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愛情

爭分奪秒去愛你

坐在電腦前敲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3點鐘了。

我在華僑城一家科技公司做直播助理，這是我12月份以來第10個加班日。推開窗戶，這是南方的冬季，紫荊猶開，小葉榕兀自綠著。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三三兩兩“收工”的年輕人慢慢踱著步子，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打在疲倦的臉上，沒有悲傷，亦無喜悅。

本來想著逃離上家公司古板的體制，沒想到等待我的，是沒有上下班界限的另一種地獄模式。BOSS一句話，我就得扛著機器沖到大街上去拍，無論刮風下雨，24小時待命。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觀看者寥寥，那就隔3小時重新發(fā)一條；如果流量爆出圈，那么，恭喜，迎接你的將是各大平臺的同步直播，從早上9點開始，播到凌晨三四點是家常便飯。我經(jīng)常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在線回復(fù)粉絲問題，活躍直播間氣氛。

和我一組的主播打趣說，熬夜，能讓一個人爆肝、爆痘、爆粗口，卻偏偏不能讓人暴富。我戚戚然，一日復(fù)一日就這樣熬光了創(chuàng)作靈感，還熬散了一段感情。前男友說，見我一面比見美國總統(tǒng)還難，所以分道揚鑣。我沒時間流眼淚，在深圳，工作比愛情更靠譜，這樣無疾而終的故事，在城市每個角落時刻上演新鮮劇情。

我的現(xiàn)任男朋友輝子算是半個同行，雖說剛畢業(yè)不久，但早就是資深社畜一枚；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是他發(fā)際線尚好。

第一次約會，輝子遲到半小時，因為了解他的工作性質(zhì)，所以我也能體諒。在一家燒烤店吃飯的時候，輝子的解釋讓我哭笑不得：“本來說好準點下班，但臨時老大又把我留了下來，調(diào)侃我頭發(fā)那么烏黑濃密，想必是工作量還不夠飽和。”那刻，香噴噴的五花肉在鍋里嗞嗞作響，我看著輝子疲憊中帶著歡樂的臉，有那么一點心酸，又有那么一點心動。

后來，輝子經(jīng)常見縫插針跑來看我，有時候剛好路過華僑城辦事，有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本好書想分享，有時候又會送點家鄉(xiāng)的土特產(chǎn)，這么一來二去，兩人就算開始交往了。

輝子住在光明，百度上顯示，距離華僑城36.62公里。平日他若想見我，需要換乘3次，全程近兩小時。因為距離太遠，工作太忙，我們決定各自住在公司附近，每天視頻1小時。在大城市談戀愛，有時候像在做數(shù)學題。一堆數(shù)字算下來，涌上心頭的感覺就是：在深圳生活，能用來戀愛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可能就是因為“聚少離多”，我和輝子彼此心照不宣，對相守在一起的時間格外珍惜。

周末約會，輝子都會提前做好攻略，那認真勁堪比做PPT。我們一起去爬馬巒山，穿越東西涌，一起在沙河公園露營，還要花2小時去何香凝美術(shù)館，2小時喝咖啡，2小時看電影，末了必須犒勞自己吃頓大餐……而這些點點滴滴，都被輝子用手機記錄下來，供在不見面的日子里慢慢回味。

《新聞女王》熱播的時候我?guī)缀趺刻於家x子聊到半夜，看到張家妍男友一邊求婚，一邊幫她叫車去榮記冰室采訪的橋段，特別能感同身受，用輝子的話來說，就是“爭分奪秒去愛你”，果然，藝術(shù)都來源于生活。

明明一個擁抱就能解決

有人說“相愛總是簡單，相處太難”。時間久了，感情再濃烈也難免因距離而產(chǎn)生誤會。

萬圣節(jié)那晚，他臨時又要加班。我有點懊惱，一個人走到世界之窗，周圍都是戀愛的人，我突然覺得分外孤單。我抓起手機，裝作撒嬌似的發(fā)語音給輝子：“聽說別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糖吃哦！”而他則大大咧咧地回復(fù)我：“你又不是小朋友，你吃什么糖！”

本來只想求安慰，卻沒想到等來這句話。于是，我賭氣似的回復(fù)了一條平平淡淡的語音：“好吧，我知道了。”

手機那邊是無言的沉默，輝子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蟲，聽不出我的情緒變化，也沒能感知到我的失落。我在難過了十幾秒鐘之后，理智全失，決然地將他拖進了黑名單。

那天晚上，深圳開始刮起呼呼的北風，我一邊捂著痛經(jīng)的肚子，一邊看著他打來的被攔截的電話，內(nèi)心無比糾結(jié)。我知道，這樣的冷戰(zhàn)，會導(dǎo)致手機兩端的我們雙雙失眠。我卻偏執(zhí)地用這樣的方式，彼此折磨。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冷靜下來，才聽到輝子的解釋：其實在他開玩笑說完那句“你又不是小朋友，你吃什么糖”之后，就急忙去給我發(fā)紅包了。結(jié)果，我卻把他拉黑。輝子一晚上都沒想明白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5G時代，科技讓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變得唾手可得，但“云端”的愛情沒有濃度，也丟失了溫度。輝子沒有聽出我的情緒變化，我也沒有感知到他只是開了一個玩笑。

相比于普通情侶在吵架時，可以飛奔到對方樓下，給彼此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擁抱。我們這對“異地情侶”在吵架這件事上，往往要付出比別人更慘痛的代價。

在時光中定格永恒

“云戀愛”的這一年里，我已經(jīng)習慣了很多。一個人搬石頭一樣的快遞；習慣睡前檢查門窗，一個人面對黑暗；可以一個人去吃火鍋，一個人去醫(yī)院也不會覺得很孤獨。慢慢明白，任何一次戀愛，都是在和自己戀愛。

打開微信，坐對面的算法工程師悄悄更新了朋友圈——“我們的愛情敗給了時間，敗給了距離。”平日活潑開朗的她，此刻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原來這都市的每一個角落，都藏有“云戀愛”的戲碼，當時的奔赴是真的，如今的訣別也是真的。愛情真適合當標本，夾在元稹的詩中，讓人在偶爾惆悵時回憶。

就寫到這里吧，紅棗配枸杞，開啟今夜的“朋克養(yǎng)生”模式。我關(guān)上電腦，按電梯下樓，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并不覺孤單，手機的那一頭，是輝子。我們開著視頻聊天，一路上，他學著沈騰的調(diào)調(diào)說著一些很逗的梗，一會兒念情詩，一會兒又唱古風歌，儼然是一段色香味俱全的串串燒。

快到出租屋門口，輝子向我道了晚安。我如往日一般打開門，以為迎接我的只是漫漫長夜與無盡黑暗。不承想，室內(nèi)一片星光閃爍，從那光亮處，走出一個深情款款的男人，是輝子。他捧著一個蛋糕向我走來，我喜極而泣。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

輝子星夜奔赴而來，只為給我一個驚喜，4小時的相守后，他從華僑城出發(fā)，如果不堵車，50分鐘即可抵達光明。我問他，辛不辛苦，他搖頭，自嘲有點戀愛腦，以后保不準還會更出格。說完，輝子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這是平凡生活里，窘迫但甜蜜的瞬間；它在時光中定格永恒，就像是萬籟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