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太極生化模式的會計進化論思考

【摘 要】 在中國傳統易文化中，以整體論世界觀為基礎，萬事萬物的生發變化遵循“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共通模式。據此，文章將兩儀、四象、八卦等抽象概念在人類會計實踐中具體賦值，依據易文化的推演法則構建人類會計發展進化模式，以期發現隱匿在紛繁復雜會計表象背后的會計發展脈絡和運行模式，為會計發展提供具有“中國方案”和“中國智慧”的理論視角。研究表明，人類會計實踐遵循太陰—少陽—太陽—少陰四象發展規律，先后經歷坤、艮、坎、巽、乾、兌、離、震八個卦序階段。文章將以易經易理為代表的東方科研范式與會計歷史演變相結合，揭示了會計發展的時間規律和底層邏輯，為會計未來發展趨勢提供了前瞻性展望與思考。

【關鍵詞】 易文化； 太極生化模式； 四象； 會計

【中圖分類號】 F23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5）16-0012-08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在實踐的基礎上推進理論創新，為解決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提供更多更好的中國智慧、中國方案。習近平總書記于2021年指出，要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用中國理論闡釋中國實踐，用中國實踐升華中國理論，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必須增強文化自信，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弘揚革命文化，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易經乃群經之首，易學為萬學之宗，源遠流長，歷久彌新。歷史的研究可以改變對人類社會演進缺乏清晰認知的無知狀態[ 1 ]，本文運用以易經易理為代表的東方科研范式深入揭示古今中外會計發展史的時間規律和底層邏輯，是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對會計演進史的合理詮釋和預測，為現實會計制度和政策環境優化提供了學術智慧和學理支撐。

中國傳統易文化中的太極生化模式，描述了宇宙萬物演化的進程。《易經·系辭傳上》有言：“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太極是宇宙鴻蒙未開的初始混沌狀態；太極運動變化生出陰、陽兩儀。陽儀用符號“━”表示，指代陽剛、健壯、主導、決策等屬性的事物；陰儀用符號“- -”表示，指代陰柔、柔順、服從、執行等屬性事物。陰陽兩儀產生以后，兩兩交互，疊用柔剛，宇宙又進一步演化出“太陰（==）—少陽（■）—太陽（■）—少陰（■）”四象。四象既可以表示事物的四種狀態，也可以表征事物發展演化的四個階段，四象又可以進一步演化出八卦。任何事物的發展遵循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強到衰的演化過程。根據賈利軍等[ 2 ]的研究，事物發展如果遵循先陰后陽，陰消陽長的規律，其八卦遷衍的排列順序為坤（■）、艮（■）、坎（■）、巽（■）、乾（■）、兌（■）、離（■）、震（■）。

朱熹有言：“物物一太極。”太極生化模式可以用來描述大到宇宙，小到任何具體事物的生成演化。本文試圖從陰先陽后的視角，以中國傳統易學的太極生化模式為參照，來探討會計進化的問題。

二、會計發展的太極與兩儀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物質資料生產是人類存在和發展的基礎，人類最早的會計思想和會計行為是圍繞生活資料的生產、分配、儲備、消費等管理事宜而逐漸發生的。人類社會早期，原始人類茹毛飲血，靠捕獵和采集為生，經濟極端脆弱；到了舊石器時代中晚期，人類逐步擺脫對自然的依賴，進入定居經濟發展階段，農業從畜牧業中分離出來，完成第一次社會大分工。中國舊石器時代晚期的人類遺址②出土了用于原始計量記錄的刻畫符號。原始母系氏族部落的主事人通過所刻畫的計量記錄符號來籌劃及安排生活資料的采集、儲備、分配和消費，從而保障部落成員的生存和繁衍，這是中國會計產生的歷史起點[ 3 ]。

隨著制陶、石器制造、紡織、冶銅業等工藝的發展③，手工業從農業中分離出來，第二次社會大分工完成，剩余產品進一步增加，并為私有制的產生創造了條件。原始社會后期，部落之間開始交換剩余產品，并出現了脫離生產活動而專門從事商品交換的階層——商人。根據《易經·系辭傳下》記載，“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鄙褶r時代，已經出現了以物易物的部落交換。交換促使經濟從野蠻走向文明，也推動會計計量和記錄方法進一步發展。商人階層的出現標志著早期人類歷史第三次社會大分工的完成。由于管理氏族部落成員的生產、存儲、分配、交換與消費的客觀需要，也推動了符號與數碼的發展。隨著剩余產品的出現，圍繞剩余產品的儲備、分配等管理問題直接促進了史前時期會計計量和記錄行為的產生。到了新石器時代，由于管理氏族部落成員的生產、分配、交換與消費的客觀需要，也推動了符號與數碼的發展。史前時代，人們先后創造出實物記事（計數）④、繪畫記事（計數）⑤、刻記記事⑥、結繩記事（計數）⑦、刻契記事（計數）⑧等原始計量方法[ 4 ]。人類會計思想和會計行為的發生是社會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人類原始計量記錄行為先于文字產生，可以視作古人會計活動的萌芽，與人們當時的生產生活方式密切相關。上古會計階段，會計沒有形成獨立的專門方法，對應中國本土會計的混沌太極態。

中國古代從奴隸制自然經濟到封建制自然經濟，其歷史演進長達三千余年。由于孤立、弱小、分散的小農經濟處于極其緩慢的發展狀態，導致以核算錢糧征繳和力役征派為特征的官廳會計一家獨大，而與之相對應的民間會計只是在商業流通領域內有所發展。某種意義上，中國古代會計史基本上是一部官廳會計發展史[ 5 ]。

西周是我國奴隸制經濟發展的鼎盛時期。農業生產工具和生產方法顯著進步，剩余產品大量增加。與此同時，商品交易貨幣由貝幣擴展到銅幣。西周經濟制度由“分封制”取代了“井田制”，諸侯俸祿和貢賦的計算也促進了會計的發展。手工業以大作坊的形式存在，并被官府壟斷?！吨芏Y·天官》稱“司會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則……而聽其會計。”西周時期，日常零星核算被稱為“計”，把對一定時期經濟情況的匯總考核稱之為“會”。會計核算涵蓋了記賬、算賬、報賬、用賬與查賬等內容。官廳會計的組織機構已經建立，會計已成為獨立經濟職能部門。同時，“憑證”“賬簿”“報表”“記賬方法”也初具雛形，為中式會計的發展奠定了基礎。西周時期，“書計”已成為一種專門學問。就會計教育而言，計數教育從入學發蒙便開始，《禮記·內則》有言“六年，教之數與方名”，又言：“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學書計。”西周時期，官廳會計已率先走出會計混沌太極態，進入到陰陽兩儀態。官廳會計的陽儀可以賦值為國家經濟活動和事項的客觀發生，比如分封諸侯對王朝的獻貢以及王朝的費用開支事項。官廳會計的陰儀則可以賦值為國家對經濟活動管理和控制的需要。由此，國家經濟活動和事項發生的頻密度和復雜度的現實基礎，疊加國家對經濟活動核算和管理的需求⑨，直接促進了中國古代奴隸制以及封建制國家官廳會計的發展。

民間會計與“富家治生”的“家計”關系密切。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從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轉變的過渡時期。土地分封制土崩瓦解，地主土地所有制取而代之，奴隸轉變為貧民，鐵器、耕牛和水利的發展大幅提高農業生產力，民間手工業得以發展，百工活躍，商人階層穩固。春秋時期，國家許可私人經營工商業。戰國時期，手工業出現了官營與私營并存，私營冶鐵、煮鹽、釀酒業的規模不亞于官營手工業。私商們通商諸國，投機取利，家累千金，富比王侯。商家也成為諸子百家中的重要一家[ 6 ]。著名的商家代表人物有“三致千金”的范蠡和商賈祖師白圭。在吞吐頻繁的私商經營活動中，商人們要對每一筆收入和開支了了分明，清楚地結算盈利。根據郭道揚[ 7 ]的分析，戰國時期民間會計出現的“券書”既是經濟憑證也是會計“籍書”，類似于近代會計核算中以單代賬的情況。綜上，可以判斷中國民間會計于春秋戰國時期走出會計混沌太極態，進入到陰陽兩儀態。民間會計的陽儀可以賦值為私人的經營活動和交易事項的發生，民間會計的陰儀可以賦值為私人對經營活動和交易事項的反映、核算和管理。由此，私人經濟活動和交易事項發生的頻密度和復雜度的現實基礎，疊加私人對經濟活動和交易事項管理的需求，直接促進了中國古代民間會計的發展。

綜上，當人類經濟活動簡單并低頻發生時，會計并無存在的必要。但當經濟活動逐漸頻密復雜，單純依靠頭腦記憶并匯總核算經濟事項已不現實，會計就有必要成為一項專門的經濟管理職能并獨立出來。人類會計思想和行為的發生是為了維系人類生存與發展，降低經濟活動的波動性，并對生產生活進行反映、控制和管理。如何界定推動中國古代會計發展的陰陽兩儀呢？簡而言之，會計的陽儀是國家或私人經濟活動和事項的發生；會計的陰儀則是人們反映、核算和管理經濟活動的主觀需要。經濟活動的客觀存在疊加人們反映、核算和管理經濟活動的主觀需要催生并推動了會計的產生和發展，會計功能的發揮實現了經濟活動客觀發生與人們主觀管控經濟活動的對立統一。會計受陰陽兩儀力量的推動螺旋式地向前發展。

三、易學中的“三才”在會計情境下的賦值

易學中有天、地、人三才的概念。《易經·系辭傳下》有言：“《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睆膬蓛x到三才的演進是“二生三”的過程。易學中的三爻卦和六爻卦皆與天、人、地三才相對應?！盾髯印と逍А吩唬骸爸粮咧^之天，天下謂之地?！薄豆茏印ば蝿萜芬嘣唬骸疤旄踩f物而制之，地載萬物而養之?！背填U《程氏易傳》注否卦卦辭時說：“天地交而萬物生于中，然后三才備。人為最靈，故為萬物之首。凡生天地之中者，皆人道也。”根據古人對天地人三才的認知和易學取象比類的理念，可以得出：就三爻卦而言，上爻代表天，中爻代表人，下爻代表地。就六爻卦而言，上面兩爻代表天，中間兩爻代表人，下面兩爻代表地。

從古至今，對會計本質的認識過程及其所作出的論斷主要經歷了中國古代的“工具論”⑩，蘇聯的“管理工具論”{11}、“藝術論與技術論”，美國的“會計信息系統論”{12}，中國學者提出的“管理活動論”、“會計控制論”{13}和“契約論”[ 8 ]。馬克思指出：“在一切社會狀態下，人們對生產生活資料所耗費的勞動時間必然是關心的，雖然在不同發展階段關心的程度不同。”馬克思還指出：“過程越是按社會的規模進行，越是失去純粹個人的性質，作為對過程的控制和觀念總結的簿記就越是必要。”馬克思認為會計是基于“過程的控制”與“觀念的總結”，是對會計本質認識與評價所作出的科學結論。在近現代社會，會計的基本職能一是反映，二是控制；會計的發展既不是純技術性的，也不是純理論性的，而是會計原理與會計實踐的統一體。

就三爻的賦值而言，“天”對應的是人類經濟活動和事項的客觀發生，這里的經濟活動不僅包括微觀層面上的私人或企業的經營活動和交易事項，也包括宏觀層面上國家財政的收入和支出。“地”對應的是人類對經濟活動和事項管理和控制的主觀需要，私人或企業有對經營活動和交易事項進行管理和控制的主觀需要，國家各級政府有對財政收入和支出管理和控制的主觀需要?！叭恕彼鶎氖侨藗優榱藵M足對經濟活動和事項管控的需要，所發生的一系列會計活動和會計行為，以及所實現的會計功能。會計功能的發揮實現了經濟活動客觀發生與人們主觀管控經濟活動的對立統一。換言之，為了滿足人類對日益頻繁和復雜經濟活動的核算、監督、控制和輔助決策的需要，會計應運而生。

綜上，“人”作為人類所發生的會計活動和會計行為，既不會逾越“天”源源不斷發生的經濟活動和事項的范圍，又要在盡可能滿足人們對經濟活動和事項管控需求“地”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揮會計的核算、監督、控制和管理的功能，為當事的會計主體提升管理效益和決策質量。

四、會計發展的四象與八卦

（一）太陰階段：會計的萌芽

所謂會計“太陰階段”，是指會計的陽儀（經濟活動的發生）與會計的陰儀（經濟活動的管理）處于一種醞釀發展的初級狀態，雙方的力量還很柔弱。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狀態下，原始氏族的生產生活勉強能維系生存，剩余產品極其有限，這個階段會計活動處于萌芽狀態。新石器時代，生產力水平有所提高，人們學會了栽培農作物和飼養牲畜，出現了制陶等原始手工業。生產剩余品及儲備數量、品種增多，原始交換關系發生。這個階段的會計行為以滿足人們簡單核算需求的記錄和計量為主，由于剩余產品及私有財產尚未大量出現，對會計的核算、監督和管理的功能并無要求。

會計“太陰階段”并非一個靜止狀態，而是經歷著一個由量變積累向質變躍遷的過程。這一過程用易學符號表示如圖1。

整個太陰階段由兩個子階段“坤”“艮”所構成。會計之太陰，兩儀皆為陰，昭示著這個階段受制于生產力發展水平，自然經濟形態以自給自足為主，經濟活動與事項相當簡單，經濟系統中剩余產品極其有限，人們對經濟活動還談不上管理，對會計的需求處于缺失狀態。而“坤”“艮”可以看作是這樣一個初級發展階段的細化。

根據之前引入的三才概念系統，“坤”所表征的就是“太陰階段”中經濟活動的發生、經濟活動的管理和會計功能的實現都處于非常柔弱甚至缺失的子階段，如圖2所示。雖然表面上看，人類的生產生活等經濟活動極為簡單粗放，還談不上管理和控制，但是“坤”卦在易學中的象意是大地母親，含藏萬物。隨著生產力不斷發展，社會生產的分工逐漸細化，經過采集狩獵與農業、農業與手工業、生產與商業的三次社會分工，經濟活動發生的數量、頻次及復雜程度增加，單純依靠頭腦計算并記憶經濟事項已不現實，剩余產品增加并出現了財產私有制。財產私有制強化了等價交換的內在需求，這些都形成了對會計的現實需要。會計發展太陰階段的“艮”所表征的是伴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先有農業從游牧業和采集狩獵業中分離出來，后有手工業從農業中分離出來，商業資本出現，商人階層以商鋪（坐賈）或販夫走卒（行商）等形式進入經濟系統。例如，黃帝時期的“穿井”、“制舟車”和“創制度量衡系統”，為擴大通商半徑，創新交通工具以及規制市場交易作出了卓越貢獻[ 9 ]。到了夏朝，商國第七任國君王亥，因“服牛乘馬，引重致遠”開古代畜牧業和遠程商業貿易之先河，極大提升了商國經濟實力。春秋時期，國家許可私人經營工商業。戰國時期，手工業出現了官營與私營并存，私營冶鐵、煮鹽、釀酒業與官營手工業規模相當。商業發展成為促進會計發展變化的質變因素，如圖3所示。在易學中，“艮”卦的象意之一為“手”，意味著在會計發展的“艮”卦階段，手工業發展迅速，百工興盛，為商品交換提供了物質基礎。經濟活動發生的頻次有所增加，經濟活動的范圍有所擴大，經濟活動的復雜程度有所提高，艮卦的天爻從坤卦的陰爻變成陽爻就說明了這一點。

換言之，會計系統是經濟系統的子系統。某種意義上，會計是對生產經營活動的一種映射或投影。從歷史演變的角度，會計發展的太陰階段，會計行為表現為記錄和計量，直至生產力發展帶來剩余財富的積累以及商業的興起，為下一階段的發展做鋪墊。

（二）少陽階段：會計的生發

在易經系統里面，少陽意味著陽氣初發，象征著四季中的春季，主萬物生發。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越來越多的剩余產品積累并沉淀在經濟系統中，私有制得到發展，并進一步產生了階級和國家。以西周奴隸制王朝為例，《周禮》一書介紹了西周較為完備的官廳會計制度。西周時期，以“式法”（原始憑證）為核算依據，以“日成”“月要”“歲會”為決策依據的“中式簿記”方法體系的基礎已經建立起來[ 9 ]。根據《周禮》，西周統治者為了控制國家經濟收支，規定了各類收支項目的名稱、來源、標準及用處，即“九賦”“九貢”“九式”。周王通過天官大宰，授權以司會為首的會計官員具體把控，要求會計部門根據設定項目核算，并定期報告{14}。本文中，少陽內部的遷衍變化如圖4所示。從太陰發展到少陽，最能顯示質變的是艮卦（■）與坎卦（■）的不同，而艮卦與坎卦的不同就在于天爻、地爻、人爻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改變。在艮卦中，天爻比人爻和地爻更強勢，而在坎卦中，人爻與天爻的關系較上一階段發生了逆轉，少陽階段的人爻比天爻和地爻顯得更為積極，這就是質變之所在。在少陽階段的坎卦中，會計功能得到進一步發揮。比如西周時期，會計不僅是記錄和計量，還體現了會計核算、財務報告和績效考核的功能。據《周禮·天官》記載，“凡在書契版圖者之貳，以逆群吏之治，而聽其會計，以參互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歲會考歲成?！敝袊糯饨ńy治者長期采取“利出一空，重農抑商”的政策，是因為看到了經商較務農而言，發家致富更為輕松迅捷。商業資本和民間會計在政治夾縫和高壓風險中艱難生存和這也與坎卦的象意“風險”不無關聯{15}。富貴險中求，嘗到甜頭的商人階層會進一步加大資本的投入，通過增加通商頻次，豐富商品品種，擴大通商范圍，以期做大做強。例如西漢時期商品貨幣經濟突出發展，富甲天下的富商大賈不在少數?！妒酚洝へ浿沉袀鳌酚涊d：“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戶），百萬之家則二十萬”?！稘h書·貢禹傳》有言：“商賈求利，東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歲有十二之利”。隨著民間經濟活動進一步活躍，也為會計從少陽階段的坎卦（■））進一步向巽卦（■）遷衍提供了基礎條件。

那么，少陽突變階段的巽（■）卦又表征何種意義呢？單就卦象而言，巽表征的是天爻（經濟活動的發生）開始與人爻（會計功能的實現）匹配起來的階段。這個匹配的過程大致如下：在歐洲，工業革命促進生產力爆發式發展，人類社會積累的財富以商業資本或者產業資本的形態回流到經濟系統中，資本天然的逐利性被激活，資本主義大行其道。

會計制度作為社會經濟管理制度的一項基本制度，不能脫離經濟環境而發展。唐宋時期，“官廳會計”演進到完善形態，建立了統一的財計制度體系與規范的中式簿記方法體系。該體系涵蓋了賬簿組織系統、賬目分類與分項設置、憑證與“四柱”結算、會計報告系統編報等內容。此外，《國計簿》與《會計錄》的撰寫標志著中式簿記向中式會計的轉變。明清時期，伴隨著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萌芽，民間會計產生了中式復式簿記“龍門賬”和“四腳賬”。在歐洲，15世紀末誕生于意大利的復式記賬法大行其道。從18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肇始于英國的工業革命，隨后在法國、德國與美國等國相繼完成，借貸復式簿記傳播開來。英國的工業革命為制造成本核算和管理制度的創立與發展提供了契機，“固定資產折舊革命”把近代“簿記學”推進到現代“會計學”。在巽卦中，天爻和人爻皆為陽爻，說明經濟活動和會計功能配合良好，甚至超出了人們對經濟活動的管控要求。

易學中，“巽”卦的象意為風，象征著會計主體的生產經營站在了“風口”上，趕上了時代發展的紅利。值得注意的是，少陽階段的坎卦和巽卦的地爻皆為陰爻，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說明會計的發展和會計功能的實現較好地滿足了人們對經濟活動管理和控制的需求，也為會計發展進入下一階段做好了鋪墊。

工業革命催生了新的經濟組織形式——股份公司。隨著出資人由家族、親屬、朋友擴展到陌生的投資者，產業資本獨立出來作為一種追求增殖的生產要素進入經濟系統。這種經營形態變化對會計提出了更高要求，除了記賬和算賬，還需要查賬并接受外界監督。這就意味著會計主體必須向資本投入方定期報告資本狀況及經營成果，會計的受托責任呼之欲出。這也為從少陽的巽卦（■）遷衍到太陽的乾卦（■）做好了鋪墊。

（三）太陽階段：會計的成熟

從少陽的巽卦（■）發展到太陽的乾卦（■），得益于人類技術進步和制度配套的突飛猛進。19世紀末20世紀初，伴隨著機器大工業、礦業、交通運輸業和農業的發展，以及國內外市場的開拓，一母多子的企業集團出現，會計發展進入到全面成熟期。在經歷了1929—1933年經濟大危機后，美國痛定思痛，通過制定會計準則解決了會計制度實現形式的問題，這推動了現代會計全方位的發展，并且帶領世界進入現代公司財務、會計與審計發展的新時代。在此期間，科斯、諾思、薩繆爾森等經濟學家對財務學、會計學研究的高度重視和參與，泰勒等工程師開拓性地發展了管理會計。法國學者亨利·法約爾在總結多年公司經營管理工作實踐的基礎上，區分了“財務”和“會計”兩項工作的定位。財務與資本的籌措與應用有關，而會計則包括成本在內的系統核算。美國學者創立了科學管理理論，并提出了“現代成本制度”，其中“標準成本”“差異分析”“預算控制”的精神與具體計量的方法，對管理會計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20世紀中葉，跨國公司興起，會計師事務所以其遍布全球的分支機構為各國提供審計、稅務和咨詢服務。與此同時，電子計算機與網絡的飛速發展，會計作為會計信息系統，成為管理信息系統中的有機組成部分。會計電算化是會計記錄與核算的重大技術革命。會計信息的網絡化促進了會計信息的傳遞，使得跨國管理成為可能。

自改革開放以來，會計事業也得到了蓬勃發展。20世紀90年代，我國社會主義財務會計核算規范體系全面建立起來{16}；與現代企業制度相適應的財務成本會計管理體制也逐步建立；社會主義審計理論與注冊會計師制度也進一步完善。

由此，少陽階段巽卦的地爻從陰爻變成陽爻。人類會計實踐出現了少見的天（經濟活動的發生）、地（經濟活動的管理）、人（會計功能的實現）三者匹配的狀態，見圖5中的乾卦。在易學中，“乾”卦的象意是天，意味著經濟主體的社會生產活動如日中天。同時，為企業經營主體服務的會計也發展到全面成熟的階段，其計量、記錄、核算、報告、監督、控制、反饋、分析評估等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值得注意的是，太陽階段的“乾”卦三爻皆是陽爻，陽極而陰生。就微觀層面而言，當會計主體的財富生產活動達到鼎盛時，意味著市場需求得以滿足，市場基本飽和，增長空間有限，已無追加投資的必要，甚至經濟主體還會因為豐厚的利潤積累和充足的現金流而大手筆分紅，從而變相地造成經濟資源投入減少，生產經營活動不再擴張。由此，“乾”卦的上爻從陽爻變成陰爻，從而實現了從“乾”卦向“兌”卦的遷衍。從易學象意的角度，“兌”為口，為喜悅，象征投資者因“吃”到紅利獲得投資回報而感到欣悅。

會計在資本主義時期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馬克思的《資本論》對歷史全面考察后，資本發展經歷了商業資本、產業資本和金融資本后發現，會進入壟斷資本的終極形態。壟斷資本集中表現在信用制度的兩面性。從正面性看，信用制度可以在一夜之間集合巨量資金，滿足投資的需要。然而，信用制度具有深刻的寄生性和腐朽性。股份公司發起人、創始人和董事容易在股票發行和交易環節從事投機和欺詐活動。換言之，信用制度加速了資本主義矛盾的危機爆發[ 11 ]。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二章有言：“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之前成就資本成功的信用制度和股份公司組織形式在逾越了與生產力匹配的發展階段后，或許成為反噬及阻滯資本發展的障礙。另一方面，不同歷史時期，新舊經濟動能轉換，隨著新一輪以信息、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為代表的科技革命興起，傳統的“資本投入—產出”商業模式逐漸衰落，而以創建價值網絡和價值生態為特征的“連接紅利”模式逐漸興起，會計也面臨著被倒逼改革的困境。陳國青等[ 12 ]指出傳統會計三張報表（資產負債表、現金流表、利潤表）可能難以對平臺經濟企業和創業企業等新業態類企業進行有效的價值判斷，需要引入“第四張報表”對數據資產、口碑、品牌、公允價值等進行測量。

（四）少陰階段：會計的失能

在圖5中，太陽階段的“兌”卦與少陰階段的“離”卦之間的區別在于“天——人”關系發生了逆轉。在太陽階段的“兌”卦中，天爻（經濟活動的發生）與人爻（會計功能的實現）關系中，即使社會財富生產活動不再擴張甚至削減，也沒有影響會計功能的發揮。21世紀，隨著互聯網革命不斷深入，人類進入數智經濟時代，經濟增長動力和價值驅動邏輯出現重大變化，根植于舊有技術結構與經濟環境的會計在新的時代顯得力不從心[ 13 ]。黃世忠[ 14 ]指出，會計信息相關性持續降低，現行會計準則和財務報告對新經濟企業價值創造的驅動因素視而不見。數智化時代，數據作為要素資源進入經濟系統，但并沒有進入會計系統，傳統會計對數據要素帶來的超額利潤無法透視跟蹤，會計的價值管理功能被極大削弱。少陰階段的“離”卦中，一方面各項經濟資源在追加投入，另一方面會計功能的實現卻趨于弱化，會計有用性下降。這是因為數智經濟時代下，傳統商業模式下的“投入—產出”邏輯變得模糊，連接紅利的產生機制為非補償式，具有自組織、自生長特征的社群/平臺/大數據資源不完全是傳統經營或投資所能帶來的，而是外生于會計報表[ 13 ]。

雖然少陰階段的會計制度日益健全，會計準則日趨復雜細化，但仍然不能扭轉會計失能的頹勢。數智經濟時代，傳統工業經濟時代的資本投入的邊際效應下降，企業越來越呈現出一種價值網絡結構，網絡中的數據協同效應成為企業價值創造的推動力量[ 15 ]。這意味著傳統經濟發展模式發生變化，即會計少陰階段的“離”卦中的天爻由陽爻變成陰爻，而人們對數智經濟活動的管理和控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地爻（陽爻）相對于天爻和人爻更為強勢，而現有的會計功能不但不能有效滿足數智經濟的時代需求，甚至還阻滯了發展，表征會計功能的人爻為陰爻，從而這個階段的會計遷衍為“震”卦勢在必行，如圖5所示。

在易學中，“震”卦的象意為“變動”，或多或少會引起“陣痛”和“動蕩”，這意味著經濟主體發現依賴傳統的資源投入并不一定帶來增長，改變傳統的經濟資源投入模式，發掘“大智移云物區”技術紅利和網絡連接紅利才能啟動新一輪的增長引擎，經濟主體的會計期末與會計期初的經營狀況和成果會存在較大差異，會計如何實時跟蹤，動態反映并控制經濟主體日趨復雜的經濟行為，是會計在新的歷史時期值得探索和思考的問題。

至此，從最初的坤到下一輪四象遷衍中的坤，會計走完了一個完整的過程。從會計的萌芽、生發、成熟、失能及失能后的反思，不難發現其中的否定之否定，這也再次印證了人類社會發展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過程。下一階段對應會計發展柔弱的新“坤”態，人類社會全面步入數智時代，根據易經模式的預測，傳統會計可能不復存在，基于數據與智能的新會計將泛在化并融入數字經濟系統中。會計遍布業務活動各環節，覆蓋經營活動全過程{17}，屆時傳統會計不復存在，數智會計無處不在，會計制度將經歷全新的變革。

五、結論與展望

受《易傳》中太極→兩儀→四象→八卦通用演化模式的啟發，本文通過具體思考人類會計實踐，逐步明晰了人類會計的四象演化之路。太陰對應會計發展的萌芽階段，這個階段大部分時期處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生產力水平低下，社會剩余財富極其有限，會計功能體現為記錄和計量，會計沒有獨立的專門方法，也沒有形成一門獨立的學科。少陽對應的是會計發展階段。這個階段經濟形態主要表現為奴隸制經濟和封建小農經濟，畜牧業、農業和手工業也從社會生產中獨立分工出來，私有財產和剩余財富的積累使得資本，尤其是商業資本進入經濟系統，財富效應初步顯現。這個階段的會計功能除了記錄計量，還體現了核算和考核功能，會計記賬方式也從先前的物記、繩記、刻記轉變為書契記賬，單式記賬法普及。太陽階段對應資本主義經濟形態下，隨著股份公司的出現和工業革命的興起，生產力大爆發，資本主義與會計的蓬勃發展同頻共振。隨著20世紀全球經濟中心轉移到美國，作為財務會計的延伸領域，管理會計和審計得到長足發展，滿足企業對成本控制和報告受托責任的需要。這個階段，會計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登上歷史舞臺。少陰對應新的經濟發展階段，驅動經濟增長的關鍵要素由傳統的產業資本和金融資本轉換到人力/數據/關系/技術等智慧資本上來，傳統的會計功能式微，會計信息的有用性下降。

會計經歷了原始經濟時代的記錄計量功能，農業經濟時代的考核監督功能，工業經濟時代的治理功能，知識經濟時代的決策功能。數智經濟時代下，企業市值與凈資產之間差額不斷拉大，傳統會計報表已經不能承載驅動企業價值創造的要素資源，如人力資本、結構資本、數據資本和關系資本在內的智慧資本[ 16 ]，也不能真實反映企業價值共創帶來的超額收益。數智時代的新現象和新邏輯對現行會計體系提出了新的調整，會計的革命勢在必行。

中國傳統易文化給我們提供了可資參考和權衡的思路。根據易經模式的預測，傳統會計很可能消失，數智會計將泛在地融入并內化到數字經濟系統中，遍布業務活動各環節，覆蓋經營活動全過程?，F行的會計制度和軟硬件設施已明顯滯后于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我們要積極應對，及時跟上數智時代發展的步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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