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

一百個太陽…上升又下沉

我的愛如此徒勞

——沃爾科特

1

七月，你航行在

揚子江漸漸闊大的長袖上

在瓜洲渡頭河床折彎，渡輪在轉向

一座寶塔針尖上的強光讓人目眩

有時候是夜航，那燈光溫軟

一種慈愛撫平心中芒刺

行走半生，航道上苦雨和暖風交替

愛和傷害接踵抵達。苦中可作樂？

堅信和猶疑讓你和舟船不由自主

在渾黃的江水中來來回回

那座不遠不近的山寺默然

它收下你胸中的潮信和喧囂

沒有一滴水越過最低的石階

沒有一星火焰舔舐蓮座上的花瓣

2

當它還叫澤心島時，江面上

浪高風急。旋渦催開力的花朵

飛沫的白色喘息

試圖抓住遺鷗大膽的腳爪

大海的深淵等在不遠處

它吞噬昆侖脫落的殘軀。

當盛唐的船帆落下夕照余暉

在江口，一個書生——宰相之子

從長安來。你發現他的手指骨節

膨大，有力。佛陀的愿力指引

讓寂寂無聞的小島找到

書生的镢頭，找到一片金光和

一個新的命名，巨浪里的蓮花打開

梵唄和鐘磬之聲在山的四圍蕩漾

經年的修葺，廟宇添加山的身高

法海，那個轉世的書生在凌云亭

召喚水面上龜蛇和大黿稽首

爐香的祥云升騰成為中心

金子聚攏四面八方的光

3

世人喜甜。都祈愿日子流蜜

即使身在煙熏火燎的舊屋低檐

即使藥石苦香從瓦罐飄到街面

行色匆匆的青年因為一把雨傘

收獲到了愛情。尋常的民間故事

終因女子的絕色而甜膩了

說唱歌手一再演繹的美好傳奇

在吳山，在清河坊

收割十萬朵艷羨目光

“千年等一回啊我無悔

情愿和你化作一團火焰”

可是甜到盡頭必定是苦啊

愛情也會有瞌睡或倦怠時候

等到許小哥躲著纏綿的仙女

寺廟成了最好的理由

金山的寺廟又是更好的借口

一則再普通不過的市井故事

卻因為曾經的極度甜美

而需要極端的悲情才能泣鬼神

于是癡絕的泣訴變幻成滔天洪水

失愛的凄美改編成妖媚的糾纏

最是金山無辜，莫名成了故事里

人性冷漠、不被饒恕的場景

在“梁皇寶懺”的經文里，你沒有找到

“愛情”這樣金光熠熠的文字

你合上冊頁，——“情愛本苦，且去我執”

4

如擎天柱立于水中央的瓊島

和驚濤中載浮載沉的圣山

究竟有怎樣的前世和今生

開山的裴休之子，和揮起袈裟

鎮壓妖孽的法海師傅

是三十三應的觀世音化身嗎

以黑白兩面教世人明白

善和惡原來是枝葉同根的種子

在你的生命里隨時發芽，長大

所謂善惡不過是

崇信者自省中的標桿

朝聞道可為善，夕死或因惡

此生為惡，來世或大善

在金山的暮色里，你深深陷落

5

佛說：般若波羅蜜，能除一切苦

在金山，你尋遍禪室、廊廡和殿堂

檀煙以及法鼓聲中，無人指引你

如何脫苦海、登彼岸

當汗珠一滴滴在行山石級上開花

你停步、回首，細察一路辛苦

卻驀然看見大殿檐下的斗方大字

“度一切苦厄”。你趺坐在青石

和尚有云：行過即是度過

6

在妙高臺你吟哦蘇軾的“水調歌頭”

眼簾間閃回他“把酒問青天”的深沉

你來時，明月未上中天

蘇子行過處，游人喧嚷

在石磯你獨坐，仿佛魂靈出竅

千年不過是一條管廊，空空

在文字里和蘇軾見面，何其容易

詩詞是一個藏身窟，能把日子里的

“愛而不得”和“離苦得樂”，用方塊字

包裹在風花雪月中，倚酒裝醉里

你看到東坡先生與禪師參話頭

以酒當茶，歌詩作對

輸也輸得豪氣，就是不輸給自己

一條白玉腰帶把他留在金山

千年不使離開

7

只有岳飛去得匆忙

朱仙鎮回京路上，元帥歇腳金山

禪師解夢。不祥的陰云

依然留不住精忠報國的人

月下那兩只對談的狗

分明就是誤國的賊

七峰亭上禪師的偈語讓你

不禁感慨：什么叫值？什么又不值？

什么該惜？什么又可以不惜？

你無法深入岳飛的內心

只想潛入他的血管里

勘探歷史和文化的光粒子

8

渡輪往來于京口與瓜州一水之間

你的眼角余光總是被旋轉的寶塔掃過

有時候你會想起瓜州以北揚州城內

瘦西湖以疏浚的湖泥壘石

堆疊起一座微縮的小金山

造園者瞇著眼睛，夯土，疊石

當他打開迷思，赫然正對南岸師尊

你驚詫于金山的引力和魅惑

又一年你遠航到訪新大陸

在落基山西側，波濤接天的岸邊

大洋脈動讓你在起伏不定的大地上

懷疑自己的站立，懷疑腳下道路

你似乎明白了為何百多年前的同胞

要將這座城池命名為舊金山

除了金子，他們肯定想到了掘金

造寺的故事，想到故人、故鄉和故國

作者簡介：王明法，江蘇鎮江市作家協會主席。作品散見于《詩刊》《十月》《揚子江詩刊》《作家》等，入選多個年度詩歌選本。著有詩集《融雪》《三角洲上》，散文集《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