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的耳語（組詩）

同心圓

從額頭開始，秋日的鼻息懸停于眉心

霞光溫柔的細毛，吹癢耳廓輕顫的薔薇

你在耳畔說出透明的詞語，一旁是激流

沁涼的水聲：羞澀澆透尾音。舌根的半徑

環漩水波的紋路，舌尖在打探眼角的霧氣

你用味覺判斷我的氣候——雙頰最是晴朗

盛夏的光譜翻出高原的緋紅，鷹翼展開

迅疾的風，盤旋的目光在空中留下劃痕

鼻尖則覆蓋著積年不融的雪，唯有火焰的

唇瓣能夠辨認它們微觀的秩序，而你在

幽藍的焰心，索取長吻里全部的氧氣

我錨定的圓心在吞咽河流的山間滾動

你的喉結是突然躍出的野兔，殷紅的

瞳孔閃動月亮的神秘。我情愿展覽

頷首的頸紋，從梯田的時差里啜飲

你的長信。無聲的字符構成水紋的

項鏈，濡濕的發絲為此寫出一段波浪

繁星細小的牙齒，輕咬著呼吸的起伏

我的右肩將留下珍珠的齒痕。你需要

一把槐花的鑰匙，從鎖骨里取出夜晚

殘留的夢囈。圍繞我轉圜的是白夜的

磁暴，極晝的基因里溢出眩暈的光

現在，你應該很靠近我的心跳了——

靠近柔軟的玉石，溏心的琥珀

松脂里溺亡的遠古鳴蟲，藏起

欲望的口器。山崖裸露巖層的紋理

每一層時間都重疊著親密的耳語

我們是斷崖上彼此挨近的兩棵古樹

根系纏繞，用枝葉交換對方的氣味

我的臂展包圍你爬藤蔓生的書篋

你剝開層層書衣，探入紙頁的留白

洇墨的愛綻開偶然的花形，濕潤的

唇語在我的胸口寫下兩行情詩——

“牽牛花葉在夕光中投出心形的影子

紡織娘為南瓜花打開豆莢般的身體”

時令物象辨認傳說的荒蕪，乞巧的

少女跌落雨夜的石階。要用什么確認

圓的起點？讓我們的心臟短暫重合

你捧起我意欲遮擋的雙手，淡寫

掌紋的走向，在星斗的旋舞中

細數甲床的月牙。要撫摸手指的

薄繭，領受書寫自身的饋贈

要以吻手禮調和手背深淺的色塊

去安慰那些來自廚房的傷痕

粉玉鐲箍住手腕，像你攥住我的脈搏

加快的鼓點中，你微熱的呼吸潛入

更深的海。小腹起落如潮汐

你聽鼓脹的風帆，觸礁的海船

在燈塔里寫詩的守夜人，借來

風暴的長句，我必須忍耐

玻璃窗外的自我凝視，像忍受

愛的預感，手指彈奏肋骨獲得

長詩的第一個音。你含著清涼的

湖泊，不斷縮小顫動的水域

親吻肚臍如叩響緊鎖的木門

門環搖晃夢境的入口，你的五官

在頻閃的電波里變得模糊，聲音

停泊在古石橋邊，薜荔的身體

填滿橋洞的陰影。水流聲漸弱

暫時屏住的呼吸伴隨腳心痙攣

我沉入水底，試探幻想的界限

濕潤的觸覺在隔空對白中漸漸真切

從背后環抱住那朵入神的云吧！

她綿軟的腰肢在晚風的愛撫中輕顫

在你懷里填滿浮絮的空曠，蓬松的

種子——請別刪掉這些溫柔的贅詞！

至多只要一本季刊的輯錄，它們早已

等候著飽滿的果實，將汁水咽進自身

我默許你走進平仄的山谷，從早秋

滑向新歲，在回聲錯落的對唱中

找到自己的聲調。你越過試探的淺灘

如白鷺藏匿于草甸，只等爭渡的

船槳驚起群鳥，遠方風景影影綽綽

從天地混沌的交界掉落純白的像素粒

蜻蜓警覺地側耳，在它們啄飲的甘泉

絲絲清甜灌入喉嚨，讓渴求的愛

翻攪身體的知覺，猶如低回之對鏡

最終你漫步至地圖之外的兩條長堤

我為你呈現結實的美，在松林的盡頭

借一片古典的松蔭，重述巫女的儀式

海岸線向外敞開，入海口在陣痛中收縮

指揮波浪的手，在暴雨后又加入

蛙鳴的合奏。日出透過

窗簾為我佩戴懸墜的光，暗室的

書桌上，我是你正在翻閱的孤本

我們是不曾相切的圓環，共享

重疊的愛，在漣漪般同心的

共振中，嵌套彼此的語言

呼吸的巡禮在額前結束，你溢出

山海邃密的想象，拾起生活平淡的細部

用粗礪的手指勾勒我的眉毛，將逃逸的

發絲別到耳后，隨即輕輕觸碰我的眼睫

臥蠶與皺紋，在我低垂的臉頰印上

獨一的署名。早秋的柔風拂過我的

山根與酒窩，你想飲一杯甜酒來解渴

此刻，我正以最灼燙的詞包裹焰心

為你呈現全部的熱烈，而你棲身

古樸的妝匣，彌散香樟的野氣

包容著我全部的冰裂與皺褶

天臺的耳語

繼續。慵懶的聲線撥動喉結

繞過午后的秋蟬，挑出波形里

休憩的尖刺，它們構成環形圍欄

阻擋最濃的日色躍下塔尖

飛機低空滑翔，迅疾的影子

掠過我們的身體。轟鳴平穩地

穿過樓頂，遮蔽貼近耳垂的低語

未解開的紐扣下，指尖在重描

輿圖里的丘壑。山谷氣流最擅長

誘導式提問，團云緊抱成急雨

怠惰的小蟲棲留于網狀的愛

蛛絲折射滑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