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

田間閑語

什么都講究人情味了。但愿

收獲完它們的果實之后

能給那些苞谷稈，稻草，紅苕藤

一個歸宿

要么把它們挑回來當柴火

要么像火化亡人一樣，在地里

把它們燒成灰燼

不要把它們亂七八糟地

扔在田間地頭

讓一陣又一陣的清風

拿它們，當琴拉

在亮著的路燈下

能看見路燈，像從樹葉叢中看到的太陽

能看見星星，像螢火蟲發的光

看路燈，會看花眼睛

看星星，會想到走了很遠

而又走了很久的親人

看著，看著

一顆星星，一會兒會變成兩顆

一會兒又會變成三顆

獻辭

來吧，來那個湖柳甩袖的溪口

坐在那個指紋交叉的卵石上

聊一聊

水中萬家燈火，為何淚流滿面

漣漪擴散，為何會讓流水退卻幾步

樹木，為何捂住漂亮的農舍

以及，杉木溪從未聽過你

捉螃蟹的尖叫

暮色中

趴在護欄上，聽孩子們

在寨子里一個捉一個的歡笑聲

趴在護欄上，看那些樓房

就會想到樓房的地基，原來是

老屋場，或者是菜地、荒坡、竹山

哪一塊宅基地的旁邊

曾有紅苕洞、牛圈或墳墓

就會想到房主父母的為人處世

老龍歸山的山頭，以及

他們的兄弟姐妹

和兒女

接近伸手不見五指時

常常坐在小溪旁邊的一棵樟樹下

打坐一樣閉目養神

不知不覺坐成一塊石頭

在河邊

偶爾的雞鳴，夾雜在零亂的鳥鳴聲中

看似家常便飯，細聽，卻是

人間最美妙的合唱

艄公趕鴨子一樣打河水，大聲吆喝

逗得一撥女人哈哈笑。細看，你將看到笑

劃破的河水，又被河水縫合

搗衣聲小，回響聲大

細想，微微涌動銀光的河面

是一張神奇的鼓皮。而那個

低頭捶打尿布的女人

是天外的鼓手

坡度

流水因為坡度，回到了少年

草木因為坡度，對于冷暖，有了

聯想的差異

山路因為坡度，一根花花腸子

無始也無終

在巴音布魯克，一眼望見

九曲十八彎的九個落日，因為坡度

像一串冰糖葫蘆

轉運

幾個工人在公園的櫻花樹下

挖花帶用的桂花樹

在此之前，不知道它們從哪里

轉運來的，現在它們被裝上

一輛小三輪，也不知道

將被轉運到哪里去

同時被轉運的

還有櫻花樹、枇杷樹、小棕樹、萬年青

被鋤頭咬斷的根須，伴生的雜草

泥土中的蚯蚓和螞蟻

多年來，這樣的轉運

出現在我的牛車上

面對草木花鳥，我羞于談論

人世的蒼涼

但在被雞嗚叫醒的凌晨中

我格外清醒

花喜鵲

一個穿花衣服唱歌的男人

站在石拱橋的高處，面向北方的邊城廣場

仿佛舊時代的生產隊長，每天早上

都要站在村后的高處，反復地

排工，喊工

一個穿花衣服唱歌的男人

雙手卷成喇叭筒，腳踩橋下流水的

節拍，跟隨清風的伴奏

對著藍天白云，翻來復去地唱著

《白毛女》《雁南飛》

《世上只有媽媽好》

后來聽說，他是一名架子工

一不小心，從腳手架上

飛了下來

飛成了一只花喜鵲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