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最遠(yuǎn)”的地方（上）

01

公雞連著鳴叫三次后，我醒了。

我微微抬眼看向窗外，天邊已經(jīng)有了淡淡的光亮，但那光亮還不足以沖破黑夜。我又將目光投向正在酣睡的老李，見老李只是輕輕翻身，我才放松下來。

公雞仍然叫個不停，它好像覺得只有鉚足勁兒鳴叫，才能將沉睡的大山喚醒。我一向不管雞舍里的事，所以無論公雞怎么鳴叫，我都不予理會。在這個世界上，我在乎的只有老李。

老李是我的主人，我是他三年前從大雨中撿回來的一條生病的小黃狗。那天早上我蜷縮在破敗的墻角，周圍是瘋長的雜草，頭頂是瓢潑大雨。在雨中，我用虛弱的聲音求救，從早晨一直叫到中午，就在我快要放棄時，眼前出現(xiàn)了一道身影。他撐著傘為我遮雨，而后緩緩蹲下身抱起我，將我?guī)Щ匾婚g暖和的屋子。

屋子不大，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老李穿著白色汗衫和寬大的褲子，腳蹬黑色雨靴，渾身都濕透了。他的白色汗衫扎在褲子里，腰間綁著一條掉皮的皮帶，皮帶上還掛著重重的鑰匙串。他找來干毛巾為我擦拭，而后又將開水泡飯端到了我面前。

我餓極了，盡管開水泡飯沒什么滋味，但我還是大口大口地吃完了。夜幕降臨，老李又用破舊的紙殼和發(fā)黃的舊衣服為我搭了窩，并給我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阿黃。從那一刻起，我有了名字，有了家，也有了家人老李。

老李很疼我，在我還沒完全康復(fù)時，他總會給我做好吃的，有時是面條，有時是青菜，偶爾是混著肉渣和肉湯的米飯。他還會給我講故事，從他講的故事里，我知道了這里是一個廢棄的機(jī)械廠，而他是這里的守廠人。他說，他曾經(jīng)也想離開機(jī)械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是他有嚴(yán)重的腿疾，加之兒子小李在外地上大學(xué)需要學(xué)費(fèi)，所以為了小李，他不得不留下來，每月拿著微薄的生活補(bǔ)助，住在唯一沒有斷水?dāng)嚯姷慕虒W(xué)樓里，守著早已人去樓空的機(jī)械廠。

每天清晨，老李都會帶著我去教學(xué)樓附近的菜地看看，然后去廠區(qū)逛逛。廠區(qū)修在山坳里，面積很大，地勢復(fù)雜，所有廠房都大門緊閉，唯有用老李腰間掛著的鑰匙才能將廠房的門打開。因?yàn)橛型燃玻侠蠲看味甲卟贿h(yuǎn)，所以我也沒有去過最遠(yuǎn)的廠房。老李偶爾會打開就近的廠房的大門，站在門前給我講有關(guān)廠房的故事。

講完故事，他就會帶著我一起“探秘”，有時我們?nèi)サ膹S房深不見底，需要借助手電筒才能看清里面都有什么；有時我們?nèi)サ膹S房里擺滿了機(jī)器，雖然機(jī)器很多，但都沉默不語；當(dāng)然，也有空空蕩蕩的廠房，陽光下滿是灰塵。

除了帶我逛廠區(qū)，老李還喜歡做一件事，那便是拿著一張小李小時候的照片，給我講有關(guān)小李的故事。照片泛黃，我看不太清小李的模樣，但我知道他是老李的驕傲。每次小李打電話來，老李都笑得合不攏嘴。盡管每次通話時間很短，但老李總會一直念叨他們的對話內(nèi)容，直到小李打來下一通電話。

02

公雞好像不會累，在它堅(jiān)持不懈的鳴叫后，老李醒了。老李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我跟前輕輕地摸摸我。雖然他的手掌布滿老繭，但他的掌心溫暖，讓我很安心。

“餓了嗎？”老李問。

我早就餓了，“汪汪”叫了幾聲。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老李說完，便提著水壺出了屋。

老李剛走一會兒，就有刺耳的“嘀嘀”聲傳到了我的耳朵里。我記得那個聲音，是進(jìn)山的車發(fā)出來的。老李說過，進(jìn)山的車不用理會，因?yàn)橹皇锹愤^，刺耳的“嘀嘀”聲會隨著車漸漸開遠(yuǎn)而消失。但這一次，“嘀嘀”聲不是漸漸消失，而是戛然而止，隨后我便聽到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他一邊喊著老李的名字，一邊向我靠近。

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頓時慌了，猛然起身，咆哮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沖了出去。我看見那人就站在鐵門外，雙手叉腰，踮著腳往里看。

“你是誰？你來找老李做什么？”我大聲問他，他不理我。

“喂，你來找老李干什么？”我問得更大聲了，還在鐵門里不住地轉(zhuǎn)圈。

老李或許是聽到了我的叫聲，又或許是聽到了喊他的聲音，他提著水壺，一瘸一拐地從廁所里走了出來。

“老李，你慢點(diǎn)兒！”看到他出來，我著急地跑到他的腳邊，引著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老李已經(jīng)氣喘吁吁。他快速打開鐵門，還沒來得及問，那人就率先開口道：“有你的快遞。”

“快遞？”老李有些蒙，“我從沒在網(wǎng)上買過東西呀！”

“是你兒子寄給你的。”那人回答，“李兵是你兒子吧？你叫李建軍。”

聽到那人說的話，老李又驚又喜，連連點(diǎn)頭。

“我是李建軍，李兵是我兒，是我兒……”老李激動得語無倫次，“他……他給我買了啥？”

“電動車。”那人回答，“我給你放門口，你簽個字，我要走了。”

“好，好。”老李一邊應(yīng)答，一邊將沾滿水的手放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后握住筆，顫抖著簽字。

簽完字，那人就急急忙忙走了，只留下老李呆呆地盯著快遞。

我都圍著快遞聞了好一陣兒了，老李才緩過神兒，他用鑰匙劃開快遞上的透明膠帶，拆開紙殼后，將電動車推了出來。看到電動車，老李很是欣喜，連忙掏出手機(jī)給小李打電話。

“嗯，我身體挺好。”“你在外邊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亂花錢。”……

掛掉電話，老李熱淚盈眶。

“阿黃，你看看，這是小兵給我買的電動車。”老李輕輕拍了拍電動車，示意讓我看，“上大學(xué)那會兒他就說，等他畢業(yè)后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買輛電動車，沒想到還真買了。”

老李撫摸著電動車，那溫柔的樣子，就像在撫摸小李。

“就是不知道這電動車貴不貴，他在電話里沒說，我也忘記問了。唉，年齡大了，很多話到了嘴邊，一打岔就忘了。不過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老李說著，抬手抹掉眼淚。

“但是，電動車該怎么用呢？”老李像是在問我，但我答不上來，只能圍著電動車轉(zhuǎn)圈圈。他摸索了好一陣兒，才在車子后面一個圓鼓鼓的蓋子下找到一本小冊子。老李如獲至寶，他把小冊子揣進(jìn)衣兜里，而后將電動車小心翼翼地推進(jìn)了屋。

電動車可真大呀！它一來就把我的活動空間擠占了，我想和它決斗，把它趕出我的地盤。可我的小拳頭剛出擊，就被老李喝住了。

“乖乖坐下，不要碰它。”老李說著走到床頭，從抽屜里拿出老花鏡，笨拙地架在鼻梁上，然后坐在床沿，認(rèn)真地翻看起小冊子。

老李一邊翻看，一邊碎碎念，時不時還會起身觀察電動車，都忘記給我弄早飯了。就這樣，我從早上等到了中午，直至太陽透過玻璃窗照進(jìn)屋，老李才想起我。他給我煮了面糊，自己則煮了一碗清水面對付。吃完，他就又坐到床沿上，拿著小冊子繼續(xù)研究。

我看不懂小冊子，也搞不懂怎么使用電動車，索性就睡下了，等我再醒來時，窗外已經(jīng)有星星在閃爍。

插圖 麻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