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予紅,文學愛好者,作品曾發表于《星火》并被《散文海外版》轉載。
1
你見過比陽光還明亮的月光嗎?
此刻,我就站在它的下面。在洪村一條寂靜的巷子中央,月光像水一樣鋪滿周圍,一切事物都在酣睡之中。房屋、樹木、莊稼,目光所及。
一個十來歲女孩的模樣在月光里顯現,她立在巷子深處,臉正朝著月光,一株野草般燦爛生長的模樣。她的背后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月光使河面波光粼粼。
那是一個多么迷人的鄉村夜晚。月亮倚在屋角上不肯下來,怎么捉也捉不完的蛤蟆不能停止叫囂。在屋檐下,在巷子深處,以及更遠處的莊稼地里面,蛙聲此起彼伏。蚊子也在呼朋喚友,蓄意搞一場盛大的聚會。夜晚是屬于它們的。
那樣的夜晚,炎熱讓人們無法待在室內,他們往涼快的地方去。
河水的涼意在月光里和圩堤邊蕩漾著。人們三三兩兩聚集在圩堤上,從家里搬出各種能睡覺的家什,比如把兩條長條形的板凳拼在一起,或者干脆把房門拆下來搭在兩條板凳上。直接拿鋪蓋鋪在地面是不可以的,昌江河里是什么古怪的活物都可能有的,單是蛇和鼠就有很多種,還有人說曾見過像猴子的水鬼。而且村里每離開一個老人,他的魂魄都會縈繞在這條河上,須得舉辦一種專門的儀式送他離開才行。
那個時候大部分的家庭還是有張像樣的竹床的,剛做成的還泛著青綠色的竹床,夜夜受著河水和汗水的澆淋潤澤,很快就轉為黃褐色了。剛剛制作成的竹床都會有股竹子的清香味,慢慢地,取而代之的是皮膚的味道,汗液的味道,還有少年精液的味道。它和它的主人們融合在一起了。
那個站立在月光下的女孩忽然消失了。圩堤上不見她的身影,她把自己藏了起來,就在圩堤下面不遠處,一棟老屋前面有一攘秸稈,堆得有半層老屋那么高。我看見她貓著身軀藏進去了,她以為所有人都沒看見,別人看不見。但我看見了。
那個晚上的月亮比太陽還明亮,月光下的所有事物都清晰可見。房子、巷子、圩堤,所有的樹木和人都讓這月光給披上了一層泛著亮光的白紗。
很快,女孩在秸稈里面睡著了。她的父親到處找尋她,屋里沒有,巷子口沒有,圩堤上也沒有。他先是詢問他的大女兒,再問他的妻子,問他的鄰居,都說沒見過。父親開始責怪他的大女兒,轉身又責怪起妻子來。他聽妻子說天剛擦黑時,曾聽見女孩央求姐姐帶她一起去別村看電影,后來就不見人影了。大女兒急忙爭辯說,我沒說不帶她的,是后來和幾個朋友玩昏了頭,才將她給忘了。
這個村莊有時候顯得特別地大,但其實它小得不得了。
在這里生活的每一個人都從熟悉女孩的父母開始然后熟悉她。他們都笑稱她是老妹叻,也就是很受寵愛的意思。父親的呼叫聲從巷子的這頭傳到另一頭,連圩堤上的人都聽見了。沒有睡意的人也跟著從圩堤下來一起尋人,隊伍逐漸擴大。女孩的名字在每一個角落停留,或者說這個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都印上了女孩的名字。躲在秸稈堆里的女孩肯定已經醒了,她只是害怕面對而已。最后她終于被發現了,一個男孩的手電滑過她眼睛的時候,她發出了“哇”的一聲大哭,全身已大汗淋漓。
父親將她抱回家,放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母親向她輕聲詢問事情的緣由,女孩以沉默作答。后來她突然說她看見了奶奶。她的母親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不久從祠堂請來菩薩的兩位仆人,在堂屋里舉行一場特殊的儀式,以求得和已故去的婆婆產生連接。那兩位菩薩的仆人轉述說老人家是想借助孫女的身體回來,馬上就會轉身離開的。如此一番折騰,女孩終于沉沉睡去。
這起事件很快成為了人們新的話題,女孩母親偷偷地和許多人提起過。但當事人第二天就全給忘了,日光下,村莊里,又到處可見她的身影。村里新開進來一艘運沙子的船,比她以往見過的都要大,船上的桅桿比以前所有見過的都要高。她嘗試著爬上去再猛地一下扎進昌江河里,并洋洋得意,她能在昌江河面游上一兩個來回。她和男孩們一起去河里釣魚,去田里照蛤蟆,抓蛇,去村尾偷桃子。
這副在月光里顯現出來的女孩模樣,是那樣地任性而貪婪,頑強而野蠻。陽光溫暖著她,月光滋潤著她。洪村像母親巨大的子宮,昌江河里溫軟的水夜夜深情地將她包裹。
2
這副模樣讓我時時想起。
它與月光、洪村及那張竹床緊密聯系在一起。因為生存環境的糟糕,女孩很早就受生殖器感染的困擾。七八歲的光景,在月光下悠然睡去,半夜又從尿意中醒來,總在夢里找尋可以尿尿的地方。醒來,被褥已被尿濕,眼前便是這如水銀噴灑出的璀璨的世界。既像被包裹在溫柔的花瓣中間,又像蕩漾在平靜得像鏡子般的河水中央,她的身體輕盈得如一條小船,悠悠然向月光漂去。
在無數個獨自等待被褥在月光下風干的場景中,有些東西在發生著悄無聲息的變化。整個外在的世界以既定又復雜的面目徐徐張開,她忽然就有了少女的體態,擁有了獨屬于自己的秘密。她驚奇地發現雙腿夾緊帶來的瞬間的快樂,然后又陷入無盡的恐慌。她開始意識到了自己女性的身體。
就是在那張竹床上,她意識到自己女性的身體。她開始拒絕去圩堤上過夜,拒絕和大家在一起,情愿一個人睡在自家的院子里。
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探她,一雙男孩的眼晴,像小獸般的眼睛。她等待著他,閉上雙眼佯裝睡去。她知道男孩在尋找一切可以趨近的機會,她給他機會,所以她裝著睡著了的模樣,聽從了身體里模糊的渴望。
一切都在黑暗中發生,一條蛇挪動著它黏稠惡心的身體,潛伏在竹床下面。睡著了的女孩的手臂懸掛在外面,靈敏的蛇便吐出信子纏繞在了女孩的手臂上。
皮膚上劃過的觸感使她想起了從前在田溝的污泥中捉起過一只獺蛤蟆。剎那擁有,而后是黏稠惡心的體液和接踵而至的腥臭味。
一個女孩,不,一群女孩在月光下的巷子里行走時,被一個大她們好幾歲的少年截住了。那個少年是其中一個女孩的哥哥,女孩叫水花。水花在家里時常受哥哥和弟弟的欺負,她的父母是看不見的,盡管他們知道女兒非常聰明,能干。她的哥哥一副二賴子的樣子,弟弟一張腦癱的臉。
這副模樣,這副受父親寵愛著的、寶貴的模樣便是叫這少年給摧毀的。在這之前少年也許就已經以一副扭曲、可憎的面目行走。他截住她們,威脅她們進了他的家。那是一個可怕的屋子,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進去過,黑暗是不用描繪的,一股骯臟的味道。他要求女孩們在他面前脫掉衣物,撫摸她們還未成形的胸脯,還有早就被污濁不堪的尿桶感染過的生殖器。
那種家家都有的木制的尿桶,被擱置在最隱秘的角落里。一股污濁的氣味經年累月形成了固體附著在家里的每一個地方。它接納所有人的私密處,父親的,母親的,兄弟姐妹的,以及幼年孩子的。
作為交換,少年高昂著頭顱,在女孩們面前赤裸裸地展示著他懸掛著的男性生殖器。幾個女孩中最小的一個被嚇得哭了起來,她的哭聲使少年露出了邪惡的眼神。他將那女孩推揉進里屋,撲倒在一塊門板上面,少年的身體壓了上去,慌張地模仿著大人之間的游戲…
所有的一切從那個時刻起發生了變化。首先是父親,最寵愛她的父親。在這之前,她時時刻刻都愿意依賴他。總有很多人來找父親,他們坐在堂屋里,討論天氣,討論莊稼,討論明天或者明年。她如果想的話,輕輕松松就能跨過他們,依偎在父親的腳邊。
再也回不去了。
一顆隨時都會發生惡變的腫瘤,深埋在了女孩們的身體里,她們將攜帶著它走完一生。水花中途向外面逃跑,被她哥哥給拽了回來,被勒令站在門口守著。那個年齡最小的女孩從里屋出來時,身體抖抖索索,一張惶恐不安的孩童的臉。皎潔的月亮就懸掛在天空之上,明亮得好似剛磨好的刀尖一般。
這個場景自此在我的記憶里一遍遍重復播放,細節和情緒被無限放大。
3
我生活著的這個小縣城啊,春天總是很短,一滑就到了夏天,夏天卻總是很漫長。五月,日光到了正午就有點滾燙了,路邊的樹就從淺淺的綠變成了深不見底的綠。陽光射下來,枝頭綴滿了金燦燦的寶石,空氣中滿是隨風飄散的樟樹的氣味。
譚玲的臉總是這樣不經意間在我眼前劃過,仍是薄薄的面頰,鼻翼兩側細碎的褐色的小雀斑,鼻頭小小的,像鲇魚的癟癟的小嘴唇,一雙細細的、狹長的小眼睛輕易地就蓄滿了淚水。
在一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她蜷縮在一張簡易的木板床上,剛服下米非司酮,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像一個被遺棄了的破舊的布偶娃娃。
我責問她為什么不同我好好商量就擅自搬出來,和一個認識不到幾個月的男孩同居在一起。她哭著說他待她很好,照顧她,保護她。
我們相識就是在那樣的年紀,十七八歲,還剛站在這個世界的入口處,惶恐地向深處張望,對很多事情都懵懂,總沒來由地任由委屈的情緒包裹。
那時,我們都是第一次離家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飄零。淚水含在眼眶里是恐懼不安,滴下來就是對家的思念。認識譚玲之前,先聽到的就是她壓抑著的、低低的哭聲。是在廠區的公共浴室里,毫無遮攔的,一片白花花的陌生肉體的場景使我害怕,眼淚就成了和恐懼抗爭的武器,我在里面哭著,譚玲則在外面哭。
就這樣,我們成了朋友。我們一起上工,一起打飯,睡在同一張鋪位上。一顆飄蕩不安的心在對方身上安定了下來,算是接納了那樣的生活。
譚玲還有個哥哥,就在廠區,不遠,可他從來沒有露過面,我也是很久以后才聽她提起。那時的我們已經完全融入了打工妹的生活。在我們工作區不遠處的一個滑冰場,譚玲認識了張舉,沒過多久,她就將我冷落了,搬出去和他住在一個租來的小房間里。
我對我這張逐漸顯露的年輕女性的臉的態度,始終處于撕裂之中。我一邊熱愛著它,一邊又厭憎它。我的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它上面,我蓄意用它來取悅別人。一邊渴望他人的目光,希望他或他們對它如獲珍寶般地熱愛,一邊又害怕它會使他或他們感到厭倦。這期間,我失去了很多,對一切事物的認知都只停留在表面。
當時我在廣州一家裝修公司上班在一個年長的女性手下做助手。她是一個嚴謹苛刻的財務工作者。我每天的工作便是核對和清算堆積成山的賬本,總也核算不清的一堆數字使我痛苦,相比她冷峻的眼神,面對另一雙停留在我臉龐和身體上的男性的眼神我更游刃有余。
我把自己幻化成一只美麗的蝴蝶,或匣子里一顆兀自發亮的寶石。
我等待著被擁有。
企圖通過他和外在世界產生粘連,證明自己的真實存在;學會在親密關系里偽裝出溫柔和甜蜜,實際上卻像被包裹著的破棉絮一樣,一撕開就會在風中飄散。
我留戀過他被神話了的男性力量,眷戀過他溫軟的嘴唇在我身體上開出一朵朵花,期待自己盛開成最嬌艷的那一朵,可一旦動物的本性無法受控地顯露出來,他的眼睛就變回了那個邪惡少年的眼睛。
我依舊還蟄伏在那場迫害之下,憤怒從過往的恐懼和怨恨中噴射出來,這種遲到了許多年的情緒,錯誤地投射在了一場成年的、正常健康的性關系中。腫瘤終于還是發生了惡變。
他不可能會理解的,但我選擇理解他。
就像種植在同一片土壤里的兩棵樹,我們的根部都需要找到自己適應的位置。
4
我坐在了一輛尋找譚玲的大巴車上。在車上,我想起了她笑起來就成了小小月牙般的眼睛,想起了她飄散著的細軟枯黃的發絲,還有她近乎毫無原則的軟弱性子的根源。
譚玲的家鄉與我隔著幾千公里的路程。上世紀中國的大部分農村,普遍重男輕女,她父親固執地持著女兒總歸是別人家里的人的觀念,她母親則把愛傾注在兒子的身上。譚玲在夾縫中成長,中學一畢業,就在家過早地過上了小婦人的生活,洗衣,做飯,喂豬。
我找到譚玲之前住過的出租房,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女孩,一問得知,我要找的人半年前就搬走了。我找到譚玲的哥哥,他說他已經快一年沒見到譚玲了。我又去找張舉,他仍在原來的廠區,張舉說,譚玲半年前就離開了他,和另外一個男人跑了,去了貴州。
至此,譚玲從我的生命中消失。
她緊緊拽著自己命運里的缺失,卻朝著更多的缺失與險峻走去,走自己僅
此一次的人生路。
我回到了洪村。
那天,下著小雨,父親獨自走到離家兩公里遠的路口來迎我,解開小褂罩在我的頭上。我的臉隱藏在父親的衣衫里潰敗哭泣。父親說,沒事的,我陪著你,你人生的路才剛剛開始,變化很快就會到來的。我把頭埋在父親的臂彎里向洪村走去,我的身體里是一個未成形的孩子的胚胎。
那一瞬間,少年時期那副模樣又回到了我的臉上。
洪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青磚瓦屋逐一被小洋樓代替,每一條巷子路面都被澆灌上了水泥,家家都把院子用磚石砌上了圍墻。以前大家都敞開著,現在都愿意藏起來,躲起來。幼時的伙伴都已盡數分離,盤踞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中討生活,這里只剩下一些父輩和祖父輩了。
我和母親拉家常,聊起我的兒時玩伴。她說水花被她父母強行嫁給一個瘸子,理由是瘤子的妹妹可以互換嫁給她的哥哥。女孩們被當成了互換的物品,以此換取兩個家庭子孫的繁衍。
有一篇報道,發生在哪里不重要,說的是兩個女孩,姐妹倆。妹妹十九歲,先天弱智,只有五歲女孩的智力,但模樣清秀。姐姐二十三歲,在外面務工,聽聞妹妹在家里被父母賣給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憤然奔家而來,帶妹妹離家去她務工的城市,一邊工作一邊像養育一個孩子一樣帶著妹妹。
我想擅自給水花一個動人的命運結局,她也可以憤然離家,捎帶著那個被以同樣方式和她互換的另一個少女。她們義無反顧,勇敢坦蕩。
可母親告訴我的是另一種結果,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結局。水花和她的瘸子丈夫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孕育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另一個女孩更加悲慘。魔鬼永遠是魔鬼。母親說水花的嫂子經常被她的丈夫用皮帶抽打,沒多久,喝下一整瓶敵敵畏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的孩子在我的身體里非常乖。除了隆起的肚子,我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悄無聲息地日夜吮吸我的能量和精血。
因著他的存在,我好像擁有了嶄新的面貌,我的臉上時時有一種嶄新的神奇的光輝,我把它理解為母性的光輝。母親的角色使我有了一種想要強大的使命感。
求知欲在那段時間里被激發,我開始大量地閱讀一本又一本的書。讀余華、毛姆、加繆、馬爾克斯,從男性作家到女性作家,從張愛玲、蕭紅、嚴歌苓到杜拉斯、波伏娃、伍爾夫。我從閱讀中獲得了一種寧靜而又飽滿的精神世界,那里面藏匿著一座花園,一座豐盛遼闊的花園。
在洪村,我總能見到一種名為拉拉秧的植物,它的莖須纏繞在其他植物上蓬勃生長,簇擁著連成一大片。繞過它們的時候須得謹慎,拉拉秧的葉片上面長滿了倒鉤一樣的小刺,一不小心就會被刺傷。
還有另外一種遠看像雞毛撣子的臭草,繁殖能力極其強大,它會分泌出一種特殊的物質,抑制附近其他植物生長。
在一個隆冬的晚上,我從一場夢境里醒來,枕巾已被汗水打濕。
我又一次夢見夏日的夜晚,一個少女蹲在一個菜園子中間,月亮的光芒照耀在女孩的周圍,七八條一米來長的菜花蛇盤踞著,女孩與它們相互對峙。
醒來后,下腹開始陣痛。父親著急忙慌地出去找車,使喚母親收拾備用物品。在去縣醫院的路上,我腦子里遺留的以不同姿態盤纏著的蛇的畫面,縈繞不散。在陣痛消失的間隙,我和母親談起剛才的夢,母親篤定地說,你懷的是個兒子,懷孕的女人夢見蛇是好事。
不同人對事情有著不同的見解。
蛇在夢里出現對我來說是重新回到羞恥的過往,而母親認為是吉兆,是喜悅,盡管她背地里很多次在父親面前嘆氣,吐露過女兒獨自生下一個孩子的諸多苦楚,但從未當我的面表現過。
由于在產檢時發現孩子有臍帶繞頸的問題,決定采用剖腹產手術取出。我被推進手術室時,父母親被婉拒在門外等候。負責麻醉的醫生指引我側臥,盡可能地把脊背弓到最大幅度,方便針管的插入。一股難以忍受的寒冷從背部蔓延至全身。
我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腦子甚至比平時還清醒專注,我能聽見自己牙齒與牙齒打斗的聲音,整個身軀都在瑟瑟發抖。我能感知到周圍有很多的人,他們忙碌著進行準備工作,父親和母親就
在門外守候。
但另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向我襲來,猶如一個人被孤零零放逐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漆黑一片,寒冷無比。我必須用強烈的自我暗示和信念與之抗爭,就像以當下抗爭過往,以現實抗爭夢境。纏在一起的蛇。少年那雙邪惡的眼神。暮色沉沉的夜空之上,一輪皎潔的月光散發出刀尖般的光亮。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我的身體上劃過。我感覺到自己整個被掏空了,連同臟器,
一個幼小、全新的生命從我的身體里分離而出。
我仿佛天生就適合做一個母親。他是一個男孩,我迷戀他那嬌嫩的、皺皺的、小小的肉體。他吸吮著我乳房的時候,星星般的眼睛望著我,母愛似潮水般將我淹沒,汪洋一片。
我重新認識和接納一個新的嬰兒的身體,一個男孩的身體。我竟非常歡快地熱愛著他同樣懸掛在體外、皺皺的、小小的生殖器。我多么歡喜地帶著他去看昌江河里的水,看莊稼地里勞作的父親和母親。
我希望陽光能永遠照耀著他,給他力量,使他成長。但我拒絕帶他去觀看各種爬行動物,不想叫他著見那類盤踞在陰暗里的物種,蛇和老鼠仍使我心驚肉跳,令我條件反射般地癲狂。
我多熱愛這個小生命,他是用我的精血造就的。我通過熱愛他來熱愛這個世界,也在他看向我的眼睛里重新尋找自我的存在。
我在洪村一停留就是四年多,走過這里的每一條巷子和被雜草覆蓋的田間小路,熟悉一年里二十四個節氣與農作物之間的聯系。
三五月里,早稻下田,園子里種滿了芹菜、萵苣、生菜。
六八月里,天氣炎熱,早稻收割完,晚稻接著播種,開始享用西瓜、甜瓜、花生,還有紅色的泡(一種紅色的莓類果子,水分充足,味道甘甜),另外滿樹滿樹的桑甚已熟透,往地面掉落,滿是紫黑色汁水。
再往秋冬季走,整個洪村眼看著就安靜了下來,巷子里、田間、園子里都一色地靜悄悄。人看不見了,蟲子也看不見了,連貓兒們也蜷縮起來往屋檐里邊鉆。
昌江河每漲一次洪水,圩堤就往上堆高一截。但就這樣,四月份的雨水一旦來勢洶涌,到了六月份,依舊面臨洪水決堤的危險。這難以避免,除非離開這個靠水而生的故土。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這期間,我的男孩已學會說話,走路。他走過我童年時期走過的路,結識我童年時期結識過的人和物。他延續了我的童年,且會朝我的世界之外延伸而后分離。他有他該走的路,我也同樣有我要走的路。
6
在一年里所有的月份中,我獨愛五月。
因為在我們這里,就算春天到來了,整個四月份天地都處在雨水之中,到處都濕漉漉、灰蒙蒙的,烏云總堆積在天空中,蓄積著一場場驚雷。
而到了五月,一切都豁然開朗了,陽光明亮滾燙得剛剛好,雀鳥們從早晨起就歡快地鳴叫,隨意地在任意一片草地上行走,梳理自己的羽毛。而那些草兒們吸足了四月份的雨水,在五月里恣意地伸展,盈盈一片。
有個男性朋友曾和我說,不僅僅是一些女孩,很多人都需要獨自經過一條黑暗的隧道,走到隧道盡頭后的亮光里。我們所經歷過的艱難、恐懼、貧窮,都會過去的,它們磨礪你的性格,促使你產生悲憫情懷,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公平。
我想起在Z城時,因工作參加過一場飯局。當時一個年輕的女孩就坐在我斜對面。實際上一開始我就注意到她了。你不得不被她吸引,那張年輕的女性的臉,像剛盛開的玫瑰花。在那樣的場合里,周圍全是歲月摧殘過的成年男性的臉,在那些臉的映照下,那個年輕女孩的臉顯得尤其珍貴。她被安排坐在一個所謂有地位有身份的男人身邊。
席間,那個中年男人頻頻施展他慣用的那套手段為她服務,給她夾菜,替她擋酒。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正讓他膨脹,他把自己巧妙地偽裝成一個紳士。他貌似深譜此道,試圖張開強健有力的翅膀,一對老鷹的翅膀。
散席時,一條狐貍尾巴顯露出來,他邀請女孩到自己的車上去,說要親自將她送回家。多體貼啊!女孩顯得有點跨躇不安,用迷茫的眼神看著帶她來的男性,而那個男性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他在以沉默暗許。
狹小封閉的空間。一個迷醉又清醒的中年男性。一個看起來像是在樹林里迷了路的小鹿般的年輕姑娘。畫面已然在我的腦海中顯現。我走過去,挽住了女孩的手,揚長而去。
那條載她回家的路,正是一條在五月里陽光明媚的公路。
途經一片恣意盛開的薔薇花時,年輕女孩發出對其絢麗而嬌艷姿態的贊嘆,我則關注著她對剛剛發生過的、以后還會發生的場景的感想。我想說點什么,但她一張懵懂天真的臉讓我欲言又止。
我不止看到薔薇花展現出來的美,還知道薔薇科的花普遍適應能力非常強,它們既耐干旱,也耐寒,身上長滿細小的刺,這些刺是由于進化形成的。
比如玫瑰。玫瑰身上的刺就是為了自我保護而產生的,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下,它需要保護自己不受采食者的侵襲。刺可以防止采食者,也可以避免被過度摘取。
薔薇科的特性,讓我想起在另一個時空里演繹過的場景。
一個高中剛畢業的女孩,去姑媽家過暑假。她的姑媽經營著一間網吧。
一個晚上,由于天氣炎熱,女孩身著背心和短褲躺在房間的地面上,房門虛掩著。她的姑父,一個五十出頭的男性長輩,剛從一場酒局上回來,趁著酒意開門而入。女孩破口大罵,奮起反抗,她用手抓,用腳踢,用牙齒咬,嘶著嗓子大喊,那個男性長輩只得落荒而逃。
姑媽知曉此事后,哭著安撫女孩并提出要求說,希望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將此事和她父母說起,因為家丑不可外揚。女孩卻選擇奔家而去,一股腦地和父親母親訴說。父母聽后,憤怒地攜女上門。
最后那個姑父落得個離開妻兒、背井離鄉的下場。
這是我的一個女性朋友講述給我的往事,我還記得她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很坦然,還帶著驕傲。
謝春花在吟唱:
借我孤絕如初見
借我不懼碾壓的鮮活
借我生猛與莽撞不問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借我笑顏燦爛如春天
借我怦然心動如往昔
借我安適的清晨與傍晚
靜看光陰荏苒
回顧往昔種種,清晰的依然清晰,模糊的就讓它模糊吧。眼下我站立在月光之下,感覺到世間正以一種特有的寧靜祥和與我融合。一棵榧樹結實落地,開啟新一輪的新生。那個女孩的模樣已在月光中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