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是有代價的

人應當詩意地生活。

很久以前，在還不懂得究竟何為“詩意”時，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生活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那時，我以為詩意不過是拋開煩躁遠離喧囂，在倉促間守住一份從容，在乏味中品出一絲浪漫。

比如，盡管面前高高地堆著作業，我還是會從抽屜里掏出日記本，在窗前養花種草、澆水翻土，在臺燈下用鋼筆寫一封長信，在秋陽里隨意挑撿一見鐘情的葉子，在周末晚飯后陪媽媽閑逛超市，或者在晴朗夜空下癡癡地仰望樹影、屋頂、星空…總之，我會做一些簡單而美好的事。

當那些簡單的美好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一就像一枚戒指戴了太久，我便漸漸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但在奮筆疾書之余，當我試著慢下來，試著從容地做事，就又能聽到內心真實的聲響。常有人羨慕地說，你這樣生活真好，像詩一樣。文藝，復古，小清新，諸如此類不討喜但也無可辯駁的標簽，無形地貼了我一身。

后來讀到“于今腐草無螢火”，我才意識到，其實詩意也是有代價的。據說隋煬帝最懂得欣賞螢火之美，夜游揚州時命人大量捕捉收集螢火蟲，然后在船上集中放出。螢火紛紛，如同星星降落，美如童話。如此驕奢無度，造成螢火蟲幾乎銷聲匿跡，甚至到了晚唐，螢火依然寥寥。盡管詩句有所夸張，但為了美而無所不用其極，也實在令人后怕。螢火滅絕，隋朝湮滅。還有什么比螢火浮動、星星遍地更詩意的夜景？可是這樣的詩意，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

又想起高中時的兩件事。

語文老師是個詩意的女子，甚至有點孩子氣。初冬夜晚，圓月靜靜升起。她為了看到更潔凈明亮的月亮，特意開車到郊區田野，站在寒氣中久久凝望，結果一陶醉，就忘了時間和溫度一陷入純美的人的確是顧不上在乎現實世界的。第二天她就為看月亮付出了代價，患了重感冒。她帶著厚重的鼻音軟軟地對我說話，語氣里卻毫無悔意。我哭笑不得，心想這么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實際上，我和她的看法一樣：為了登峰造極的美，忍受幾天頭痛、咳嗽也在所不惜。

還有一件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秋日的一天，午后陽光里到處都是金色。驀地起風了，猛烈的風以吹翻世界的架勢，把葉子們一批批接走。滿地落葉翻滾重疊，相互追逐，不可開交。咔檫咔嗪踩在厚實的枯葉上，我每一步都走得像小孩子咬冰棍那般歡快。我們的教室在一樓，門剛開了一條縫，葉子們就推推揉揉擠了進來，不守紀律似的隨意躺了一地。

我喜不自禁地對同桌說，真美呀，這么多落葉，嘩啦啦下雨一樣。她面不改色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你就知道浪漫，為什么不能實際一點，為什么不想想打掃衛生的人有多難？我在心里想，真是不懂得詩意的人。

放學時想起同桌的話，我不服氣地觀察著路邊的清潔工阿姨中年，消瘦，戴口罩，裹工作服，雙手戴著厚厚的手套。落葉在風的恐憊下頑皮得有點過分，一刻都不安生地跑呀飛呀。她剛把落葉掃成一堆，它們又趁著有風來一哄而散。她無奈，不得不跪在地上伸開雙臂，把這群“壞孩子”擁在懷里，然后吃力地往麻袋里塞…我不禁感到兼疚和無助。原來葉子的狂歡之美，要以她的汗水和疲憊為代價。多么昂貴的詩意呀！風不在乎，樹不在乎，葉子也不在乎，她卻不能不在乎。其實我也在乎，但我不能因為逃避代價而完全放棄詩意。

什么都是有代價的，再美好的事也不例外。寫一封長信是一種享受，卻要犧牲一個小時的睡眠；種養花草是一種情趣，卻要每天惦念著澆水松土；到陌生的遠方走走看看是一種奢侈，卻要忍受旅途疲憊和金錢消耗…

代價之所以存在，是因為許多人覺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