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筆記

牧羊人、邊牧、羊群

牧羊人有一張紅臉膛、兩只流淚的眼睛。他跟在一群羊的后面，手上拄著一根差不多和他一樣高的棍子。他步伐松松地跟在羊群的后面，仿佛他并不需要對他的羊群費多少心思，雖說他是一個牧羊人。

羊群像一張柔軟的毯子，整體、順溜、絲滑地移動，一只黑白兩色的邊牧聳動著肩胛骨，來回奔波跑動，一刻都不停。它是在證明牧羊的活計都是它干的嗎？看起來它勝任這份工作，也為此而驕傲。

我站在一百萬年前火山噴發后形成的火山熔巖臺地上，看牧羊人、羊群、邊牧，漸漸感覺驚異——他們像是受到一種大自然的超能力引領，穩定又迅疾地平移著。

那時候我剛剛擺好一個五層的瑪尼堆——這并不容易，但它穩穩地立住了。小小的火山巖碎石拿在手上，沉重到心里發出感嘆。是啊，一旦我站在這塊遼闊的火山熔巖臺地上，我就感慨萬千了。

我不能不想到它的來歷。很久很久以前，天崩地陷，濃煙滾滾，紅色巖漿奔涌而出，填平溝壑，焚盡阻礙，留下這片巨大的蜂窩狀平臺，慢慢冷卻。又經過很久很久，小草小花從“蜂窩”中長出來——我并不想問一句它們怎么來的，種子們總是有辦法的吧？

我此刻感興趣的是牧羊人和他的牧羊犬、羊群是怎么來的。我看了看那空曠，那巨大的空曠。即便細雨蒙蒙、天空低垂、能見度在降低，依然可以感受到曠野巨大的天空、巨大的大地。當然有山，山在遠方，是模糊的一條緩慢起伏的線，好像只是作為一種對比或參照——看呀，山在那么遠的地方啊，所以，這曠野真的好大呢！

牧羊人跟在羊群后面向我靠近，或者說，他的牧道向我延展。好像從他和他的羊群還是朦朧小點的時候起，到我能看清他臉上兩行亮晶晶的風淚，也并未有多久時間，仿佛只是瞬間的事情。他們突然出現，緩慢卻又迅疾地向我擁來，時至今日依然讓我大感驚奇。

他看到了我，而他的牧羊犬此時根本無視我的存在——它正專注于規劃維持羊群保持著類似心形的隊形行進。

我開口了。

您這羊多少只啊？

五十只。

他的眼睛通紅，他并不去擦拭臉上的淚痕，好像并不知道臉上有兩行被風吹出的淚。他穿一雙高靿雨靴，暗綠色膠皮雨衣，手上的長木棍撐在地上。

邊牧聽到我們的對話，向我跑過來。它臉上也有一種純粹的東西，就仿佛它獨見一人或者迎著千萬人都一樣的，就仿佛它對它所看到的一切永遠一視同仁。它并不知道我是誰，這也一點都不重要，它只是向著一個它要探究的事物奔來。我迎著它蹲下身，聽見它勻稱的喘息。它看著我，我看著它。

它叫什么名字啊？

二花。

一只，夠用嗎？

夠。牧羊人的回答，比我的問話還簡潔。

牧羊人并未停留，跟著羊群走開了。邊牧繼續歸置羊群的心形隊形。他們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在突然下起的大霧中。

我還站在空曠的火山熔巖臺地上，只我一人。有一刻，我不能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遇到過一個牧羊人、一條狗和五十只羊。我低下頭，確定地看到我堆起的五層火山石瑪尼堆。

紅燈籠

紅燈籠掛在森林里、草叢間，一盞小巧的紅色宮燈。我思索了一番，覺得它的命運里面很難有這樣一項——被孤獨地掛在遙遠的密林深處。

我去爬一座沒什么人爬的山。這座山其實也并不很遠，就在城市之外，坐某一班公交車到終點，再走上兩公里，就到了。在野外，兩公里是一個十分平常的里程數。這一點，大家都是知道的。

一般來說，在山下就判斷得出這座山有沒有被人類過多干擾。比如說森林公園，有鋪設的大路和小路。一些別的山，再不濟也有采山人和動物踩出來的毛毛道。我在山下看了看，找了找，都沒有，于是俯身鉆進林中。

不是高山。這一帶連綿起伏的丘陵屬于長白山余脈，我想爬到山上去——通常，山頂都有一個巖石平臺，站在那里，山風浩蕩而來，清爽甘冽。人高居眾多事物之上，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平常看不到的東西，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心理感受。空氣好的時候，我見到過九重山嵐。這是我見過的最多重了。它們從濃翠到淡綠再到青黛，最后幻化成一抹朦朧的淡藍色線條，從我的眼前向遠處推開，像一排省略號那樣，休止在目力耗盡之處。我總是心無旁騖地沉醉其中，任想象力跟隨目力在九重山巒間、在天地間奔騰流轉，同時也承受內心的打擊，因那宿命般的受限——作為一個人，總有做不到、做不成的事情。那九重之外，真的是可以想象的嗎？

我知道這些通通是珍貴的體驗，不能輕易獲得。這大概也算我個人的秘密了。

我在樹叢間向山頂進發，向著我的秘密之地進發，不期然和另一個人的秘密遭遇了——那只紅燈籠！

在林間行走，必須低下身段。樹木高大稠密，樹下的人感知不到樹林外的世界，換一種視角，外面也看不到樹林里的一切。這一點其實也很像穿越洞穴，或者躲貓貓。我的意思是說，這只紅燈籠，我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一個人的秘密。

和紅燈籠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小小的房子。它不是現實語境里的房子，因為它只有一個簡易的輪廓，借助（其實也可以說是它無法躲開的）樹干和樹枝、樹葉，搭建成“人”字坡頂的草廬。棕色拼接三人沙發臥在草廬下，截面打磨平整的樹樁堆在沙發邊上，上面放著一只帶蓋子的搪瓷茶缸。哦，還有一本書，裝在超市塑料袋里，平展展地放在沙發上。看不清楚書名，雖然我很想知道——主人不在，我不能貿然進“屋”，去碰他的物品。

但我懂這位主人。人有時候需要一點自己和自己相處的時間與場所。當在深山老林中默默打磨他的樹樁茶幾時，他想沒想到什么呢？回顧他的一生？或者只是想起幾件小事？他內疚、后悔、得意、僥幸嗎？還有他的思念，他為此沉醉嗎？他是否心存永不消息的疑惑——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包括大自然，他有永不會休止的追問嗎？又或者他什么都不想，躺下來看那本包在塑料袋里的書，然后在書間放上一片樹葉，把書合上，轉頭專心傾聽周遭所能聽到的聲音：花瓣綻開，小蟲子振翅，太陽光柱大舉掃過——樹葉和樹枝為此而次第回應……

我要繼續上山了。離開的時候，我把一塊巧克力架放在那個樹樁茶幾上。爬了一段之后我又重新返回，把巧克力拿走。我猜他并不想被陌生人打擾，那紅燈籠也只為他一人標記方向。而我，愿意守護他的秘密，不會向任何人說出它的位置。

山谷

我坐在一棵松樹下看風景。

這座山在半山腰突然來了一個大手筆，憑空伸出一塊巨石平臺，三棵松樹便扎根在層疊的巖石縫隙，長出洋洋灑灑的氣概來。

突然，一大團碎屑紛紛揚揚落下來，我驚得站起身，退后看，立馬變得驚喜了。一只松鼠在吃松塔！它的吃相刷新了我的認知，我沒有憋住，也像一只不羈的動物，自由、狂放地笑起來，笑聲在林間回響穿梭。松鼠可能無法理解這個場面，倏地一下沒影兒了。

這只松鼠吃松塔的樣子我從來沒見過，公園里馴養的松鼠、動畫片里的松鼠吃東西都文縐縐的，而它實在是另一路——悄聲蹲坐在松枝上，突然間貨車卸貨一般傾瀉松塔碎末。白色碎末（松塔外皮是綠色的，破碎時白色的內里比綠色醒目）墜落，速度和數量驚人，實在不像是一只小小的松鼠短時間能制造出來的。

松鼠向山谷方向逃遁，我也向山谷而去。在大自然中，人的自由，可能就有一種是跟著松鼠一路奔跑吧？當然，沒有意外，我被它甩掉了，還是得走自己的路。

這個山谷不大也不深，卻依然是一個幽美的山谷。溪流蜿蜒淌過谷底，像是一條標準線，將山谷的植被做了一番劃分：兩側接近溪流的地方分布著各種草本植物，仿佛有隱匿的臺階，小灌木、喬木、松樹杉樹，依次向上伸展，向山頂鋪排，最終完成一個V形的濃翠的安靜之地。一絲風都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什么都不動。讓人揣測這個世界最初的一切，都是從寧靜中孕育生長出來的。

就在這原始般的靜謐中，我遇見了一只白色的大蝴蝶。只有一只。一棵大葉植物，它紫色的花還沒有落盡，竟也結出好多果實來。白色蝴蝶就在花朵和果實之上，翩翩翻飛！

我立馬站住，目不轉睛地看，腦子里的“弦”開始緊繃，想起了1963年的洛倫茲。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呢？我不能抑制自己的好奇。

蝴蝶持續緩緩地扇動兩只長著大眼睛的翅膀，然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責任編輯：施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