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仁心榮軍情

徐曉娟，白族，云南大理人，1981年4月出生，現為云南省榮軍優撫醫院醫師。2025年7月，獲評云南省“最美軍嫂”。其所在科室榮獲2023-2024年度云南省“巾幗文明崗”稱號。

云南省榮軍優撫醫院病房里，醫生徐曉娟輕輕揭開敷料，用棉簽蘸著藥水，小心地為一位老兵擦拭創面。

陽光穿過窗戶，一片明亮溫暖。

叩啟心門

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無。徐曉娟走到三號病床前，高位截癱的年輕軍士房清臣（化名）突然拉住她的袖口：“徐醫生，我昨晚又夢見靶場了……”

2019年一次任務中，房清臣的雙腿因為意外永遠失去了知覺。病歷本上，“重度抑郁”四個字，無聲訴說著他內心的深淵。

入院很長一段時間，房清臣一直沉默著。藥片送到嘴邊，他緊閉雙唇；護士幫忙翻身，他身體僵硬。徐曉娟注意到，這個年輕軍士的目光，常常膠著在自己無法動彈的雙腿上。

一天黃昏，徐曉娟放下換藥盤坐在床沿，柔聲道：“聽說你老部隊后山的鳳凰花開了，紅得像火燒云。”

病房陷入長久的寂靜。房清臣原本望向窗外的眼神低垂下來，眼皮微微顫動——那片絢爛的紅色，曾覆蓋他榮光與傷痛交織的青春。

徐曉娟清楚，這里的不少病人，身體的傷病需要醫治，心里的坎更需要邁過去。漸漸地，徐曉娟成了他們最耐心的傾聽者和開導者。

洱海漁民搏擊風浪的故事，無臂戰士用腳趾創作的畫作，盲眼排雷兵撫摸盲文書頁的神情……這些生命的韌勁被她編織成光，在查房換藥的間隙，一縷縷透進房清臣緊閉的世界。

日子一天天過去。3個月后一個尋常的早晨，護士照例給房清臣遞來藥片。他伸出顫抖的手，主動接了過來。當徐曉娟再次來到病床邊時，看到他盯著自己的雙腿，眼淚無聲滾落。

“有一年射擊考核……”房清臣喉結滾動，聲音沙啞，“10發子彈，我打了98環。”

巨大的悲慟終于沖破堤防：“困住我的是心里這道坎啊。”

在后續的多次心理疏導和藥物治療下，房清臣一點點艱難地重建著內心的秩序，嘗試著去接納現實，去與人交流，尤其愿意和徐曉娟多說說自己的心聲……

徐曉娟的守護，不僅在于撫慰心靈，而且體現在嚴謹落實政策上。作為涉及優撫對象醫療和評殘工作的醫生，她接診過一位參加過邊境作戰的云南紅河籍老兵。在審核這位老兵補評殘申請材料時，徐曉娟見那些紙張舊得發黃，字跡模糊不清，一些關鍵的證明材料也散失了……而若老兵不能補齊資料，這意味著他可能無法享受到應有的優撫待遇。

徐曉娟主動介入，一點點幫老兵梳理資料：聯系那些可能知情的老戰友，鉆進積滿灰塵的檔案室查找、核對——像耐心地尋找失落的拼圖。幾個月后，缺失的內容終于補齊了。當老兵用那雙布滿老繭、曾握過鋼槍的手，哆哆嗦嗦地撫摸著補發的殘疾軍人證時，眼淚掉在鮮紅的印章上：“40年了，組織上沒忘了我……”

“為‘最可愛的人’精準評定傷殘等級，讓他們享受到應有的撫恤優待，這也是致敬英雄，是實實在在的守護。”徐曉娟說。

信號間隔

對徐曉娟來說，生活的考驗，存在于診室的消毒水味和愛人趙繼鋒手機信號時斷時續的營房之間，也纏繞在她獨自操持的家庭日常里。

第一次深切體會這種“間隔”，是在公公突發心臟病的那天晚上。醫院走廊空曠清冷，慘白的燈光映著徐曉娟孤單的影子。簽字、與醫生溝通、守在手術室外盯著那盞刺眼的紅燈——所有需要兩個人分擔的重量，都落在她的肩頭。

在西南某部服役的趙繼鋒電話接不通，不知又在忙什么。徐曉娟坐在冰涼的椅子上，手機屏幕一片漆黑。盡管自己也是醫生，但作為病患家屬等待時，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直到凌晨，手機才終于微弱地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幾個字：“平安否？辛苦！”這遲來的問候，隔著千山萬水。

更深的感受，是在2017年一個凌晨。不滿1歲的小女兒趙悅彤高燒不退，哭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讓人揪心。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徐曉娟用厚毯子裹緊孩子，一頭扎進大風里。路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急診室亮著燈，卻透著另一種寒意。掛號、繳費、抱著燒得滾燙的女兒在長椅上等待。忙亂中，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趙繼鋒，他剛結束一場演練，發來的只有一個字：“安。”此時的他，全然不知家中這揪心的一幕。

一個字沉入心底。徐曉娟把女兒滾燙的小臉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等女兒睡著，她便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借著椅背，在燈光下繼續寫那份紅河老兵的評殘材料——生活的擔子和工作的責任，在信號不通的時刻，被她疊放在一起。

徐曉娟就在這片“間隔”里，守著屬于自己的后方。

守護成長

榮軍優撫醫院仿佛一個家，小林（化名）就是家里都疼愛的孩子。他由一位在榮軍優撫醫院集中供養的傷殘老兵過繼撫養，老兵享受的是家庭式優撫病房，小林也就從小在這里安了家。從懵懂孩童到青蔥少年，病房角落的那張小書桌，承載了他無數個埋頭學習的日夜。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們，看著他長大，時常教他認字算數，解答他的疑惑，不知不覺就成了他生活中的“老師”。徐曉娟，是他最親近的“徐姐姐”，也是他成長路上的引路人。

小林的學習和生活，早已和醫院的日常交織在一起。徐曉娟也總牽掛著他，午休的片刻，或是下班后擠出的時間，她常特意拐到那間病房——或給小林講解一道復雜的習題，或聽他聊聊心里的小煩惱……

2024年夏天，小林把一份南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輕輕遞到徐曉娟手里。診室里漾開暖意。“徐姐姐……”小林的眼睛亮亮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你讓我懂得，心里有勁站直了，比啥都強。這書，我替阿爸讀，也替自己去闖。”

送小林上大學那天，醫院門口、窗前，擠滿了那些看著他長大、教過他知識、給過他溫暖的醫生、護士，以及同住醫院的傷殘老兵。無數雙手在揮動，目光里滿是欣慰與祝福。

在自己的小家里，徐曉娟對孩子們教育有方。大女兒趙悅辰在昆明市五華區的一所中學讀書，成績名列前茅，是老師、同學都喜歡的三好學生。而這背后，是徐曉娟用心的陪伴。常常是下班到家做完了家務，即使強撐困意，也要陪大女兒學習，解答她的問題……徐曉娟不講太多大道理，總是用行動告訴孩子：只要踏實努力，總能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這些年，趙繼鋒在部隊干得不錯，榮立了三等功，獲評“踐行強軍目標優秀主官”等，所在單位連續兩年獲評省軍區“踐行強軍目標標兵單位”“備戰打仗先進單位”。

一次難得的通話中，趙繼鋒對徐曉娟說：“我的軍功章啊，有你一半的功勞。”

話音剛落，湊在徐曉娟旁邊的小女兒趙悅彤稚嫩的聲音就脆生生地響了起來：“不對不對！爸爸耍賴！媽媽最辛苦！”

電話兩端都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趙繼鋒低低的笑聲，還有徐曉娟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不只是撫平病人身體的傷痛，更是守護英雄的尊嚴。16年來，從醫院潔白的病房延伸，從家的溫馨小屋鋪展——徐曉娟走出一條特別的人生軌跡，清晰而深刻。

采寫手記

電話采訪時，徐曉娟的聲音帶著云南方言的柔軟尾音：“都是本分事，不值當寫。”這本分里包裹著：丈夫從邊防團到三類艱苦地區的多年輾轉，她一邊努力工作，一邊照顧老人、撫育孩子……

那些需要咬牙扛下的時刻、獨自支撐的深夜，都被徐曉娟輕描淡寫地帶過。提起公公深夜手術簽字、守候時，她淡淡地說：“老人平安就好。” 說起風雪夜抱著高燒女兒趕急診時，她語氣尋常：“當媽的都要經這些。”談到為傷殘老兵爭取待遇的奔波，她只是說：“他們值得這份體面。”

那份堅韌與擔當，在徐曉娟平靜的敘述里自然流淌。

未曾見面，只通過電波交流。電話線那頭傳遞的，遠非徐曉娟自認的“平凡”。那是平凡軍嫂用肩膀擔起的后方，是醫者仁心在瑣碎中匯聚的光亮。

這平靜聲音本身，透出徐曉娟身上蘊含的那份真實而長久的力量。

（作者為退役軍人）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