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敘事

隱疾

醫(yī)生刺穿手指。要從一個人的反向指證中

在曲折盤旋的血液里

飛馳，緝拿病毒

他要擊碎窗口前四五列長椅上的

沉默膠囊。里面裹挾著

排列細密的忐忑、擔憂和恐懼

他試圖讓一根耷拉的手指

確認下生活的罪責

狀如描述某器官的癥候

那些離開門診大樓的人，一腳踏空

或者步履陡然沉重

他們帶著另一個隱居人行走

有些人日見乏困，倒下去

有些人最終愛上這個苦難、深情的

不存在的敵人

如同愛上一生中至深的秘密

后視鏡

在后視鏡里掏出過多的速度、尾氣

半截卡住的樹樁，一位美女臀部

超出鏡框的部分。外地景致已經(jīng)開始

腐朽，生銹

這面后視鏡的雨水越積越多

就會溢出霧氣，鈍化為一堵墻壁

某日，夜色堆疊如雪

它即顯得吃力、緩慢、遲鈍

街道傾斜，房屋扭曲

卡車垮塌。坑洼突然變成黑熊

猛撲，起身爬出邊界

我大聲呵斥它的荒謬，在反復確認中拐彎

掉頭，返回

在萬物、鏡子和視網(wǎng)膜的不斷折射中

我們各自加入私心，施下詭計

一條蛇在虛構的時空中

我在密林邊，虛構一條蛇

像有人在杯酒旁，虛構蛇的腳

它始終在草叢里和我一起游走

——像在密密麻麻的詞匯里潛伏

又出動

我伸出芯子，感知空氣的緊繃和妖氛

寫下讖語，抵抗毒液溢出的邪惡

我虛構它的強勁，如同我飽滿的恐懼

我的腦海落進一生中萬物的影子

我驅(qū)使它們伏下來，爬行

不讓長腳，以寬廣的

脆弱飼養(yǎng)

在空蕩蕩的歲月棱鏡中，虛構疾馳

那些柔軟的美好的

驚現(xiàn)于車轂下，有不可救援的喪失

聽著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響

虛構人生蒼茫的盲區(qū)

在礬山，遭遇遁形

我偷偷地舔了一口明礬

它的透明里藏著苦澀

這多像一個人的一生

不斷變得精粹

但看不出他遭受過的粉身碎骨

在600度的火里，礦石由堅硬遁化

為脆弱，由脆弱遁化為輕盈

再在渾濁的水里

由輕盈遁化為無物

我身上也有喧鬧、不安、毒誓

血液里還有獅吼

人世還有污穢

請你輕輕放下一塊，它的苦

一粒布洛芬掉落在地

你看到的解藥正發(fā)出暈眩

帶著疼痛和不知所措

在24小時緩釋期內(nèi)

自己解構著自己

它走到人體內(nèi)打坐

看見無邊的風暴和無限深淵

它以疼痛收集疼痛

宛如薄暮時分，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寺廟

看見一個小僧在清掃落葉

而落葉則為一棵樹的

疼痛

世間總是這樣：一半紅衣，一半白裳

一半陰，一半陽

在某類錯誤的膠囊內(nèi)

我們走遠了，迷路

或者帶著僥幸，返回

空酒瓶

空酒瓶碰倒于地的聲響

隔著廣場遞過來

它對應著后半夜一個青年人的胃

和他的無著

空酒瓶，染上了下弦月的清輝

和昏黃路燈的弧光

有人在它空出來的酒精里

斷續(xù)哭泣，但尚未滑出生活的小軌

而不遠處“吧嗒”掉落的枯葉里

隱匿著梧桐樹的嘆息，并沒什么人聽清

空酒瓶被抽去了肉身，發(fā)出嗚嗚的回響

我們在窗臺后被抽去一部分，懸于暗夜

遺忘癥

兩個老人的失憶使他們習慣地

搭著對方的手

怕有一塊記憶迅速坍塌

幾十年的皺紋那么深，儲蓄著

一溝壑的陽光

風一遍一遍地把他們的記憶吹走

他們多忘事啊

最古舊的，只好到皺紋里

一勺一勺地挖取

上天漸漸帶走了：事物的名稱

刻骨的經(jīng)歷，悲喜

最后帶走：兩個空出來的人

許多事物是隔著水聲傳遞過來的

清晨的櫓聲翻過馬頭墻，滾落在石階前

它在一個枕水的夢里開出漣漪

散開來，就是醉園前荷葉的樣式

我們叫它臨河的耳朵

這里所有的波紋

都會在它的細莖上，折射出回聲

從水切入的一個古鎮(zhèn)

像一支槳切入月光里，那么軟

在一個江南女子順勢彎下去的身段中

帶起無數(shù)碎片

這欸乃聲隨著岸上的步履越走越遠

遁化為一抹煙雨

再由煙雨，遁化為一縷輕黛

或者，風中的甜味

隔河的眼神

再遠一點呢，那小船也化作花巷柳樹旁的

一枚細葉

或者汲水的烏發(fā)上的一只發(fā)卡

留在紙上的舊電話號碼

在一篇散文末尾，微黃的紙面上

掩埋著一個荒蕪的電話號碼

我翻動它淺淺的小墳

并不能驚動什么

它停留在一支黑色中性筆的盡頭

以下斷崖

我們無法由此進入倒敘：從墨漬開始

后退到數(shù)字，再從水筆上溯

沒有事實記憶救活一行代碼

一串符號和聲音之間，陷于

4.5英寸的坍塌

何必呢？在這個陰郁的傍晚

窗外樹葉滴著雨水

無數(shù)個鮮活的人正趕著回家

即使這一串數(shù)字指向其中熟悉的鈴聲，或忙音

在這里，我們也不會

撥響它

一座橋梁的異想

它想收回一只腳

像我們收回失語，銷去舌頭的渡口

用鋼鐵水泥的弧步跳一支舞曲

在寬廣的河面旋轉(zhuǎn)出好看的水花

它走貓步，咬住自己的橋尾

反噬不為人熟知的過往

它還想和一輛外地牌照車，以急馳之速

私奔得無影無蹤

順勢起飛的樣子

帶起了水瀑，兩岸的泥土、樹木和綠籬

——想累了，吹滅整齊的燈睡下

把自己變成比夜更黑的一截路，提醒坎坷

責任編輯 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