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夏天生活

這也許是我所經歷過的最繁茂的六月，而且很快又會有另一個相似的六月到來。在村子街道的一旁，表兄家門前的小花圃芳香四溢，鮮花縱情開放;粗壯飽滿、高高挺立的大麗花掩蓋了破敗的柵欄，長出了肥碩圓潤的花蕾，從花蕾的裂隙中，黃色、紅色和紫色的嬌嫩花瓣探出頭來。桂竹香熱情洋溢地燃燒著，呈現出蜜褐色，散發著放縱而熱切的氣味，似乎它很清楚自己距離不得不敗落的時刻已經不遠了，必須為密密麻麻的木樨草騰出空間。挺拔的鳳仙花作沉思狀，靜靜地直立在粗壯的、玻璃質感的莖稈上，還有細長而夢幻的鳶尾花，肆意盛開著的歡快而鮮紅的野玫瑰叢。你幾乎連一個手掌大小的地面都看不見了，仿佛整個花園只是一個從太過狹小的花瓶里涌溢而出的五彩繽紛的大花束，在花束邊緣，玫瑰花叢中的金蓮花幾乎要室息了，而在這團炫耀、噴薄的火焰中央，頭巾百合巨大而茁壯的花朵，肆無忌憚地熱烈綻放著……

兩個星期以來，炎熱蔚藍的天空籠罩著大地，早上陽光燦爛，天朗氣清，下午，低空總是回繞著緩慢增長的擁擠云團。夜里，雷雨由近及遠，漸漸減弱，但每天早上，當人們醒來時一—耳邊仍有雷聲——陽光明媚，高空蔚藍閃耀，已經完全浸浴在光與熱之中。我心生愉悅，不緊不慢地開始了我的夏天生活。干旱的田間小路熠熠生輝，我沿著它短足，穿過高大發黃的穗田，它們呼吸之間散發出溫暖的氣息，矢車菊、豌豆、玉米和旋花笑盈盈的;之后，我在森林邊緣的高草叢中長時間休憩，在我的上方，金色的甲蟲閃爍，蜜蜂的歌聲飄蕩，樹枝靜懸在高遠無風的天空中;臨近傍晚時分，我穿過陽光下飛揚的塵埃和泛紅的金色田野，穿過充盈著成熟、困倦的空氣和奶牛渴望的眸眸聲，愉快而慵懶地步行回家;最后，在直至午夜的這段漫長而舒適的時間里，我或獨自在楓樹與菩提樹下，或與一些熟人在金色的美酒中沉醉。在溫暖的夜里，我們心滿意足地閑聊著，直到遠方的某處開始打雷，在轟鳴的陣風中，第一滴雨從空中緩慢而妖嬈地落下，沉重而柔軟，悄無聲息地落入厚厚的塵土里…·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舒適。我靜靜地、緩緩地漫步于田野和草地之上，穿過谷物、干草和高大的鐵杉，或一動不動地躺著，像蛇一樣在美好的溫暖中呼吸，享受這被寂靜籠罩的時光。

還有那些夏天的聲音！那些讓人感到美好或悲傷的聲音，我曾如此喜愛：持續到午夜過后的無休止的蟬鳴，讓人完全沉醉其中，就像凝望大海——就像麥穗起伏時發出飽滿的沙沙聲——就像蟄伏在遙遠處持續不斷的輕雷聲一—就像傍晚時分，蚊子成群結隊，令人激動的鐮刀聲傳向遠處就像晚間，將萬物吹鼓的暖風和突降的暴雨熱烈的拍打聲。

在這短暫而壯觀的幾周里，萬物更熱情地綻放、呼吸，沉浸在更深刻的生命中，散發出更濃烈的氣味，更滿懷渴求和深切地燃燒著！菩提豐富的香味在整個山谷中溫和地彌漫開來，在疲憊、成熟的谷穗旁邊，五顏六色的田野之花肆意地生長，在片刻間煥發出加倍的熱情，直到鐮刀早早地迎向它們！

（摘自《黑塞四季詩文集》，[德]赫爾曼·黑塞 著，樓嘉 譯，浙江文藝出版社，2024年12月。本文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