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是后人

許多愛情傳奇中，其實多情的不一定是當事人，是后人。

比 如 戲 曲《長生殿》，寫馬嵬驛李隆基被迫要賜死楊貴妃了，楊貴妃自請死：臣妾受深恩，殺身難報。今事勢危急，望賜自盡，以定軍心。李隆基也像個多情人：妃子說那里話！你若捐生，朕雖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則甚！寧可國破家亡，決不肯拋舍你也！看上去真是纏綿多情啊。

后來《酉陽雜俎》中有個動人的故事，說天寶末年，交趾進貢來瑞龍腦香。李隆基賜給楊貴妃十枚，香氣傳出十來步。李隆基夏天跟人下棋，讓賀懷智彈琵琶，楊貴妃在旁邊看玄宗要輸棋了，就放小狗弄亂了棋子。風吹楊貴妃的領巾，沾了賀懷智的頭巾，好半天才落下。賀懷智回去，發現頭巾上奇香無比，于是擱進了錦囊。多年后安史之亂尾聲，玄宗回宮，賀懷智把錦囊呈上。玄宗一打開錦囊，聞到香味，哭了：“這是貴妃的瑞龍腦香啊！”

然而《舊唐書》中，李隆基也沒那么哭天搶地：“與妃詔，遂縊死于佛室。”內心也沒怎么掙扎，就賜死了楊貴妃。畢竟李隆基的性格，并不算溫良柔善。《舊唐書》說，“性英斷多藝”；他多才多藝，搞梨園教人演奏《霓裳羽衣曲》，喜歡打馬球，能寫詩，好音律，天下皆知，但重要的還是“英斷”。因為“英斷”，他能靠攏姑姑太平公主搞事情，殺嬸嬸韋后，殺妹子安樂公主，殺上官婉兒。因為“英斷”，他能再跟太平公主對峙，唐隆與先天之變，逼父親李旦，逼殺太平公主，得了皇位。因為“英斷”，李隆基可以一天殺三個兒子。五十五歲那年，他忽然不管此前的各色成績，想要一個兒媳婦了。如此楊貴妃進入玄宗的生活，兩人好了十五年，然后安史之亂爆發，也就送楊貴妃上路了。

哭天搶地、生死掙扎，也是后來人給加上的。很少人提到：楊貴妃死時，她原來的丈夫壽王李瑁，也在現場。史書所謂“十五載，玄宗避賊，行至馬嵬，父老遮道請留太子討賊，玄宗許之，遣壽王瑁及內侍高力士諭太子，太子乃還。分部下為六軍，潁王璬先行，壽王瑁等分統六軍，前后左右相次”。

李商隱有首詩《龍池》，內容很是微妙：龍池賜酒敞云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宮廷飲宴，大家都很樂和；到夜半回來，薛王醉了，壽王——大概看見了前妻楊貴妃——還醒著。某種程度上，壽王一直醒著。母妃逝世、妻子被奪、成為太子無望之后，他一直醒著。到馬嵬之變，看自己前妻死掉，看自己父皇老去，回去宣詔讓自己哥哥留鎮，看他當天子。護送父皇入蜀。他一直醒著。

每當想到唐玄宗跟楊貴妃飲宴歡樂時，有一雙沒喝醉的眼睛看著一切；想到馬嵬驛前兵戈鏗鏘、白綾掛樹，有一雙沒喝醉的眼睛看著一切；唐肅宗登基稱帝、永王們大搞陰謀時，有一雙沒喝醉的眼睛看著一切，我就覺得很微妙。

（魯剛摘自《新民周刊》2025年第6期圖/ 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