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本文系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項目“《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多語種版本‘進課堂'的路徑與實踐”(C2023213)的階段性成果。
2016 年5月,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明確指出,“要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①。2018年10月,教育部發布《教育部關于加快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的意見》(教高〔2018]2號)等一系列文件,作出三個重要戰略部署,推動學科交叉融合,探索“四新\"建設,即新工科、新醫科、新文科、新農科建設。2020年11月,教育部召開新文科建設工作會議,發布《新文科建設宣言》,全面推進新文科建設。新文科9個門類與傳統文科門類的內涵差異體現在它“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呈現和包含‘中國經驗”中國材料’中國數據\"”,“新文科建設的實質是中國學術話語權提升”②。用中國術語來表達中國特色的概念、理論和研究范疇,構建中國學術體系是國家發展的需求,也是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中國智慧的必然使命,中國術語的外譯是翻譯工作者義不容辭的任務。2022年,習近平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要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不斷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于世界學術之林”①。
盡管頂層設計和戰略部署已為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體系指明了方向,但如何將宏觀戰略轉化為微觀層面的有效實踐,仍是學界面臨的緊迫課題。學術話語體系的構建,關鍵環節在于核心術語的凝練與傳播,尤其是在國際場域的有效通達。術語的翻譯與闡釋不僅是語言轉換問題,更關乎中國學術思想與理論能否被準確理解和接受。然而,當前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對外傳播仍面臨著路徑不清、效果不彰等現實困境。鑒于此,本文旨在探討:在當前的國際傳播環境下,我們應如何系統性地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對外話語體系,以提升其國際影響力?本文將以“新質生產力\"這一最新核心術語為例,通過剖析其概念生成、外譯演變和國際傳播過程,試圖為這一問題尋找具體、可行的解決方案。
從“西學東漸”到學術失語:問題的提出
16 世紀末,以利瑪竇為代表的耶穌會傳教士來到中國,帶來了西方的天文、數學、地理等知識,推動了西方學術、文化和科技在中國的初步傳播,開啟了“西學東漸\"的序幕。1840年鴉片戰爭后的各種不平等條約、之后清政府的洋務運動、維新變法和20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不斷推進著近代西學在中國的傳播。民國政府推行教育改革,引進西方教育體系,建立新式學校,外派留學生,培養了大批接受西學教育的人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持續推進、全球化的不斷深化和互聯網技術的迅猛發展,“西學東漸”的渠道從傳統的傳教、有組織的留學和文化交流,進一步拓寬到民間的個人留學和民間文化交流。如今,在中國的大學中,采用西方教材,使用雙語甚至全英語教學已經很常見了。在長期的歐洲中心主義和西方中心主義的影響下,英美文化占據了世界文化多元系統的中心地位。在不斷被強化的“中心一邊緣\"視角下,中國自身的學術話語體系日漸式微,西方理論和研究框架在中國學術場域中成為了范式。
毋庸置疑,西學的傳入促進了近代中國社會的思想解放,推動了民主與科學觀念的普及,促進了中國社會的變革與發展;西方科技的引進加速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推動了工業、軍事和教育的發展;西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的碰撞與融合,形成了新的文化形態,影響了中國的文學、藝術和哲學。簡而言之,西方的思想文化和科學技術對中國社會、文化和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但是,自“西學東漸”始,中國學者“基本上是在西方學術知識體系哺育下成長起來的。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西方學術體系和規范奉為圭桌,將自身的學術思想‘囚禁'在西方框架內,并以這種長期形成的學術思維定式去培養自己的學生”,“還積極進行代際傳承,使得不少學生也跟隨自己的腳步,陷入西方學術思維的‘囚籠”②。長期以來在學術理論和研究范式上對西方學術的依賴導致中國學術研究變成英美學術話語的“殖民地”,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大量使用英美學術體系中的概念和術語,來總結新時代的中國經驗、發現中國問題、尋找中國答案。
同時,人類的智慧在實踐中不斷積累和發展。中國共產黨成立百余年來,中國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經濟奇跡,這期間積累的中國智慧與西方學界所了解的中國傳統智慧相比,有了很大的發展。“中國人文社科要講好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奇跡背后的原理、道理、學理、哲理、法理和事理,為世界知識界、思想界、學術界貢獻學術新知,這就需要增強‘凝練核心概念'的自主性追求”③。簡而言之,西學在中國的傳播是歷史的必然,但今天的中國已經進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其間的解題思路、取得的重大成就和積累的寶貴經驗絕不是靠復制西方路徑完成的,也不是靠簡單運用傳統中國智慧取得的。中國經驗需要用中國術語來表達,西方術語無法對其作出精準概括和解釋。
二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解題的思路
“當我們完成了‘學徒期',仍舊路徑依賴,跳不出西方學術思維定式,這對中國特色學術話語體系構建就會產生明顯的阻礙作用”①。學生們在西方的學術體系中學習的不僅是來源于西方的知識,還有西方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觀,會慣性地用西方術語、西方學術范式來解釋乃至解決中國問題。
中央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2011年10月,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指出,“維護國家文化安全任務更加艱巨,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中華文化國際影響力要求更加緊迫”②。2012年6月,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長春明確指出,“打造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體系,是理論界和學術界面臨的重大而緊迫的時代課題”③。
國內學界對此積極響應。2012年,有學者提出構建中國的學術話語體系當屬國家戰略,需從理論創新和學術創新兩個層面著手,以這些術語的廣泛接受和認同為突破口④。2013年,有學者從中國的學術安全與國家文化安全人手,呼呼中國學術中國化,將中國學術一分為二成“在中國的學術”和“中國的學術”,認為當下中國學術已經變成了單一的\"在中國的學術”,傳統的中國學術已被西方學術范式西化改造③。
2013 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審議并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強調要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和對外話語體系建設,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要著力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加強對外話語體系建設、建構“中國話語體系\"是基礎和前提。
2014年1月,中央提出“既要加快構建技術先進、傳輸快捷、覆蓋廣泛的現代傳播體系,更要積極推動理論創新和學術創新”⑥。同年,有學者提出,“創造性地使用本民族的語言,運用中國特色的理論話語系統來表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民族復興的理想圖景,以凝聚民心,共同奮斗,是當代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所必須面對的重大問題”?。
2015年10月,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把創新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不斷推進理論創新、制度創新、科技創新、文化創新等各方面創新。同年11月,《光明日報》刊發中共中英黨校、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人民大學、上海大學等單位學者的5篇文章,從理論和實踐兩個層面論述我國哲學社會科學話語體系建設③。
之后,黨的十九大、二十大報告相繼提出,要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講好中國故事,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要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2022年4月,習近平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③。2024年7月,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明確提出,“創新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實施哲學社會科學創新工程,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①。
至此,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已成為國家戰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的構建和國際傳播尤為重要。
中國學術話語的相對邊緣甚至“失語”的現狀,與我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國際經濟、政治重要地位極不相符,提高中國學術在國際學術領域的地位勢在必行。相對自然科學,構建中國學術話語體系在哲學社會科學領域尤為緊迫。由于中西方文化血脈和歷史發展淵源的巨大差異,無論是在研究范疇、研究對象還是研究方法中,中西方在哲學社會科學領域的差異都更為明顯,因此,中西方在哲學社會科學領域“所要解決的問題不完全相同,所需要的概念、范疇和方法也不完全相同”①。中國的學術研究當然首先服務于中國的現實問題和未來發展。然而,長期對西方學術體系的絕對依賴造成了兩種現象:一是在研究對象上盲從西方的研究熱點,忽略了中國問題;二是在研究方法上套用西方學術概念來解決中國問題。有學者呼呼“社科研究者要解決國家或社會面臨的‘真“熱“急'問題,而不是蹭國際熱點,或是驗證西方理論的適用性”②,要用中國理論回答“人民之問”、“時代之問”。更重要的是,當今世界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向世界傳播中國的聲音,用中國哲學、中國理論和中國術語回應“中國之間”,為解答“世界之問\"提供中國智慧、中國經驗和中國方案是大國應盡的責任。
三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的國際傳播:以“新質生產力\"為例
術語作為學術話語體系的基本表達符號,是表達學術話語的語義基礎,也是構成學術話語體系中鏈接思想的關節點。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是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者運用已有知識,特別是中國的知識概念來理解問題、表達中國思想和中國智慧的基礎語言符號。因此,研究中國問題,提升中國學術話語權,建立“中國學派”,首先要建立中國自己的核心術語。這些核心術語是“中華民族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以詞或短語形式固化的概念和核心詞,體現著中國人特有的思維方式和理解結構”③,體現了中華傳統文化和當今中國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的核心價值觀④。術語的國際傳播是學術話語體系建構的重要環節,術語的精準譯介、傳播渠道以及媒體影響范圍等都直接影響著國際社會對相關概念和思想的理解和接受。接下來本文將以“新質生產力”為例,考察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的國際傳播情況。
(一)“新質生產力\"概念的提出
“新質生產力\"概念的提出,源自2023年9月在哈爾濱召開的新時代推動東北全面振興座談會。習近平在會上強調,“積極培育新能源、新材料、先進制造、電子信息等戰略性新興產業,積極培育未來產業,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增強發展新動能”③。隨后在聽取黑龍江省委、省政府工作匯報時,習近平再次強調,要“整合科技創新資源,引領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⑥。此后,習近平在多個重要場合深人論述了“新質生產力”,“新質生產力是由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產業深度轉型升級而催生的當代先進生產力,它以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及其優化組合的質變為基本內涵,以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為核心標志”⑦。
國內學界圍繞新質生產力的內涵展開的廣泛討論集中在“新\"和“質”上:“準確理解新質生產力的內涵特征,需要從‘新’和‘質'兩個方面進行把握”,其中“新\"用來區分該術語與傳統生產力,“是實現關鍵性顛覆性技術突破而產生的生產力,是以新技術、新經濟、新業態為主要內涵的生產力”,“所謂‘質’,是強調在堅持創新驅動本質的基礎上,通過關鍵性技術和顛覆性技術的突破為生產力發展提供更強勁的創新驅動”③。
該術語立足于我國經濟發展實踐基礎、時代特征和目標任務,明確了“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和著力推動高質量發展提出的重大命題,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成為我國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戰略取向”③?!啊沦|生產力'這一概念的提出,不僅指明了中國在新發展階段激發新動能的決定力量,更明確了重塑全球競爭新優勢的關鍵著力點”①。
(二)“新質生產力\"在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中的重要地位
首先,“新質生產力\"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創新發展。生產力理論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重要理論,新質生產力\"是基于中國新時代新階段的社會和經濟現實,基于中國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新趨勢、新規律和高質量發展的理念提出的,是傳統生產力的質的躍升?!靶沦|生產力\"源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的\"生產力”,是該概念的新范疇②,“新質生產力是為了解決中國發展的實際問題而有針對性地提出來的,是基于中國新時代發展的具體實踐,對馬克思主義生產力理論的創新發展”③。
其次,“新質生產力”是中國經濟學術體系的重要術語,是“對中國經濟現實問題更具解釋力、鮮活生命力和傳播能力的概念群,對提升中國經濟學的話語權有推動作用” ④ ,是“習近平經濟思想在實踐創新和理論創新中實現的‘術語的革命’,是中國經濟學自主知識體系創新的精粹”③,是“中國經濟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重大原創性成果”⑥。
最后,新質生產力與新文科建設相互促進,前者為后者提供技術支撐,后者為前者培養人才并拓展應用場景,共同推動社會進步。新質生產力為新文科建設提供了技術基礎,推動學科交叉,并最終應用到新文科建設領域,如智慧城市、數字人文等,推動社會進步。新文科建設則通過跨學科研究應對復雜社會問題,促進技術與人文的融合,跨學科培養新質生產力要求的科技與人文素養兼備的復合型人才。
綜上,“新質生產力\"術語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的中國化創新,是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創新,是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代表性術語。
(三)“新質生產力\"國際傳播現狀
“新質生產力\"這個術語一經推出就引起了國內外的極大反響,國內外媒體對此術語高度關注。該術語被評為“2023年度新詞熱詞”?、“2023年度中國媒體十大新詞語”③和“2023年度十大學術熱詞”③。在國際場域中,有關新質生產力的理念和闡釋引發了大量的報道和輿論關注。“從國際關注度指數來看,對于新質生產力的報道正在不斷增多,而到2024年3月11日,十四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閉幕會當天,相關搜索更是達到新高”@。學界對此的關注在論文發表數量上可見一斑:截至2025年2月9日,以“新質生產力\"為主題詞在中國知網(CNKI)進行搜索,共顯示論文2.61萬篇,其中CSSCI來源期刊 2846 篇;以\"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為關鍵詞在Lexis全球新聞數據庫檢索,截至2025年2月9日,共有311篇國外主流英文媒體對“新質生產力\"的報道 ① ;此外,還有著名的研究機構,如劍橋大學下屬劍橋產業創新政策研究所(Cam-bridge Industrial Innovation Policy)、美國知名智庫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和匯豐全球商業咨詢網站匯豐機匯(HSBC Business Go)①,均撰文詳細介紹了新質生產力(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這一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
(四)“新質生產力\"的英譯演變
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國際表達是提升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國際學術話語權的主要途徑,外譯是橋梁,能準確傳達術語內涵的譯文是關鍵。
“社科研究成果中許多觀點和術語在外譯過程中具有一定困難,看似意義相近的詞語在感情色彩、意識形態上可能存在巨大差異\"②。在由中國外文局、中國翻譯研究院主持建設的中國特色話語對外翻譯標準化術語庫中,“新質生產力\"這一術語的官方英譯為“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如今國內外各主流媒體均采用此譯文。在該術語剛被提出的 2023年9月,新華網英文版曾使用過“new productivity boosters\"的譯法,該譯文隨即被國內各媒體采用;到 2024年1月底,在外交部舉行的2024年新年招待會上,王毅部長的致辭中提及“新質生產力\"時,使用了“qualitatively new productive forces”。除此之外,還出現過“new qualityproductivity\",“newproductiveforces\"等譯法(參見表1)。

新質生產力首先是一種生產力,國內學界對該術語的討論基本從傳統生產力出發,從未脫離生產力的范疇,因此,“new productivity boosters\"雖然強調了新質生產力的“新”,但中心詞是booster,強調的是一種能夠提高生產效率或激發生產能力的助推力。換言之,是給傳統的生產力加了一個新的助推器?!皅ualitatively new productive forces\"的譯法采用副詞修飾形容詞,將“新\"的范疇限制在“質\"內,未能全面傳達出官方給出的“新質生產力\"的內涵。外媒給出的\"new productive forces\"表面看是漏譯了“質”,但實際上是外媒對該術語的一筆帶過,甚至是有偏差的介紹:“‘新質生產力'由習近平主席于去年9月提出,用來強調(中國)急需一種基于先進產業創新的新的經濟發展模式?!雹邸睹佬轮芸返倪@段介紹將“新質生產力\"這個中國經濟學體系中的核心術語變成了一種經濟發展模式,其地位從用來描述和分析經濟現象,構建中國經濟理論體系,描述、分析和指導中國經濟實踐,變成了中國在特定的歷史、經濟、文化背景下形成的發展方向和策略。這種發展方向和策略背后的理論支撐依然是西方主流經濟學理論體系。這顯然與該術語的意義背道而馳。英國廣播公司則認為\"new productive forces\"強調技術和科學的開發和商業化、數字化,以及以新興的智能和環保技術為中心的高端制造①,依然沒有將其視為一個中國經濟學的術語?!皀ew qualityproductivity\"譯文中的“productivity\"在韋氏詞典和牛津詞典中的釋義均為“the qualityor state of beingproductive\" ② ,即一種多產的素質或狀態;韋氏詞典中另有一條釋義為“the rate perunit area or per unitvolume at which biomass consumable as food by other organisms is made by producers”③,意為每單位面積或每單位體積內,生產者生成可被其他生物作為食物的生物量的速率,即生產效率。馬克思用Produktivkrafte 表達“生產力”,對應的英文為“forces of production\"或“productive forces”④,牛津詞典亦顯示“productiveforces\"是一個政治經濟學術語 ⑤ ,基于“名從主人\"的翻譯原則,“productiveforces\"是“新質生產力\"中“生產力\"的最合適譯文。綜上,該術語的譯文最終統一為“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從 2024年4月開始,英美一些主流媒體,比如英國《衛報》美國《紐約時報》陸續統一使用“new quality productiveforces\"表述新質生產力。
四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傳播的建議
2014年,國家語委牽頭啟動了“中華思想文化術語傳播工程”,標志著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梳理、解讀、翻譯和對外傳播工作正式啟動。此后十年間,已有“中國關鍵詞\"平臺、中國特色話語對外翻譯標準化術語庫、中國核心詞匯術語庫、中華思想文化術語庫等官方平臺上線,大力推進了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對外傳播。有研究顯示,中國核心術語的國際影響力尚不能與其應有的地位相匹配⑥,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對外傳播工作任重而道遠?。正如習近平指出的,“實際上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在國際上的聲音還比較小,還處于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境地”③。
基于前文對“新質生產力”一詞的國際傳播分析,本文認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國際傳播需要構建一個政府推廣、人人參與、國內外媒體協同發揮作用的立體化、系統化傳播體系。具體而言,首先,由政府牽頭審議、整理、統一關鍵領域的中文核心術語,通過媒體的宣傳報道和學界的研究討論,不斷向大眾宣傳、厘清該術語的內涵與外延;其次,組織專家學者,以國際傳播效果為導向的傳播性譯寫策略③制定外語譯文初稿,密切關注、廣泛收集聽取國內外媒體、學界、相關領域專業人員以及大眾對該譯文的反映、意見和建議,鼓勵討論,根據傳播效果和反饋來修正完善譯文;最后,由政府官方網站公布標準化外語譯文,從國內官媒和主流媒體開始,規范化使用統一譯文,關注該術語的國際使用情況和影響力,避免出現英語讀者想知道“SpringFestival\"和“ChineseNewYear\"的區別等類似問題出現。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筆者曾經提出“依靠自身,以自我研究帶動他者研究,以自我表達帶動他者轉述”@的建議,在西方學界有一定話語權的中國學者和華裔,在西方業界從業的中國人和華裔,以及熟悉媒體運作規則的中國人和華裔,在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核心術語的國際傳播乃至中國學術話語體系的構建中是值得重視的力量。舉例而言,上世紀末,中國學者張隆溪用英文寫就的 The Tao and the Logos:LiteraryHermeneutics,East andWest(中譯名《道與邏各斯:文學闡釋學,東方與西方》)由美國杜克大學出版社出版,該書將中西闡釋學放在了平等的地位進行比較討論。他創造性地將中國的“道”與西方邏各斯對比,歸納了兩者思想與言說的二重性,將表音的英語字母文字與表意的中文漢字放在了平等地位,這是在西方中心主義背景下對于“西強東弱\"視角的批判和消解,是提升中國學術話語權的一次成功嘗試。在整理“新質生產力”一詞在英美的傳播過程中,筆者發現,美國硅谷中國法律與政策智庫絲絡談(SINOTALKS)在2024年8月發布了一篇題為《1992年的重要談話、2024年的法院案例與“新質生產力”》①的文章,該文章以大段篇幅介紹了該術語的提出背景,并以鄧小平1992年視察南方談話為類比,深入闡釋了該術語的內涵意義。絲絡談的創始人、首席執行官兼總編輯是華裔美籍專家熊美英博士,她曾任美國斯坦福法學院中國指導性案例項目(ChinaGuiding Cases Project,CGCP)主任。另有聚焦中國政策的全英文個人時事通訊網站GingerRiverReview(簡稱GRR,姜河評論,又名姜江評論)在2024年1月的一篇題為《中國專家談中國經濟關鍵面》的文章中介紹了“新質生產力”②,當時采用的術語是“new productive forces”,同年3月該網站刊發的另一篇題為《習近平的“新質生產力”:含義、意義和實施》③中,該術語對應的譯文更改為“new qualityproductive forces”。網站創始人姜江(簡稱川)是新華社的記者,獲美國弗吉尼亞大學達登商學院的工商管理碩士(MBA)學位。他曾于 2022 年至2023年期間擔任新華社駐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的記者,還主持過一檔關于中國的播客節目“InsidetheChinaRoom”。
五結語
“國際學術話語權的強弱首先體現在學術內容本身,如學界是否能提出自己的概念、理論,形成自己的流派,它們是否在學界被廣泛引用和討論,是否影響甚至主導學理辯論等學術議程?!w現在學術成果的傳播范圍和轉化情況,即學術成果是否進人該領域的世界學術話語體系,甚至產生更廣的影響,如進入社會話語和大眾話語中\"④。構建中國學術話語體系,需要專家學者從中國問題、中國實踐和中國經驗中凝練基本要素和概念,媒體的高頻、廣泛使用和宣傳,學界的充分討論以及大眾的使用和實踐。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人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中國應當也必將在國際領域享有自己的學術話語權。構建中國學術話語體系,既要保持與西方學術的交流,要有“在中國的學術”;同時,也有現階段更重要的任務即構建\"中國的學術”。強調學術話語的主體性,建構或重構中國學術體系的中國身份,并非用新的所謂“中國中心主義”(Sinocentrism)去替代西方中心主義,而是反對學術和文化的單一性、反對學術和文化霸權的一種途徑,旨在促進國際場域內中西方學術體系的平等對話、和諧共生、多元互補,搭建學術命運共同體,重構多元的世界文化和學術,共同解決人類面臨的問題和挑戰,促進世界學術、文化和文明的繁榮,為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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