顯著。

本文貢獻有三個方面：（1）不僅關注中國獸藥MRLs標準升級對水產品出口額的影響，進一步考察以往忽視的價格邊際和質量邊際，本文應用異質性與貿易理論等前沿理論分析MRLs標準升級影響水產品出口額、價格、質量的內在機制。（2）不同于現有研究使用質量標準數量或特定獸藥MRLs標準水平來衡量食品質量標準嚴格程度（武玉英和郭珉，2007；董銀果，2011），本文以CAC國際標準作為按照，使用指數衡量中國獸藥MRLs標準的嚴格程度，同時反映了獸藥MRLs標準數量和最低限量水平，彌補了現有研究的不足。（3）鑒于目前研究對于采用國際標準是否促進出口尚不明確，本文考察了采用國際標準以及自行制定的標準對中國水產品出口貿易邊際的影響，揭示二者對價格和質量邊際作用機制的差異，為制定合適的食品質量標準國際化策略提供參考。

本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節分析中國獸藥最大留限量（MRLs）標準的演變；第三節進行理論機制分析；第四節說明數據處理、模型構建及核心變量；第五節基準回歸結果，并進行穩健性檢驗和異質性分析；第六節總結并提出政策建議。

二、中國獸藥最大殘留限量（MRLs）標準的演變

中國獸藥MRLs標準主要由農業農村部負責制定，經獸藥評審中心評審注冊后，由農業農村部和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聯合發布。2020年，中國首個獸藥類國家標準《食品安全國家標準食品中獸藥最大殘留限量》（GB31650—2019）實施，此前均采用行業標準對獸藥MRLs進行規定，本文的分析包括上述國家標準及行業標準共7份文件①。

（一）涵蓋產品類別細化

中國及CAC國際標準，在獸藥MRLs適用的食品范圍上規定均較為寬泛，大部分獸藥的殘留限量規定適用于所有動物源性食品。GB31650—2019中，72.7%的獸藥均適用于所有動物源性食品種類，而CAC最新標準中這一比例為60.0%。但從中國標準歷次修訂的情況來看，對水產品單獨適用的獸藥殘留規定在不斷增多，由2000年的3種上升至2021年的18種。標準的適用食品范圍也呈細化趨勢，以往對所有動物源性食品統一規定的藥品也將限量值細化到了水產品小類上。如二氟沙星（Difloxacin）在原農業部235號公告中對所有動物源性食品規定的最大殘留限量值均為200微克/千克，但GB31650—2019對其進行了細分，在魚類中的最大殘留限量值為300微克/千克，在其他動物中的最大殘留限量值為200微克/千克。

（二）涵蓋獸藥種類增多

相較CAC，近20年來中國對于獸藥最大殘留限量標準的修訂步伐較慢，但就獸藥種類數量而言，中國標準中涉及的獸藥種類呈不斷上升趨勢，規定也比CAC更為全面。如表2所示，在獸藥種類上，中國標準一直高于CAC標準。2000—2022年間，中國標準涉及的獸藥種類從9種上升至76種，增長了7.4倍。而同期CAC國際標準涉及的獸藥種類從2種上升至23種，增長了10.5倍。

（三）獸藥最大殘留限量條目數增多

相較CAC，中國標準中的MRLs條目數增長幅度更大。如表3所示，中國的MRLs條目數從2000年的870個增加到2020年的2239個，增長了1.57倍，而同期CAC國際標準的MRLs條目數僅增長了0.28倍。

中國始終堅持采用CAC國際標準①，采用CAC的標準條目數由497條上升至635條，在2020年占中國總條目數的28.36%，占CAC總條目數的92.43%。其中，等同采用條目數占采用CAC國際標準條目數的67.24%，等效采用占32.76%。中國獸藥MRLs在堅持國際化基礎上呈現出顯著的本土化特征。

（四）獸藥最大殘留限量水平降低

中國的最大殘留限量平均值呈逐漸下降趨勢。如表5所示，中國的最大殘留限量水平也逐漸比CAC嚴格。2000年到2020年，中國制定的MRLs最低值從500微克/千克下降到100微克/千克，平均MRLs值從232.47微克/千克下降到174.77微克/千克。CAC的最高殘留限量平均值從100微克/千克增加至178.05微克/千克。起初CAC制定的大多數最大殘留限量比中國制定的嚴格，但中國對獸藥殘留的監管力度加強，在2018年后MRLs較CAC更為嚴格。

三、理論機制分析

質量標準對產品質量影響的研究基于信息不對稱理論，其對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影響的研究則隨近年異質性企業與貿易理論（HeterogeneousFirmsandTradeModel）的興起而發展迅速。學者們指出，產品質量和生產率都是影響企業出口決策的決定性因素，因此將Melitz（2003）與Melitz和Ottaviano（2008）模型中質量內生化，研究企業出口產品質量的決策（Hallak，2005；Kugleramp;Verhogged，2012；Antoniades，2015）。部分學者則在此基礎上研究質量標準對企業出口產品質量決策的影響機制（Gaignéamp;Larue，2016；Movchanamp;Vakhitov，2020；Disdieramp;Herghelegiu，2023）。作為強制性的最低質量要求，MRLs標準升級會導致更高的遵從成本（其中包括固定成本和可變成本）（Fiankoretal.，2021），提高企業的生產率門檻，改變市場結構①，最終影響企業和行業產品的出口額、質量、價格②。

（一）MRLs標準對質量邊際的影響

MRLs標準作為強制性的最低質量要求，對產品的性狀特征和質量水平進行了明確規定，有助于傳遞產品真實的質量信息，減輕出口企業與消費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促使“檸檬”產品退出市場和高質量產品進入市場，從而提升出口產品的平均質量（Fernandesetal.，2019）。質量標準還會通過改變市場結構，導致企業間不同的出口產品質量選擇，最終出口產品的質量無法確定。其中，Gaigné和Larue（2016）、Movchan和Vakhitov（2020）指出，質量標準升級會直接導致低生產率企業退出市場，激勵高生產率幸存企業提高產品質量，從而提升產品（平均）質量。但低生產率企業的退出會削弱市場競爭，產品需求價格彈性隨之下降，幸存企業可以通過更高的價格加成獲利，導致提升質量的激勵不足（Asprillaetal.，2019；Macedoniamp;Weinberger，2022）。Disdier和Herghelegiu（2023）則認為農食產品是典型的信任產品（CredenceGoods），企業要向消費者傳遞產品質量信號必須進行產品認證等額外投資。幸存企業中只有生產率很高的企業才有能力承擔發送產品質量信號的額外投資，將產品質量提升到最低質量要求之上，生產率中低水平的企業無法承擔額外投資，都會選擇MRLs要求的最低質量水平。Hu和Lin（2016）還指出另一種可能，質量標準僅僅規定了產品質量某些方面的最低要求，其所帶來的遵從成本增加與企業利潤最大化的目標相悖。企業為了減少遵從成本對企業利潤的影響，會在沒有其他明確規定的質量生產方面使用更低廉的原材料，從而導致出口產品質量降低。

（二）MRLs標準對價格邊際的影響

MRLs標準升級對出口產品價格的影響則較為明確，主要通過“質量溢價”和價格加成兩大途徑提高出口產品價格。一方面，MRLs作為質量標準會減少產品質量的信息不對稱，促使“檸檬”產品退出市場和高質量產品進入市場，消費者會更愿意為符合質量標準的高質量產品支付“質量溢價”（Leland，1979；Shapiro，1983）。另一方面，MRLs標準升級會通過更高的遵從成本提高產品價格。其中，固定成本的增加會提高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促使低生產率企業退出市場，直接提高所有幸存企業的產品價格水平。更進一步地，低生產率企業的退出導致市場競爭削弱，幸存企業的市場份額得以提升，產品需求價格彈性隨之下降而價格加成率隨之上升①。幸存企業除了能夠將遵從成本中的可變成本直接轉嫁給消費者外，還能通過價格加成提高產品價格（Abel-Koch，2013；Antoniades，2015），從而進一步抬高出口產品的價格。但MRLs標準升級也可能縮小產品質量差異導致產品價格的下降。因為MRLs作為最低質量要求通過排除低質量產品，縮小了產品質量差異化范圍，質量差異更小的產品間的價格競爭會加劇，從而導致產品價格下降（Ronnen，1991）。

（三）MRLs標準對出口貿易額的影響

出口貿易額為出口價格和出口量的乘積，MRLs升級對其影響較為復雜，既反映了MRLs標準升級通過改變市場結構影響需求價格彈性，從而對企業出口價格和出口量產生影響，又反映了MRLs標準升級通過改變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對企業間出口貿易額重新分配的影響。正如上一節分析指出，MRLs標準升級會導致包括可變成本和固定成本在內的遵從成本增加，提高企業出口產品價格，直接導致企業出口量的減少。同時，遵從成本中的固定成本提高，將提高企業的生產率門檻，迫使低生產率企業退出市場，導致產品出口量的進一步減少。因此，MRLs升級會導致行業產品出口量減少。在企業出口量下降的情況下，企業出口貿易額的變動取決于產品的需求價格彈性的變動方向及大小②。遵從成本中的固定成本提高會迫使低生產率企業退出市場，幸存企業的市場份額的擴大使得其產品的需求價格彈性下降，企業的出口貿易額會隨之增加。但低生產率企業的退出同時會導致產品出口貿易額下降。因此，MRLs升級對產品出口額的影響并不確定，取決于幸存企業出口額增長幅度與退出企業出口額減少幅度的相對大小。

（四）MRLs標準采標方式對貿易邊際的影響

按照質量標準制定方式和來源，MRLs標準可以分為采納國際標準和自行制定的兩類。它們對企業和產品貿易邊際的影響依從于上述機制，本質上并沒有區別，二者的區別是在影響程度上。其中，國際標準代表了國際公認的產品質量特征，采用國際標準使得產品質量能夠獲得更廣、更高的國際認可，其傳遞產品質量信號的作用更強，提高消費者對出口產品的質量評價，較之自行制定的標準會帶來更高的“質量溢價”。同時，國際標準承載了國際生產經驗和前沿技術等關鍵信息，采用國際標準將有助于企業學習國際前沿技術、知識和經驗，促進企業對國內和出口市場的標準銜接，有助于企業降低標準的遵從成本和貿易成本，因此其對企業和產品出口價格邊際和出口貿易額的影響較之自行制定的標準相對較弱。

四、模型設定與數據處理

根據上節的分析，理論上MRLs升級對水產品出口額、質量、價格存在多種作用機制，其中實際起作用的機制及其效果需要借助計量工具進行實證分析才能確定。

（一）計量模型構建

1.模型設定

考慮數據可獲得性，借鑒相關文獻（王瑛和許可，2014；高磊，2017；Fiankoretal.，2021；盧曉菲，2023），本文計量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被解釋變量Xcjht為中國在t年對j國出口產品h的出口額、價格、質量、剔除質量因素后的價格①。核心解釋變量MRLcjh（t-1）為t-1年中國在產品類別h上實施的獸藥MRLs標準相對于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AC）標準的嚴苛程度②。為緩解被解釋變量貿易額與核心解釋變量MRLs標準的嚴厲指數可能存在潛在的內生性問題，模型均使用滯后一期的MRLs標準的嚴厲指數。Tariffcjht為進口國關稅水平，PGDPjt為進口國人均GDP水平，代表其消費水平，Productionct為中國水產品產量，表示水產品的供給能力，jh為進口國-HS2產品固定效應③，t為時間固定效應，cjht為隨機誤差項。

2.核心變量說明

（1）產品質量

質量使用KSW殘差法④計算得到，并在“HS6—目的地—年”層面對最大值和最小值區間進行標準化處理，便于不同國家和不同產品大類間質量的比較①。

（2）MRLs標準嚴厲指數

使用Li和Beghin（2014）構建嚴厲指數來衡量中國獸藥MRLs標準較CAC國際標準的相對嚴格程度。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Mjkht、Mckht分別為CAC國際標準與中國標準在t年對水產品h中使用獸藥k規定的MRLs值，N表示水產品h中用到的獸藥種類總數。若該指數大于1，則認為中國的MRLs標準更嚴格，指數越大則意味著中國標準越嚴格，指數最大值為2.72；該指數等于1，則認為中國與國際標準嚴格程度一致；該指數小于1，則認為國際MRLs標準更嚴格，指數越小意味著CAC國際標準越嚴格，指數最小值為0。

（二）數據來源及數據處理

本文使用2000—2021年間中國對158個國家的水產品出口貿易數據，所選數據在樣本期間每年占中國水產品貿易額的90%以上，保證了數據的完整性。為了消除樣本中存在的異常值，并保持樣本的時間連續性，本文參考王學君等（2017）、江東坡和姚清仿（2019）對樣本極端值做了如下處理：（1）刪除出口數量小于等于1，以及單筆貿易規模50美元以下的樣本；（2）剔除只含有一年樣本的產品和國家；（3）剔除貿易總額小于等于10萬美元的小規模國家樣本（約占0.1%），其中包括多米尼克、毛里塔尼亞、乍得、圣盧西亞、塔吉克斯坦、蘇丹、博茨瓦納、尼泊爾、伯利茲、阿富汗共10個國家。產品選取涉及HS編碼②下的第03章和16章產品，以HS1996產品分類規則為準，選取HS6位編碼下中國出口的98種水產品。本文涉及的數據主要包括中國水產品出口貿易數據和獸藥MRLs標準數據，采取HS6位產品編碼與產品名稱作為唯一識別碼基于“產品—目的地—年份”對國家層面的出口貿易數據與MRLs標準數據進行匹配。

1.中國水產品出口貿易數據

本文使用由世界銀行設立的世界綜合貿易解決方案（WorldIntegratedTradeSolution，WITS）③收集整理出口貿易額、貿易量和關稅等數據。產品出口價格并非實際銷售價格，而是由貿易總額除以貿易量計算所得的產品單位價值。

2.MRLs標準數據

本文收集整理了包括中國歷年發布的《動物性食品中獸藥最高殘留限量》相關文件、CAC歷年修訂文件和大會審理文件，得到中國和CAC關于MRLs的詳細歷史紀錄。參照江東坡和張秋潔（2021），對中國和CAC標準中的MRLs條目進行統一處理：（1）藥品名稱統一。本文以CAC藥品名稱為基準，對中國部分獸藥的名稱進行了修改。（2）重復信息刪除。中國與CAC在獸藥適用范圍的規定上，除了規定適用的動物種類，還對藥品在該動物不同組織上的殘留量進行了規定。本文取不同組織殘留量的平均值作為該食品種類的最大殘留限量。（3）獸藥標準中的食品名稱與海關HS編碼匹配。相關文件中僅給出每種獸藥的使用產品類別，并未給出具體海關HS產品代碼，因此本文人工對獸藥涉及的產品名稱與海關協調制度HS編碼進行匹配。（4）藥品與產品匹配。中國與CAC標準均只規定了獸藥在魚、蝦、所有食品動物等大類產品中的使用，考慮分析涉及HS6位編碼產品，本文根據將獸藥MRLs匹配到各產品大類包括的HS6位編碼產品上。（5）MRL缺失值補充。對于雙方數據庫中都含有部分農藥對方沒有明確規定的MRLs，本文首先對中國和CAC分別補充對方有規定但自身未規定的藥品種類。其次，使用特定年份的最高殘留限量值作為缺失MRLs的默認值，分別代表了中國和CAC標準中的最嚴格水平（Hejazietal.，2016；Seoketal.，2018；Shingaletal.，2021）。

3.其他變量數據

本文使用的關稅為考慮各種優惠貿易安排后實際適用的加權平均關稅稅率（AHS，WeightedAverageTariff），以UNCTAD數據庫為基礎用WTOIDB數據庫對其缺失值進行補齊。預計關稅水平的降低將促進出口額和出口量增加，同時提高價格但可能降低質量。進口國的人均GDP①代表了其消費水平，進而影響消費者對進口水產品的需求。預計進口國人均GDP水平的上升會導致出口額、出口數量、價格、質量的增加。由于缺乏中國水產品產量的具體數據，本文使用中國每年對全世界的出口總量反映中國水產品的供應能力。

4.變量描述性統計

本文包括2000年至2021年間中國對158個主要出口目的國（地區）出口98種水產品的出口貿易數據共38225條②，構成了面板數據。回歸方程中涉及各變量的含義及描述性統計如表6所示。其中，出口額、質量、產品價格、關稅、人均GDP、水產品產量均進行了取對數處理③。考慮到普遍存在的零關稅率，對關稅進行了加1再取對數的處理。

五、實證結果分析

為了比較MRLs升級對出口額以及其中出口量、價格、質量的影響，本文主要采用OLS面板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③。由于MRLs從制定到實施存在一定的時滯，在估計中使用滯后一期的嚴厲指數作為核心解釋變量以減少內生性的干擾。

（一）MRLs標準升級的總體影響

如表7中第（1）、（2）、（3）列所示，對于出口額與出口價格，I_all_lag（MRLs嚴厲指數）的回歸系數均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對于出口量，I_all_lag的回歸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表明，MRLs標準升級對出口額有顯著促進效應，但并不是通過出口量擴大實現的，而是通過出口價格上升實現的。聯系前文的理論分析，比較第（2）和（3）列中I_all_lag的回歸系數可知，盡管產品出口量會隨出口價格上升以及低生產率企業的退出而減少，但MRLs標準升級也會使需求價格彈性進一步下降，且需求價格彈性下降幅度大于出口量下降幅度，因此水產品出口額最終并沒有減少而是增大。

考察表7中第（4）和（5）列中質量和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④的估計結果進一步揭示了MRLs標準升級對出口價格的影響機制。對于質量與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I_all_lag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MRLs標準升級對質量以及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均有顯著促進作用，證實了前文關于質量和價格的理論分析。關于質量，MRLs標準升級除了通過消除“檸檬”產品效應提升產品質量外，還會迫使低生產率企業退出市場，通過市場份額重新分配激勵幸存企業提升其產品質量（Gaignéamp;Larue，2016；Movchanamp;Vakhitov，2020）。關于水產品價格，MRLs標準升級一方面傳遞了更高的質量信號，增強消費者支付“質量溢價”的意愿（Leland，1979；Shapiro，1983）。另一方面，MRLs標準升級會削弱市場競爭，幸存企業不僅能將上升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還能利用需求價格彈性下降制定更高的價格（Abel-Koch，2013；Antoniades，2015）。利用第（3）、（4）、（5）列中I_all_lag的回歸系數計算可知，出口價格上升中質量升級因素約占12%，價格加成因素占88%。由此可知，MRLs標準升級導致的水產品出口價格上升是質量升級和價格加成提高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價格加成在出口價格上升中起主導作用。

控制變量中，關稅、進口國人均GDP、水產品產量對出口額、出口量、質量、價格、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的影響均與預期基本一致。但對于價格，進口國關稅的系數為負。可能的解釋是，由于關稅存在租金轉移效應，出口企業在出口目的國市場面臨市場競爭壓力，價格加成下降，不得不降低出口價格應對來自出口國企業的競爭（Asprillaetal.，2019；Curzietal.，2020）。

（二）穩健性檢驗

考慮到貿易數據中普遍存在的零值①會嚴重影響估計結果，泊松偽最大似然估計法（PossionPseudo-Maximum-Likelihood，PPML）能有效地解決因變量數據中的零值和異方差問題（Silvaamp;Tenreyro，2006）。本文使用PPML模型對出口額和出口量進行了穩健性檢驗②。估計結果如表8所示，結果也與基準回歸結果基本一致。

針對變量遺漏和潛在反向因果關系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借鑒相關文獻（Fontagnéetal.，2015；Fernandesetal.，2019；Jiangetal.，2023），將MRLs標準嚴厲指數由“HS6-目的地-年”層面匯總至“HS4-目的地-年”層面作為工具變量。回歸結果如表9中第（1）～（5）列所示。較表7中基準回歸結果而言，采用工具變量方法后得到的結果與之基本一致，因此本文結果是穩健的。

本文還通過改變MRLs標準嚴格程度的計算方法來進行穩健性檢驗。參考Achterbosch等（2009）的做法構建標準嚴厲指數，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Mikht、Mjkht分別表示CAC國際標準與中國標準在t年對水產品h中使用獸藥k規定的MRLs值，N表示水產品h中用到的獸藥種類總數。Rn的取指范圍為［1，+1］。Rn＞0意味著中國標準更嚴格，Rnlt;0意味著CAC標準更嚴格，Rn=0則說明二者嚴格程度相同。改變嚴厲指數計算方式后得到的結果如表9中第（6）～（10）列所示，與基準回歸結果基本一致，保證了本文結果的穩健性。

（三）不同采標方式的影響

為了考察采用國際標準對水產品出口的影響，本文進一步將中國獸藥MRLs標準分為采用CAC國際標準和根據自身情況制定兩種，計算嚴厲指數I_both_lag和I_chn_lag，并將它們作為解釋變量對方程（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10所示。

如第（1）列所示，對于出口額，盡管I_both_lag和I_chn_lag的系數并不顯著，但還是顯示二者之間存在區別。其中，I_both_lag的系數為負，而I_chn_lag的系數為正，即采用國際標準制定的MRLs標準對水產品出口額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中國自行制定的MRLs標準則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如第（2）和（3）列所示，這是由于前者引起的出口量減少幅度大于價格上升的幅度，而后者引起的出口量減少幅度小于價格上升的幅度。盡管采用國際標準制定的MRLs標準和中國自行制定的MRLs標準都導致出口價格上升，但其上升的動因并不相同，因為二者對質量和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的影響存在本質區別。如第（4）列所示，對于質量，I_both_lag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I_chn_lag的系數則不顯著。如第（5）列所示，對于剔除質量因素的價格，I_chn_lag的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I_both_lag的系數不顯著。上述發現與Wang等（2022）一致，即等效采用國際標準對質量有顯著的提升作用。但本文進一步指出，盡管中國自行制定的MRLs標準對質量提升的作用并不明顯，但它通過價格加成提高了產品出口價格，最終促進出口額增加。

正如前文理論分析指出，采納國際標準制定的MRLs標準和中國自行制定的MRLs標準對水產品出口之所以存在顯著差異，根源在于二者的質量信號作用和遵從成本增加的程度不同。采納國際標準在有效降低產品質量的信息不對稱、提高“質量溢價”的同時并不會提高遵從成本，因此并不會改變市場結構，其影響主要體現為對質量的提升。與之相較，根據國內實際情況制定的標準會帶來較高的遵從成本，削弱市場競爭程度，導致產品需求價格彈性顯著下降，幸存企業可以憑借更高的價格加成獲利，因此缺乏提升質量的激勵。同時，由于國際認可度較低，其帶來的質量提升并不能夠得到消費者認可，質量信號作用較弱，不能帶來相應的“質量溢價”。

（四）對不同國家的影響

不同國家在經濟發展水平、消費者偏好等方面的差異會導致其在制定MRLs標準上存在明顯差異，其中發達國家的MRLs標準往往比發展中國家更為嚴格。本文進一步將出口目的國分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考察MRLs標準升級對中國向二者水產品出口的影響是否存在顯著差異①。

結果如表11所示，MRLs標準升級均通過價格和質量提升促進中國向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出口水產品出口額的增長。但是MRLs標準升級對向發展中國家出口水產品的質量提升效應相對更大，而對向發達國家出口的價格提升效應相對更大。造成上述差異的根源在于，由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收入水平不同，消費者對質量的偏好和支付意愿存在差異。其中，發達國家收入水平較高，消費者偏好高質量水產品。因此，中國向發達國家出口的水產品質量相對較高，產品之間替代彈性相對較低，而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相對較高②，導致其產品的需求價格彈性也相對更低。根據前文的理論分析，MRLs標準升級通過提高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削弱市場競爭，幸存企業可以通過更高的價格加成獲利，因此提升質量的激勵則相對較弱（Asprillaetal.，2019；Macedoniamp;Weinberger，2022）。與之相較，中國向發展中國家出口的水產品質量相對較低，低生產率企業壟斷定價能力相對較弱，通過質量提升進行競爭的激勵則相對較強。此外，發達國家的MRLs標準更為嚴格，中國MRLs標準依然處于追趕發達國家標準的過程中，升級后跟發達國家仍有差距，但較發展中國家則有明顯的優勢，因此MRLs標準升級帶來的“質量溢價”在發展中國家中也相較發達國家更大。

（五）對不同產品的影響

不同加工程度的產品之間存在質量差異，產品質量的信息不對稱程度也有所不同（Disdieramp;Herghelegiu，2023）。本文根據海關協調制度HS2位編碼將水產品分為HS03（初級品）與HS16（制成品）兩類，分別考察MRLs標準升級對二者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

如表12第（1）列所示，MRLs標準升級對初級品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對制成品則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如第（2）和（3）所示，這是由于前者中出口量減少幅度大于價格上升的幅度，而后者中出口量減少幅度小于價格上升的幅度。盡管MRLs升級顯著提升了初級品和制成品的價格，但其對二者價格提升的作用機制存在明顯差異。其中，MRLs標準升級顯著提升了初級品的質量，但對制成品質量呈現出一定的抑制作用，因此MRLs標準升級對制成品的價格提升作用源于更高的價格加成，其價格加成的效應遠高于初級品。造成上述差異的根源在于，初級品加工成制成品后，不僅產品質量得以提升，產品之間的質量（垂直）差異增大，制成品之間的替代彈性降低，而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提高。跟上一節的邏輯相似，MRLs標準升級導致市場競爭程度大幅降低，使得制成品企業可以在成本轉嫁基礎上通過更高的加價而不是提升質量獲利。與之相較，初級品之間質量差異較小、市場競爭相對激烈，企業更多通過質量提升來應對競爭。此外，初級品屬于經驗品（ExperiencesGoods），獸藥直接使用在飼養過程中，其對初級品的質量提升作用相對容易辨識，MRLs標準具有質量信號作用，能夠帶來“質量溢價”。而當初級品經多道工序加工成制成品后則變成了信任品，MRLs標準升級的質量提升作用難以辨識，MRLs標準升級對質量提升的信號作用不再存在，并不能帶來相應的“質量溢價”。

六、結論及政策啟示

本文利用2000—2021年間中國對158個國家的出口貿易數據與獸藥MRLs數據考察了中國MRLs標準升級對水產品出口貿易邊際的影響，其中重點考察了中國水產品出口增長的動因究竟是“質量升級”還是“價格加成”。

（一）主要結論

第一，中國獸藥MRLs涵蓋的食品類別細化，獸藥種類增多，嚴格程度不斷上升。自2003年后嚴格程度顯著高于CAC國際標準。第二，盡管中國MRLs升級會減少出口量，但質量升級和價格上升共同驅動了出口額的增長。第三，中國MRLs升級會提高出口企業的生產率門檻，削弱市場競爭，企業可以通過提高價格加成獲利，削弱了企業提升質量的激勵，導致產品價格加成遠高于質量升級。第四，等效采用CAC國際標準的質量信號作用明顯，對市場競爭的影響較小，因此具有顯著的質量升級作用。中國自行制定的標準的質量信號作用弱，嚴重削弱市場競爭，具有顯著的價格加成提升作用。第五，產品質量越高，市場結構變動導致的價格加成效應越大，質量提升效應越小。因此，中國MRLs升級對向發展中國家出口的產品質量提升效應更大，對向發達國家出口的產品價格提升效應更大。對初級品具有質量和價格提升效應，對制成品則只有顯著的價格上升效應。

（二）政策啟示

第一，全面完善獸藥MRLs標準體系建設。實證結果表明，MRLs升級通過質量和價格提升共同促進了出口增長。但自2002年農業部發布第235號公告后，中國僅補充了兩份禁用藥品清單，直至2019年才再次大規模更新，這與出口額增長停滯時間相對應。2008—2018年間，水產品及制品不合格批次從388增加到470，累計增長21.46%，其中獸藥殘留超標原因占比高達40.43%。2019年后，中國推進MRLs標準建設，水產品不合格批次大幅回落至218，獸藥殘留超標原因占比降至17.89%①。因此，中國應持續完善獸藥MRLs標準建設，提升水產品質量競爭力。

第二，削弱MRLs升級對價格加成的影響，保持MRLs升級對企業質量升級的激勵。實證結果表明，MRLs升級會通過改變市場結構，提高企業的價格加成能力，但同時也會削弱企業提升質量的激勵。因此，在完善MRLs標準的同時，應積極實施技術培訓、檢測能力建設等公共政策，降低MRLs標準升級帶來的遵從成本，幫助低生產率的中小企業適應MRLs標準升級，削弱MRLs標準升級對市場結構的影響，合理利用市場競爭保持質量升級的激勵，提升水產品的“性價比”優勢。

第三，積極推進MRLs標準國際化，推動水產品出口質量升級。實證結果表明，MRLs標準升級對于出口貿易的推動作用更多的是來自價格和質量的提高，其中等效采用CAC國際標準對質量的提升作用更明顯。隨著中國水產品出口優勢由“低價競爭”轉向“優質競爭”，一方面堅持通過等效采用，即在采用CAC國際標準基礎上逐步降低限量水平，另一方面要大力促進中國國家標準轉化為國際標準。加強與各國MRLs標準雙邊互認的合作和談判，發揮中國在CCPR的主導作用，從標準制定的學習和跟隨者轉變為參與和引領者，使得更多的中國國家標準被CAC采用，轉化成國際標準。

第四，發揮中國MRLs標準的相對優勢，通過市場多元化發展促進水產品出口增長。實證結果表明，MRLs標準升級的質量升級效應在發展中國家中相較發達國家更大。因此，應發揮MRLs標準的相對優勢，積極開拓發展中國家市場，促進中小企業提升產品質量，促進出口市場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