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麥：一座德國名字的美國城市

從明尼阿波利斯出發，我開著租來的皮卡汽車，穿越廣袤的平原，一路向西北方行駛。雖然美國被稱為車輪上的國家，但是在這里，去什么地方開什么車也是很有講究的：繁華的都市中，精巧的轎車或者造型夸張的跑車是人們的首選，但是在中西部的平原或荒漠中，還是高大的皮卡更能給人安全感。窗外的風景像極了一張被歲月吹散褶皺的老地圖，空曠、蒼茫，偶爾幾株風滾草像掠過大地的幽靈。每當與友人提起我的旅程，十有八九會被問：“為什么要去北達科他旅行？那兒不是全美游客最少的州之一嗎？”

是的。對于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而言，總有一些地方躲在地圖角落里。根據美國國家旅游辦公室發布的統計數據，北達科他州常年位列美國游客造訪量最少之列。它不像加利福尼亞州擁有迷人的海岸線和歌舞升平、通宵達旦的“天使之城” 洛杉磯，也不像紐約州擁有“世界之城”紐約市，林立的高樓和自由女神像是每個來到美國的游客必去的打卡地；它沒有佛羅里達州明媚的陽光和熱情的沙灘，甚至不如滿是荒漠的內華達州，至少那里還有一座世界聞名的“賭城”拉斯維加斯。

被“隨意”分配的“中部三兄弟”

北達科他州的位置確實有些“絕緣”，它位于美國中部的最北邊，與加拿大空曠的中南部草原“同享”一條寂寞的邊界，西面是荒野般的蒙大拿州，南邊是它的“難兄難弟”南達科他州，相比之下，東邊的明尼蘇達州都算是比較熱鬧的地方了。

越過北紅河，就進入了北達科他州的地盤。溫帶大陸性氣候加上沒有東西走向的山脈遮擋，讓這里的氣溫全年都很極端：漫長的冬天平均氣溫都在零下十幾度，而且經常伴隨著大風；而到了夏天，氣溫又躥升到了30多度。加上每年十幾次的龍卷風造訪，也難怪沒有游客愿意來。

我打開車窗，窗外廣闊的草原有一種質樸的美感，地上的草和農田中的作物隨風舞動，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微風吹在臉上，仿佛能感覺到大地的呼吸。陽光照射在北紅河上，水面閃動著粼粼的光彩。北達科他州和它的兄弟南達科他州州界線橫平豎直的，非常有美國特色。與中國省界歷史悠久參差曲折不同，美國的州界大多都像尺子在地面打方格一般，這兩個州尤為突出，究其原因，是因為它們是南北戰爭之后才加入聯邦的。加入聯邦后，內布拉斯加州被一分為三，由于當時這個州從北緯40度一直延伸到美加邊界的北緯49度，于是就干脆每3個緯度劃分一個州，于是“中部三兄弟”就被這么“隨意”地平均分配了。而北達科他州的兄弟南達科他州與明尼蘇達州原本是以大蘇河為界的，后來因為測繪困難，明尼蘇達州干脆主動放棄了大蘇河以東的部分土地。

不斷變換的“家園”

北達科他州的首府估計沒多少游客去過，但是名字絕大多數人都耳熟能詳——俾斯麥。這是一個典型的德國名字，因為德國歷史上著名的“鐵血首相”而人盡皆知。一個美國州用一個德國人的名字命名首府，這背后是德裔移民們跨越重洋、歷經滄桑的奮斗歷程。

時間追溯到18世紀，當時的德國政治分裂、經濟動蕩，許多地區面臨著土地短缺、農作物歉收等問題。與此同時，沙俄正處于彼得一世和葉卡捷琳娜二世的改革時期，急需大量的技術人才和勞動力來推動國家發展。為了吸引移民，沙俄政府頒布了一系列優惠政策，如提供免費的土地、免除兵役和稅收等。這些誘人的條件，讓許多生活在困境中的德國人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前往沙俄的征程。

初到沙俄的德裔移民，面臨著諸多挑戰。但他們努力適應著新的環境，辛勤勞作，建立起自己的社區；還發展了手工業和商業，促進了當地經濟的繁榮。在這個過程中，德裔移民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群體。然而，好景不長。19世紀末20世紀初，沙俄局勢動蕩不安，對德國移民的政策也發生了重大轉向，不僅要收回他們的土地，甚至財產可能都保不住，于是這些德國移民不得不再次尋找新的家園。

此時，美國這個充滿機遇的國家吸引了他們的目光。美國政府積極鼓勵移民，為他們提供土地和發展機會。北達科他州擁有廣袤的土地和豐富的自然資源，氣候與地形也與他們耕種的俄羅斯南部草原十分相似，于是這里便成了他們再次移民的理想之所。

密蘇里河畔的“德國城”

進入俾斯麥，雖然這里是州首府，但放眼望去，不論從規模還是從建筑，都只能說是一個小鎮，人口只有7萬多。這里的建筑讓人聯想起典型的美式風格，粗獷的房屋和店鋪分列在寬敞的馬路兩旁。城市中最醒目的建筑就是州議會大樓，這是城市中不多的幾個高層大樓，不過這座大樓出名卻是因為被評為了美國最丑的州議會大樓。因為北達科他州太過荒涼，所以州議會大樓也被人們戲稱為“草原摩天大樓”，這座修建于20世紀30年代的大樓，極簡的線條和冷峻的風格透露出德式的嚴謹和北方冷靜的氣質。

城市中稱得上景點的可能就是從城西流過的密蘇里河，這條北美最長的河流從落基山脈發源，一路蜿蜒而下，穿越北達科他的腹地。它不僅是水源，更是一條生物走廊，連接著大草原上的生態鏈。春天，河畔會出現大批候鳥，白鷺、加拿大雁在晨霧中集體起舞；而水中的鱸魚與梭魚，則吸引著垂釣者在河邊一坐就是一整天；河岸濕地間棲息著麝鼠與鼬獾，偶爾還有鹿群從遠處悄然踱步經過。對當地人來說，這條河也是經濟命脈。在河邊，一座名為“蒸汽船”的公園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公園的立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船舵，河邊還有一艘仿制的老式蒸汽船，在工業革命時期，密蘇里河上的一艘艘蒸汽船不僅是一道亮麗的景觀，也是北達科他州曾經繁榮的標志。如今，蒸汽船早已遠去，但河邊的木棧道和一座小型博物館仍在講述著那個時代的故事。

在俾斯麥南部邊緣的一座小山丘上，有一所名為瑪麗大學的教會大學，來到這里倒不是因為這所大學多么有名，而是這里視野開闊，是欣賞密蘇里河景觀的最佳地點。在大學西邊，可以看到密蘇里河180度的大轉彎，每到傍晚，夕陽就會為河水披上一層金色的外衣，從大學所在的高處遠眺，茂盛的叢林與河水交織在一起，景色美不勝收。

傍晚，我從山上回到俾斯麥市區，雖然時節已是初夏，但高緯度讓這里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這時候，一碗北達科他州最受歡迎的美食“克內弗拉”（knoephla）就成了最好的享受。這是一種德國傳統美食，是用雞湯和奶油制作的餃子湯。湯端上來時，熱氣騰騰，乳白色的湯底散發著奶油與土豆的香氣，里面的“餃子”個頭不大，面粉和雞蛋制作的餃子皮入口柔軟但是嚼勁十足，土豆制作的餡料松軟綿密。不知道多少個寒冷的冬季，這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湯不僅填飽了移民的肚子，也承載了他們的鄉愁。雖然距離自己的國家千山萬水，但德意志文化卻在他們的餐桌上、生活中流傳下來。

（責編：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