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新時代以來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形態變革研究”(項目編號:24AZD007);深圳市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范區研究中心重大課題“深圳黨建工作創新案例與經驗研究——民意速辦”(項目編號:SFQZD2401)
中圖分類號:D26;D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6-0028-08
應用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數字技術推動城市治理的轉型,已經成為我國城市治理創新的重要趨勢。從北京的“街鄉吹哨、部門報到”和“接訴即辦”,上海的“一網通管”和“一網通辦”,到浙江的“城市大腦”,數字治理創新的典型模式不斷涌現,數字城管、智慧醫療、智慧網格廣泛普及,數字技術正在推動城市治理更加敏捷化、精細化和智能化。在國家層面,2024年4月國家數據局發布《深化智慧城市發展推進城市全域數字化轉型的指導意見》,旨在推動全國城市全域數字化轉型,形成一批橫向打通、縱向貫通、各具特色的宜居、韌性、智慧城市,支撐數字中國建設。①
與此同時,數字化轉型也是我們黨推進城市管理工作變革的重要方向。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場合強調推動超大城市治理智慧化、智能化的重要性,如在2017年全國兩會期間參加上海代表團審議時強調,“要強化智能化管理,提高城市管理標準,更多運用互聯網、大數據等信息技術手段”③;在2020年出席深圳經濟特區建立40周年慶祝大會時指出,“推動城市管理手段、管理模式、管理理念創新,讓城市運轉更聰明、更智慧”③。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了“打造宜居、韌性、智慧城市”的戰略部署。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也強調,要提高市域社會治理能力,強化市民熱線等公共服務平臺功能,健全“高效辦成一件事”重點事項清單管理機制和常態化推進機制。可以說,城市治理數字化已成為中國共產黨推動城市管理方式變革的重要內容。如何把握城市數字治理中的政黨作用,是認識和理解中國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的關鍵。
作為伴隨改革開放而生的城市,深圳肩負著持續深化改革的重要使命,其中也包括推進城市治理領域的改革。2020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深圳經濟特區建立40周年慶祝大會上,對深圳城市治理和基層黨建均提出了明確要求。他指出:要加快推動城市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努力走出一條符合超大型城市特點和規律的治理新路子;同時,要以改革創新精神,在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和黨的建設方面率先示范。為了更好地擔當改革先行示范區的使命,深圳于2022年啟動“民意速辦”改革,探索黨建引領超大城市數字治理的新路徑。在這一過程中,地方黨委發揮“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作用,擔當起改革的發起者、策劃者和督導者的角色,有力推動了“民意速辦”改革的落地實施。
本文以深圳“民意速辦”改革為例,探討城市數字治理創新中的政黨功能及其作用機制與實踐成效,以進一步認知黨建引領的具體樣態和現實路徑。我們認為,黨建引領城市數字治理創新是黨的全面領導在城市治理領域的延伸,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和動員能力決定了其在城市數字治理改革的議程設定、統籌協調、干部激勵、組織動員等方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一、研究進路與框架構建
(一)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研究進路
伴隨近年來日益增強的城市治理數字化趨勢,相關議題也成為學術界關注的“風口”,特別是關于北京的“接訴即辦”、上海的“一網統管”和“一網通辦”、浙江的“城市大腦”等改革的學術研究,更是成果豐碩。對此,我們可以從幾個視角進行歸類分析。
一是從群眾利益訴求表達的視角出發,關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平臺治理效用。從分散到集成,構建一體化群眾訴求接受、分撥、處置與反饋平臺,是當前許多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重要取向。研究者發現,城市運行“一網統管”體現了平臺化運作的整體性政府特點,推動了基于數據的政府流程再造。④城市“一網統管”具有樞紐型數字治理平臺的特征,呈現出以資源統籌準確把握治理對象、以流程再造細致協調治理主體、以敏捷回應有效提升治理效能、以數據賦能精細優化治理工具的四重運行邏輯。③北京的“接訴即辦”通過打破“條塊”分割壁壘,推動跨層級協調、跨部門聯動,促進民眾利益訴求表達,提升了社會治理效能。⑥
二是從數字技術應用的視角出發,關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智慧治理趨向。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運用到城市治理的各領域,如交通、水務、燃氣等,推動了城市大腦的出現以及城市治理的智能化。研究者發現,對于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的認識不能僅僅停留在技術變革的層面,而應當從治理價值、治理制度、治理技術三個層面理解。其中,以人民為中心是核心價值,制度變革是治理基石,技術創新是重要驅動力。①數字技術賦能城市治理既體現在技術應用的變化上,如基礎設施云端化、全觸點數字化、業務在線化、數據運營化,也體現在治理理念的變化上,如扁平溝通互動理念、政務數據協同共享、精準服務優化供給以及科學決策有效輸出。③技術賦能還有助于推動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邊界重組和秩序重構,為跨層級、跨部門、跨地域的治理資源聯動提供契機。③還有研究者關注到技術與組織的相互適配關系,認為數字治理平臺化保障了科層體制對數據與人員的有效統合,而科層體制內外資源的動員與協同又確保了數字技術的有效賦能。@
三是從政務服務供給效率的視角出發,關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敏捷治理理念。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推動政務服務的便捷化、行政審批的流程化、公共治理的可視化,在線辦理、“一網通辦”、“最多跑一次”、“秒批”等地方實踐層出不窮,許多研究者提出“敏捷治理”概念,用以解釋這些變化背后的理論邏輯。比如,在北京“接訴即辦”的創新實踐中,敏捷治理體現為以用戶為中心、擁抱變化、模糊靈敏組織、復雜性分解、技術賦能等核心要素。①在上海“一網統管”的改革中,敏捷治理體現為以數字化轉型為起點擁抱變化、以人民為中心提升處置效率、兼顧靈活與穩定調適情境、打破條塊壁壘并納入多元力量、嵌入政策與技術手段等特點。?顯然,敏捷治理的概念已經超越政府效率的簡單范疇,而涉及數字技術應用所帶來的政府組織重塑與流程革新等方面。
此外,一些研究者也注意到城市數字治理創新中的政黨功能。在推動城市治理數字化轉型中強化執政黨的引領功能,是加強黨的全面領導的重要內容。研究者發現,北京的“接訴即辦”改革體現了黨建引領的鮮明特點,地方黨組織既構建了組織領導體系和全鏈條工作責任體系,還建立了貫通上下的工作體系以及以群眾為主體的評價體系,從而發揮了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作用。③在北京“接訴即辦”的改革中,黨建引領的作用還集中體現在資源統合上,“吹哨報到”強化了基層黨組織在基層治理結構中的核心地位,也彰顯了基層黨組織在聯系基層群眾方面的優勢。④“接訴即辦”契合了黨的領導邏輯,地方黨組織既設計治理系統,明確治理主體職責權限,確定決策規則,又引領和激勵其他主體共同實現治理目標。③不難發現,作為城市治理的關鍵權力主體,地方黨委的決策優勢、組織優勢和動員能力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實踐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總體上看,當前關于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研究成果,較多聚焦在技術應用如何推動治理轉型層面,主要從政府流程、服務質量、治理機制、政府回應性等方面探討數字技術驅動城市治理的效能革命。盡管有研究者關注到地方黨委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中的作用,但這些作用看起來更多地停留在對數字治理創新的“保障”層面,對政黨功能只是作為“附帶說明”或者“補充信息”在文末略作交代,對于政黨功能的實際效用和運作機制并沒有給予足夠重視。
(二)黨建引領的分析框架
數字技術在城市治理中的廣泛應用倒逼城市治理方式、治理流程和治理效能的變革,而這一變革也離不開政黨功能的發揮。從執政黨的視角來看,推動城市數字治理有助于提升公共服務效率和質量,進而提升群眾對黨和政府的認同感和滿意度。同時,數字治理平臺也為執政黨增加了與群眾溝通的便捷渠道,便于黨知民情、解民意,化民憂,進而鞏固黨在城市社會的執政基礎。因此,如何準確認識執政黨在推進城市數字治理過程中的功能及其實現機制,是把握新時代中國城市治理變革、理解中國共產黨推進國家治理方式與路徑變化的鎖鑰。
從更為宏觀的視域來看,“黨建引領”已成為理解中國治理新趨勢的關鍵詞,是黨的領導向國家治理領域延伸的具體體現。進入新時代,中國共產黨不斷強化黨的領導的戰略布局,從全面從嚴治黨到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再到強調黨的領導的全面性、系統性和整體性要求,從加強黨的自身建設到強化黨對經濟、社會、文化各領域的領導,再到把黨的領導貫穿于改革發展穩定、內政外交國防、治黨治國治軍等國家治理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黨的總攬全局、協同各方的領導作用不斷得到強化和鞏固。與之相應,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在官方文件和制度設計上也得到進一步確認。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新時代黨的建設總要求,首要的就是“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同時,“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這一重大政治原則也被寫入黨章總綱。2018年全國組織工作會議明確提出“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并將其作為新時代黨的組織路線的重要內容。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從建立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制度,完善堅定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的各項制度,健全黨的全面領導制度,健全為人民執政、靠人民執政各項制度,健全提高黨的執政能力和領導水平制度,完善全面從嚴治黨制度等六個方面健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黨的領導制度體系。與此同時,黨的領導的實踐外延也得到進一步拓展。在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必須堅持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堅決維護黨中央權威,健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黨的領導制度體系,把黨的領導落實到國家治理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因此,黨建引領不僅體現在國家政權體系中,也體現在國家治理領域,成為理解新時代加強黨的全面領導新趨勢的重要線索。
正是在上述意義上看,黨建引領與“黨的建設”并非同義詞,也超越于一般意義上的執政范疇,黨建引領的核心在于通過黨的全面領導,將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動員能力優勢轉化為國家治理的實際效能,推動國家和社會的全面發展。黨建引領強調黨的全面領導貫穿國家治理的全過程和各環節,這種深度融人體現在從政策制定到政策執行、從頂層設計到底層落實、從常規治理到非常規任務的各個方面,例如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生態文明保護等重大專項工作。?黨建引領還展現了黨政關系在治理過程中的最新變化,是“集中力量辦大事”舉國體制的關鍵內核。它通過黨組織的引領作用,整合黨政資源,打破部門壁壘,形成強大的治理合力。這種機制不僅提升了治理效率,還確保了政策的系統性和協同性。在實踐中,黨建引領的有效運行有賴于議程設定、統籌協調、干部激勵、組織動員等政黨功能的發揮,而每一項功能都有其相應的運作機制、資源依托、功能平臺與實施主體。(參見表1)各個方面相互配合,共同推動黨建引領在國家治理中的有效實施,確保政黨功能的有效實現。我們可以通過對深圳“民意速辦”改革案例的深入解析,進一步發掘上述政黨功能的具體應用以及黨建引領的現實路徑。
基于以上認識,本文試圖在兩個方面有所創新:一是超越以往對黨建引領的較為宏觀和原則性的探討,建構黨建引領的分析框架,明確政黨的功能及其實現機制,從而將“黨建引領”從一個政策性概念轉化成一個由具體治理行為構成的、具有解釋力的政治學概念。二是突破以往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研究主要關注技術驅動作用的局限,引入政黨功能的分析視角,對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和動員能力如何被系統性地轉化為實際的治理效能進行理論分析和實踐檢驗,從而豐富對中國共產黨治理邏輯的學理認知。

二、議程設定: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政策設計與高位推動
議程設定體現在政策決策層面,指執政黨通過政策決策和資源配置,圍繞重大政策議題進行深度調研、政策動議及推動決策。新時代以來,中央從體制機制上持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制定或修訂了一系列黨內法規,包括《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的政治建設的意見》《中共中央政治局關于加強和維護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的若干規定》《中國共產黨重大事項請示報告條例》《中國共產黨黨組工作條例》《關于新形勢下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等,不斷強化黨在決策層面的領導權威。執政黨處于領導核心地位,對重大政策議題進行頂層設計和高位推動。具體而言,黨通過深入基層密集調研確定政策方向,通過制定相關文件為政策實施提供明確依據;通過黨內法規和制度所確立的領導地位和決策權力,確保在議程設定過程中高效決策并有效執行;通過黨委會、專題會等決策平臺,集中研究重大政策議題,制定政策方案和配置相應資源。
與單個部門的改革項目相比,深圳“民意速辦”改革帶有很強的系統性、整體性和協同性。首先,“民意速辦”改革具有系統性特點,不局限于單一或幾個領域,而是涉及政府各個層級以及城市治理各個領域。推進這一改革難免會遇到體制性障礙和機制性梗阻,必須作為各層次各部門的“一把手改革項目”,需要全市“一盤棋”合力攻堅。其次,這一改革的整體性強,改革成效不是體現在某個區域、某個部門的單兵突進,而是體現在全市齊頭并進、整體提升,任何一個區域、部門訴求辦理的短板都會影響到改革的整體效果。再次,這一改革的協同性強,民生訴求辦理往往涉及不同區域、多個部門的業務事項,辦理過程需要跨區域、跨部門、跨層級通力合作,必須構建協同聯動的合作機制。
基于此,地方黨委發揮議程設定的功能,加強對“民意速辦”改革的高位推動與頂層設計。2022年8月,深圳市委開展專題調研,全面梳理改革需求和痛點。2022年9月,在總結各區各部門經驗做法的基礎上,市委正式開展民生訴求綜合服務改革集中攻堅,明確改革目標和路徑。2022年11月,市委出臺《關于加強基層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若干措施》和《關于深化黨建引領基層治理推進民生訴求綜合服務改革的行動方案》,提出建立便捷的民意收集平臺,確保群眾聲音能夠被快速準確地捕捉;構建高效的問題處理流程,明確各部門職責,避免出現推諉扯皮現象;完善精準的反饋機制,讓群眾能夠及時了解問題的處理進度和結果。2022年12月,深圳開發上線“ @ 深圳-民意速辦”一體化信息平臺,編制全市統一的民生訴求職責清單,初步構建起“民意速辦”改革的制度規范、責任體系和工作機制。2023年2月,《深圳市民生訴求運行管理體系及一體化平臺建設實施方案》的印發,明確了改革的時間表和路線圖,“民意速辦”改革進入全面推進階段。
同時,明確責任主體及工作機制。深圳市委依托市基層治理領導小組實現對“民意速辦”改革的整體統籌、督促落實和成效評估,隨后成立改革領導小組作為指揮中樞,協調各方力量,確保改革各項任務落到實處。深圳還將“民意速辦”改革作為“書記項目”,該改革成為市、區、街道、社區四級黨組織書記和各部門各單位黨組(黨委)書記的主體責任,明確各級各部門“一把手”親自抓改革的落實工作。這種“一把手”推動的模式,不僅確保了改革的高位統籌,還為改革提供了強大的組織保障。另外,市委每月不定期召開專項工作調度會,持續關注“民意速辦”改革的推進情況,對改革進展進行評估,及時發現改革過程中出現的偏差和阻礙,協調各部門共同商討解決方案。各部門和各區主要負責人就“民意速辦”進行會商研判、分析決策、領銜督辦,直接協調解決重點訴求事項。
三、統籌協調: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平臺整合與流程再造
統籌協調體現在政策執行層面,執政黨發揮“總攬全局、協同各方”的作用,圍繞重大政策議題統籌各條塊行政資源,合力推動政策的實施和開展。黨的十九屆三中全會提出建立健全黨對重大工作的領導體制機制,強化黨的組織在同級組織中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作用,加強統一歸口協調職能,統籌設置黨政機構,整合優化力量和資源。為了更好地嵌入國家治理事務,黨通過建立領導小組、工作專班、調度機制等工作機制,強化了同級黨委對于中心工作、重大改革、重要專項工作的統籌領導。專門領導小組負責統籌協調重大工作,專項工作機制針對特定任務進行協調推進,利用調度機制實時掌握工作進展并及時調整資源配置和工作部署。黨的統籌協調功能有助于打破部門間的信息壁壘和利益沖突,優化資源配置,確保政策能夠在不同層級和領域有效落實,形成協同治理的格局。
重大任務的實施往往會超越既有組織邊界,可能遇到部門分割導致的決策分散和行動受阻,更需要黨的集中統一領導,為任務實施提供共識性目標、全局性規劃和集中性資源。深圳“民意速辦”改革的核心在于,地方黨委基于其領導核心地位,實現跨部門、跨層級、跨區域的統籌協調。地方黨委通過發揮“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頂層設計優勢,打破原有政府部門間的“條塊分割”與信息壁壘,建設集中統一的訴求受理辦理平臺,以及平臺運行所必需的標準化職責清單和一體化協同辦理機制,形成集權威性、系統性、整體性于一體的治理新格局。
首先,在黨的統一領導下整合訴求渠道,構建“一口式”平臺。改革前,深圳各部門分散建設的投訴平臺和服務渠道,因各自為政導致“條塊分割”“各管一段”,難以形成合力,民意訴求難以有效解決。為此,深圳整合分散在各區各部門的訴求渠道,形成“一口式”的民意訴求平臺。原有的537個受理渠道被大幅壓減至18個用戶數量多、群眾使用頻繁的訴求渠道,“ @ 深圳-民意速辦”平臺對這18個渠道在后臺實現統一歸口管理,構建“兩級平臺、五級應用”架構,實現了市、區、街道、社區、網格的全流程覆蓋。全市構建“ Π′1+11+N′′ 民生訴求一體化服務平臺,統一受理、統一分撥,全流程可視、全過程追蹤,實現了市區大循環與各區小循環的有效聯動。通過平臺整合,市民可在任一渠道下單,確保每項訴求都能被跟蹤到底,打通了各部門、層級、區域之間的渠道壁壘,實現了從碎片化政府向整體政府的轉變。
其次,由黨的部門牽頭協調,厘清部門權責邊界。民意訴求涉及城市管理、教育醫療、生產生活等各個領域,如何確保群眾訴求“有人管、有人辦、辦得好”,是統籌協調的關鍵。改革前,深圳的民生訴求事件分級分類標準較為粗放,存在責任空白或職責交叉的情況,導致推矮扯皮現象時有發生。為此,深圳市委責成市委編辦結合“ @ 深圳-民意速辦”平臺的智能分撥功能,編制了三級18類4315項民生訴求職責清單,按照分類統一、編碼統一、名稱統一的原則,建立統一編碼和數據字典,細化清單分類顆粒度,厘清各部門權責邊界,明確責任單位和辦理主體。對于可能存在職責爭議的事項,采用“誰許可誰監管、誰主管誰負責”的原則,明確辦理主體。例如,噪聲污染問題在平臺上細分為道路、學校、公園、建筑施工等35個類型,分別由交通、教育、城管、生態等部門負責,杜絕了“踢皮球”的現象。對于責任主體不明確的訴求事項,設置“兜底”部門,確保了群眾訴求辦理責任無遺漏。
再次,依托黨委專項工作機制和實時調度體系,推動治理流程的優化再造。依托市委基層治理領導小組和民生訴求專項工作機制,深圳進一步強化政府部門內部的職責分工、程序對接和流程再造,借助‘ @ 深圳-民意速辦”平臺,實現“一件事”協同辦、“一件事”一次辦,提升了整體性治理效能。“一件事”協同辦主要針對以往部分訴求需按部門節點逐個流轉、鏈條過長的問題,平臺將群眾訴求同時分撥至各相關單位,以統一標準督促各單位并行辦理,縮短了辦理鏈條,提高了辦理效率。以“我要開藥店”為例,各部門只需按照深圳市權責清單系統表單配置要求,維護好本部門的政務服務事項表單,牽頭部門根據“一件事”目錄,對組成“一件事”的相關事項進行簡單關聯組合,即可生成各類“一件事”,后續的表單和流程由系統自動配置、自動實現,實現了政府側“一件事”高效協同辦。“一件事”一次辦則通過集成“全流程網上辦理”“秒批”“免證辦”等技術手段,實現政務服務從辦理“單個事項”零跑動,升級為辦理“一件事”零跑動。例如,“我要開小餐館”涉及的企業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均已實現“秒批”,申請人一次性提交材料后,幾秒鐘即可領取證照,可以實現全流程不見面、零跑動和智慧辦。
四、干部激勵: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動力激發與責任落實
干部激勵體現在人事激勵層面,是執政黨行使黨管干部權力的具體體現,表現為黨根據重大政策議題執行成效對負責的干部實施獎懲,進而激勵更多干部積極推動政策落實。黨的組織部門負責制定干部管理制度和考核評價體系,明確干部職責權限和行為準則,通過政策指引明確工作方向和重點;同時通過年度考核、專項考核、班子考核及個人考核等各種考核形式,根據干部在重大政策執行中的表現進行相應的激勵和獎懲。激勵既包括獎優評先的精神激勵,也包括與此關聯的物質激勵,以及更為重要的職業發展激勵等。同時,黨的紀檢部門還通過對于政策執行不力的干部進行監督問責、給予黨紀政紀處分,實現逆向激勵的目的。
深圳“民意速辦”改革之所以能高效推進,重要原因之一是構建了一套正向激勵與逆向約束相結合的多層次、全鏈條的干部激勵體系。這一體系從強化考核評價的“指揮棒”作用,到構建嚴格問責的“高壓線”,再到打造暢通信息反饋的“助推器”,形成了強大的改革合力,確保黨的改革意圖能夠轉化為干部的自覺行動。
首先,將改革成效納入黨委(黨組)書記和領導班子的考核體系,建立以“政治責任、改革擔當、群眾滿意”為核心的多維評價機制。“民意速辦”改革被明確列為各級黨組織書記抓黨建述職評議的重要內容,由黨委組織部門主導,設置專門的考核指標和權重,把改革推進與干部選拔、晉升、評優評先直接掛鉤。此舉極大地提升了干部對“民意速辦”改革的認同感,強化了“一把手”對核心改革事項的責任意識。
其次,創新正向激勵與逆向問責并舉的考核模式。市委組織部定期開展“民意速辦”專項考核,實時跟蹤干部在民生訴求辦理、信訪矛盾化解等方面的實際表現。對表現突出、改革成效顯著的干部和團隊,實行通報表揚、晉升提拔、榮譽表彰等正向激勵,營造“以實績論英雄”的用人導向。與此同時,紀檢監察部門全過程嵌人改革進程,對推諉扯皮、落實不力、消極怠工的干部,實行嚴肅問責、通報批評、紀律處分。通過獎懲分明、壓力傳導,各級干部的改革動力和責任感顯著提升。
第三,注重激勵機制與全過程信息反饋相結合,推動治理績效的精準化與動態調整。市政務服務數據管理局定期編印《民生訴求》信息專報,將群體性、疑難性、敏感性或歷史遺留的重點訴求向黨委、政府主要領導直報,發揮“問題直通車”作用,倒逼責任單位及時響應、改進措施。同時,市委組織部根據信息反饋,動態調整考核重點和激勵政策,確保激勵機制與改革實際需求高度契合。針對某一時期群眾反映集中的問題,組織部門會臨時增加相關考核權重,引導干部集中力量解決重點難點問題。在實際工作中,干部既能獲得群眾評價的即時反饋,也能通過數據平臺掌握自身的工作成效,激發進一步創新和服務群眾的主動性。
此外,深圳還創新干部教育培訓和實踐鍛煉機制,將數字治理、群眾工作、流程再造等內容納入干部能力提升計劃,通過專題培訓、案例復盤、掛職鍛煉等,提升干部數字素養、治理能力和服務意識,使其能夠主動適應技術變革和治理創新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深圳市委將干部激勵與組織選人用人、思想政治建設、隊伍作風轉變有機結合,通過日常考核、專項激勵、典型引領、責任追究等多元手段,強化干部對“以人民為中心”治理理念的深刻認同,形成全員參與、協同攻堅的良好氛圍。
五、組織動員: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體系激活與資源整合
組織動員體現在體系整合層面,執政黨通過組織號召、組織發動等形式,短時間內動員基層黨組織和黨員參與到重大政策執行過程中當先鋒、做表率,進而帶動群眾,營造全員參與的局面。中國共產黨具有高度嚴密的組織體系,這是組織動員的基礎。黨的組織體系從中央到地方、從機關到基層,形成了縱向到底、橫向到邊的全覆蓋網絡。這一組織體系確保了黨的組織意圖和決策部署能夠迅速從中央傳達至基層黨組織和黨員,實現快速有效的組織動員。黨政雙科層結構使得黨組織能夠通過政府系統高效整合資源,實現政治機制與行政機制的有效整合。各級黨委、黨組、黨支部深入到政府的各個層級和部門,確保黨的主張和意志能夠轉化為政府的行政決策與治理行動。③黨的組織優勢與政府的行政能力相結合,形成了強大的動員合力,確保黨的決策指令能夠如臂使指,迅速傳達到社會治理的“神經末梢”,并高效轉化為統一的行動。在深圳“民意速辦”改革中,黨建引領的組織動員功能得到了充分彰顯。改革通過將黨的組織體系與“民意速辦”的工作體系深度融合,將黨的政治優勢和組織優勢切實轉化為服務群眾、化解矛盾的治理效能。
首先,黨的組織體系與“民意速辦”工作體系有機結合,構建“一竿子插到底”的線下辦理網絡。為了讓“民意速辦”工作“接得住、辦得好”,深圳依托黨建網格,將黨的組織力延伸到城市治理的每一個角落。市委強力推動組織資源下沉,建立了市直部門“一對一”掛點聯系街道、區直部門“一對多”掛點聯系社區的常態化機制,確保上級資源能夠精準滴灌到基層一線。黨員干部主動“報到”社區,認領“責任田”,以“先鋒隊”形式開展“行走社區”“敲門服務”,實現訴求受理、分撥、辦理、反饋的全流程黨組織嵌入。黨組織在各環節的主導作用,確保了群眾訴求辦理的高效、閉環和精準,強化了黨員的身份意識和宗旨意識。
其次,智慧黨建平臺與城市數字治理平臺有效對接,實現線上接單與線下服務的無縫銜接。近年來,深圳通過智慧黨建行動,搭建了集黨員管理、教育、服務和黨群活動為一體的在線平臺,有機聯結市、區、社區三級黨群服務中心網絡,整合全市1050個黨群服務中心的服務主頁,實現了資源的統一調配。深圳依托智慧黨建系統,通過“深圳先鋒”小程序與“ @ 深圳-民意速辦”平臺有效對接,實現了對黨員在社區報到、聯系群眾、走訪服務的全過程數字化管理。每一名黨員都成為社情民意的“探頭”,能夠即時上傳群眾訴求,第一時間響應群眾關切。數字平臺打破了傳統組織動員的時空限制,提升了黨員參與社會治理的廣度和深度。
再次,踐行黨的群眾路線,以群眾評價倒逼改革提效。黨建引領的最終落腳點是人民群眾。深圳在“民意速辦”改革中始終堅持黨的群眾路線,不僅將群眾作為服務的對象,更將其作為改革的參與者、監督者和評判者。市委、市政府通過多渠道宣傳和政策引導,激勵居民通過“民意速辦”平臺積極反映訴求、參與評價,對辦理過程和結果進行監督。平臺設立市民端、黨員端、工作端、領導端,群眾可通過市民端實時提交訴求、跟蹤進度,并對辦理效果進行評價。對于“差評”事項,平臺強制要求重辦,反復不達標的案件進人專項督辦范疇,推動責任單位持續改進。這種“民意反映一部門受理一結果告知一好評辦結/差評重辦”的閉環機制,不僅保障了群眾的參與權和監督權,也有效倒逼各級部門提升服務質量,確保了群眾訴求的高效解決。
六、結語
本文以深圳“民意速辦”改革為案例,系統探討了政黨功能在城市數字治理創新中的作用機制與實踐成效,揭示了黨的全面領導如何通過議程設定、統籌協調、干部激勵和組織動員四項具體的政黨功能,深度融入城市數字治理創新的全過程,并將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和動員能力轉化為實際治理效能。研究表明,地方黨委通過高位推動完成頂層設計與議程設定,憑借權力核心地位打破部門壁壘、實現統籌協調,運用黨管干部制度建立績效導向的激勵機制,并依托嚴密的組織體系深入基層發動群眾,從而確保了城市數字治理創新實踐的系統性推進和高效落實。這一過程充分體現了黨的全面領導在城市治理領域的實踐延伸,以及政黨功能在基層治理創新實踐中的具體轉化。
黨建引領城市數字治理并非僅是對黨的建設工作的簡單延伸,而是在數字化、智能化轉型背景下,政黨功能深度嵌人城市治理過程的具體體現。通過高位推動的戰略設計、跨層級跨部門的資源整合、以績效和民意為導向的激勵約束機制以及嚴密組織體系的廣泛動員,黨建引領成為推進城市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關鍵動力。深圳案例表明,只有將黨的全面領導貫穿于城市治理創新的各個環節,才能有效破解傳統治理碎片化難題,構建整體性、協同性、敏捷性的現代治理格局。
黨建引領的核心價值在于通過制度創新和機制創新,把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動員能力轉化為國家和社會治理的實際效能。黨的政治優勢體現為,作為一級政府的權力核心和決策中樞,地方黨委擁有強大的組織協調能力,可以迅速整合資源,調動社會力量,形成強大的改革合力。黨的組織優勢體現在干部的選拔任用、考核評價和獎懲激勵上,特別是在改革過程中,通過明確責任分工、實行領導干部問責制,強化黨的組織部門的權力優勢。組織部門作為改革的牽頭推動力量,不僅統籌資源、協調各方,還通過建立科學的考核體系,將改革成效與干部晉升掛鉤,形成強有力的激勵機制。黨的動員能力體現在,通過充分調動基層黨組織和群眾的參與熱情,形成強大的治理優勢,推動黨的組織優勢轉化為實際的治理效能。
深圳“民意速辦”改革為黨建引領城市數字治理提供了生動的實踐范例,彰顯了黨的全面領導在基層治理創新中的核心作用。從宏觀制度演變到微觀機制設計,黨的領導經歷了從“全面從嚴治黨”到“加強黨的全面領導”的戰略深化,從“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到“黨對國家治理的全面領導”的領域拓展,逐步實現了在廣度和深度上的全面提升。這種演變不僅體現在國家治理的頂層設計中,也體現在地方治理的創新實踐中。在深圳的案例中,市、區、街道、社區四級黨建聯席會議制度的建立,以及基層黨組織資源調配權和決策權的增強,有效推動了治理資源下沉和基層治理能力的提升,形成了縱向聯動與橫向協同的基層治理合力。同時,深圳“民意速辦”改革還揭示了數字技術與黨建引領相結合的巨大潛力,通過智慧黨建平臺與數字治理平臺的對接,不僅增強了治理效能,也提升了群眾的參與度和滿意度,為超大城市治理提供了新思路。
基于學理闡釋和案例分析,本文首次系統性地提出了黨建引領實踐中政黨的四項主要功能,并將其與實際治理場景中的運作機制、資源依托、功能平臺和實施主體相結合,推動“黨建引領”從抽象、泛化的政策表述轉化為可檢驗、可推廣的理論范式。未來,隨著城市治理變革的不斷深化,黨建引領的理論研究仍需結合更廣泛的場景持續推進。例如,可進一步探索黨建引領在不同治理領域(如生態治理、公共安全治理)中的適用性,研究其與新興技術(如人工智能、區塊鏈)的深度融合路徑,以更好地服務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戰略目標。
注釋:
① 王云杉:《國家數據局公開征求意見推進城市全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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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講話》,《人民日報》2020年10月15日。④ 孫志建:《平臺化運作的整體性政府一基于城市
運行\"一網統管\"的個案研究》,《政治學研究 ?2022 年第5期。⑤ 任勇、葛詩怡:《樞紐型數字治理平臺的形成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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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5期。⑥ 王亞華、毛恩慧:《城市基層治理創新的制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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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共創美好生活——北京黨建引領接訴即辦改革發展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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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聯結與機制整合一—以新時期村居法律顧問政策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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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家喜,深圳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深圳改革開放干部學院副院長,廣東深圳,518000。
(責任編輯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