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線生活（組章）

形狀

去冰冷的地方看望。陽光刺進眼睛，在腦海里濺出三兩聲蟲鳴。

四處花開，每一朵，熱得發燙。

直到低頭，我的影子投成深色輪廓。母親27歲的照片，嵌進大理石的肉里。生我的人，成了立方體，她凝視我的目光，有些堅硬。

一場雨，又一場雨，我淅淅瀝瀝成了母親，如今，已活過母親遺照的年齡。

——像一株小草放棄果實，我垂下葉片，依偎在母親的形狀上。

橫線生活

我生活在筆記本一樣的日子里。規整的形狀，橫線，平行延伸成一方待耕的田壟。

我用黑色的筆，畫下時間的刻度。在每一格土地上，寫下今天做過的事。

那些我喜歡的，我不斷調試的，與靈魂形成一個好看的角度。

哄睡

第一夜，解下月牙形的辮子，用木梳親吻發絲。第二夜，搓一搓巴掌大的小腳。第三夜，用一首兒歌的時間去刷白牙齒。第四夜，給烏龜、兔子、狐貍編造一個王國。第五夜，聽“小時候”喋喋不休相冊里的小時候。第六夜，小老鼠的油燈照亮了臺階。第七夜，曬過的衣服，有陽光和媽媽的氣味。

……直到把自己哄睡。

夢里，指肚里透著發光的繭。墻上的剪影，小提琴一樣，演奏著我。

舊衣的告別

陽光點亮房間里的塵。櫥柜里，舊衣殘留的孩子氣味，瞬間讓人溫柔下來。

時間是被衣服穿舊的，已經裝不下此刻的身體。縮小的尺寸，空蕩蕩的衣袖和褲腿。

口袋扁如剪紙，里面曾裝過零食和口香糖，翅果和蝴蝶的遺體，還有向日葵種子。

鐘表嘀嗒，加快發芽和告別。

手機

這塊方形，像電子餅干。冰冷的樣子，和其他的玩具相比，遠沒有彩虹色好看，但就是吸引大人，雙手來回滑動，在夜里織著喜怒的毛衣。

被孩子摔在地面，也照出了陌生的影像。

慈悲鋪滿黑夜，卻撫平不了月光里的凹陷。

比喻

請允許我，再熟悉一下腳尖離開地面后滑行。

我不是蝴蝶，但可以張開手臂，把自己比喻成蝴蝶。

讓風穿過喉嚨，從胸腔發出聲響，再讓風穿過頭發，愛上一個女人的柔軟和烏黑。

那一刻，我是瀑布蕩起秋千。

閉上眼睛，整個世界如慢下來的搖籃，把一個人，從媽媽搖回女兒。

晨雨

云層把早間八點的光折疊成微亮，輕輕放在孩子的枕邊。

透過紗簾，這場春雨窸窸窣窣。擔心打濕玻璃，怕吵醒含苞的睫毛。

瞧，我和這場雨一樣，都在學著沉穩。

希佑，本名崔燕雯，1994年生于上海。有作品發表于《上海詩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