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全球南方”作為新興市場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集合體,其發展軌跡貫穿于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的資本邏輯鏈條。世界市場的形成促使南北發展格局初步分化,資本壟斷導致的世界交往異化固化了南方國家的依附性發展困境,革命性交往實踐則推動了南方國家實現從個體抗爭到群體覺醒的歷史跨越。當前,“全球南方”外交面臨世界交往體系下資本邏輯的四重壓迫:經濟交往依附性困境實則是分工的循環鎖定和資本矛盾的階段性顯現;政治交往的制度性失權根植于資本邏輯的政治保障及交往的主客體關系異化;文化交往的話語屈從源自資本邏輯的自身合理性辯護和二元對立的價值引導;數字交往的主權侵蝕折射出資本邏輯的空間升維及其深度剝削?;诖耍R克思世界交往理論為“全球南方”提供了四重突圍路徑:以“自主發展”提高外交“硬實力”;“以合聚力”提升外交“群實力”;“以文鑄魂”增強外交“軟實力”;以“數字共贏”鍛造外交“聯實力”。四重路徑相互支撐,推動“全球南方”為構建公正合理的新型國際關系提供理論與實踐指引。
關鍵詞: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資本邏輯;“全球南方”外交;全球治理體系變革
中圖分類號:A811;D80;F0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626X(2025)04-0005-12
一、引言
“全球南方”作為“新興市場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集合體”[1],不僅是“南北”地理意義上的劃分,更是國際政治經濟格局發展不平衡的集中體現。當前,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力量對比深刻調整,“全球南方”的群體性崛起正是世界格局加速演進的鮮明標志?!啊蚰戏健癁榘l展而起,因發展而興”[2],在變局中謀發展、在合作中推動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是“全球南方”共同的時代課題和歷史使命。然而,世界和平與發展前途充滿挑戰,“全球南方”崛起之路荊棘叢生?!叭蚰戏健必巾毶罨饨粎f同,協調立場、凝聚共識、共商南北對話,以捍衛南方群體權益,推動國際秩序向更包容、更普惠的方向發展。
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認為,人類交往活動從物質生產實踐中產生,并伴隨生產力的發展和普遍交往的擴大,必然突破地域和民族界限,形成世界性的聯系。這一理論深刻揭示了交往從個體到國家、從區域向全球擴展的發展規律,以資本無限增值的核心邏輯批判性起底了導致世界交往不平等格局的根源,并科學預見了未來世界交往走向“真正共同體”的歷史必然?!叭蚰戏健弊鳛槭澜缃煌碚摰膶嵺`場域,通過南北地緣政治分化與“全球南方”的形成呈現出世界交往的內在矛盾及其辯證發展;“全球南方”的外交困境和實踐突圍既印證了世界交往資本邏輯下的結構性剝削,又通過南南合作機制創新,展現出超越資本異化、構建平等交往秩序的可能性,從而為理解當代國際關系變遷和全球治理體系改革提供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框架和現實指引。
二、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視域下“全球南方”的形成與發展
資本為了追求高額利潤、不斷實現自我增值必將突破一切發展和地理限制,世界范圍內的分工、交換和資本積累成為必然,世界交往即是資本跨國運動的結果?!叭蚰戏健弊再Y本主義生產方式向世界擴張以來,經歷了“南北”分化、殖民剝削,在巨大的發展鴻溝和殘酷壓迫中艱難走向民族獨立,其作為“全球南方”的“整體性”意識也開始逐漸覺醒?!叭蚰戏健钡男纬珊桶l展實際客觀存在于世界歷史和世界交往的運動過程中,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在世界交往資本邏輯下的主體性覺醒。
(一)歷史生成:世界市場形成與“南北”發展格局的初步分化
世界市場的形成推動交往從區域走向世界,跨民族的政治、經濟、文化等要素產生互動,國與國的交往由此產生。資本無限增值的本性使資產階級出于“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在世界范圍內“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3]404。地理大發現和新航路的開辟,為資本突破地域限制、攫取超額利潤提供了技術前提,資產階級得以在世界范圍內通過殖民戰爭、奴隸貿易,掠奪全球資源、暴力開發市場,將殖民地、半殖民地變為原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地,商品交換空間從區域擴展到全球,世界市場逐步建立。世界市場的形成,一方面繼續推動了航海和陸路交通技術的成熟和發展,為世界交往提供現實基礎;另一方面,市場的擴大使民族國家的生產和消費變成世界性的,國家間擺脫了自給自足的原始封閉狀態,走向“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3]404。在這一過程中,國家間相互影響的范圍和程度日益擴大,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由此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也日益完善,“歷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歷史”[3]168,交往也就從民族、區域交往轉變為世界交往。
國家間發展差距拉開,“南北”格局開始形成。盡管資本擴張和世界市場客觀上打破了人類發展的地域局限,一定程度上帶動殖民地、半殖民地被迫緩慢進步,但首先實現資本積累和工業革命的國家,憑借其生產工具的迅速改進和交通的便利,剝奪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獨立發展的權利。如英國、葡萄牙等國單方面利用歐洲國際法將殖民地打上“無主領土”的標簽,通過“意識形態上的種族滅絕”瓦解殖民地的政治主權[4],強制殖民地人民“同自己的生存資料分離”[5]291,迫使其成為原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地,最終陷入越勞動越貧窮、壓迫者卻越積累越富有的資本邏輯。伴隨著宗主國手握金銀和原材料的滿載而歸,土著居民被奴役或剿滅;東印度開始進入被征服和掠奪的黑暗時期,非洲變成肆意掠奪黑人的原料產地,被標榜為文明的暴力侵占卻成為“資本主義生產時代的曙光”[5]296。亞非拉國家由于遭受殖民統治,自然資源被大量掠奪,社會經濟發展受到嚴重阻礙,發展境況愈發艱難,“南北”發展差距由此滋生。
(二)現實固化:世界交往深度異化與南方國家的依附性再生產
資本主義從競爭到壟斷不斷加深世界交往的異化。生產力的發展和資本積累的加速必然導致大資本吞并小資本,資本主義從自由競爭邁向壟斷。資本主義國家不再滿足于通過自由貿易和殖民活動將殖民地、半殖民地變成自己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地,而是渴望以進一步的殖民擴張和資本輸出,實現“市場壟斷所引起的成倍積累”[6]。這一時期,全球尚未殖民化的地區相繼淪陷,曾經的老牌帝國如奧斯曼帝國走向解體并被瓜分,而清王朝則在殖民擴張的沖擊下深陷半殖民地化的危機。世界交往的發展沒有帶來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共同繁榮,反而導致了文明間關系的深度異化。資本邏輯將世界交往降維為宗主國對殖民地“單向度”的侵略和壓迫,殖民手段實現從原料掠奪到生產型剝削、從特許公司間接接管到官僚制度化統治的升級,殖民地國家喪失了對經濟自主性、政治主權和內政外交的控制,宗主國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入侵更是破壞了自身文化認同感。國家間關系二元化為“中心-外圍”的依附關系,為南北劃分奠定了基礎。
“中心-外圍”的依附關系再生產鞏固不平等國際分工,南方國家淪落至發展邊緣化境地。盡管馬克思在關于世界交往的論述中并未直接涉及“中心-外圍”的依附概念,其批判焦點也主要集中于資本主義國家的內部矛盾,但他對資本全球擴張的分析已暗含“中心-外圍”現實的雛形。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到:資本通過國際分工的再造,使部分地區“轉變為主要從事農業生產的地區,以服務于另一部分主要從事工業生產的地區”[7],再憑借不平等交換實現剩余價值的轉移。這種跨國剝削不僅加劇了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的發展差距,更在客觀上催生了以工業資本為核心的“中心”和以初級產品供應為“外圍”的二元格局。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英國資本將印度徹底改造為服務于英國紡織工業的原料產地,印度本土手工業被徹底摧毀;法國強迫其西非殖民地種植經濟作物,并將殖民地財政收入用于償還其強加的高額貸款……殖民地資源與財富持續流向宗主國,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現代化發展訴求卻遭到系統性忽視。在長久的依附關系再生產中,“外圍”國家的單一種植經濟結構與“中心”國家的多元化、工業化結構形成鮮明對比,形成了“迥然不同的兩種經濟、兩種社會、兩種消費類型以及兩種生活方式”[8]。南北概念此時雖然尚未出現,但“全球南方”卻已作為一種事實境遇開始塑造“外圍”國家貧困與落后的現實。
(三)發展突破:革命性交往與“全球南方”的主體性覺醒
首先,革命性交往實現了民族獨立,為南方國家的平等交往和自主發展奠定了政治基礎。一方面,殖民體系使南方國家的結構性矛盾積重難返。宗主國通過依附性經濟結構,憑借土地壟斷、強制勞動和高額稅收的殖民政策以及強硬的技術封鎖,將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限制在全球資本主義產業鏈底端。這種落后的生產關系不僅剝奪了殖民地本土經濟的資本積累能力、造成民眾的嚴重赤貧、激化階級矛盾,更嚴重阻礙了殖民地生產力的發展、扼殺其實現現代化的可能。另一方面,殖民體系雖然“破壞性”地消滅了本土舊的社會形式,但也為“西方式的社會奠定物質基礎”[9]246,帶來了西方自由平等的資產階級先進思想,客觀上為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創造了社會性變革的物質條件和思想條件。
自19世紀中葉起,亞非拉各國開始嘗試以溫和改良的方式從宗主國手中獲得自主發展權。然而,宗主國為維持其超額利潤和全球霸權,必然鎮壓殖民地獨立發展的苗頭。正如馬克思談到印度問題時所強調的,“在印度人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能夠完全擺脫英國的枷鎖以前,印度人是不會收獲到不列顛資產階級在他們中間播下的新的社會因素所結的果實的”[9]250。宗主國根本利益同殖民地自主發展需求間不可調和的對立,推動殖民地走向革命交往的實踐。暴力革命不僅是打破殖民統治枷鎖的必要手段,更是重構生產關系、解放生產力的歷史必然。在二戰后有利的國際形勢推動下,尤其是在亞洲各國人民武裝斗爭和中國人民革命勝利的鼓舞下,亞非拉國家廣泛興起民族解放運動并接連實現政治獨立,殖民體系逐漸瓦解。
其次,從南方國家到“全球南方”,后發國家逐漸實現群體性覺醒,并開始積極探索世界交往體系如何擺脫“虛幻”從而走向“真正的共同體”。二戰后隨著民族解放運動的深入,過去深受西方殖民體系桎梏的國家,基于去殖民化的歷史使命、反對霸權主義的現實需求和謀求民族發展的共同目標,凝聚成一股重要的國際力量。他們逐漸意識到,單純的政治獨立并未徹底改變其在世界交往體系下的客體地位,資本主義大國憑借“讓予政治獨立來換取經濟上的掠奪和剝削”[10]的新殖民主義手段,繼續維護著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下的“西方本位”現實。世界交往體系仍然存在經濟剝削、政治干預和文化霸權的“虛幻共同體”,只有匯集群體性合力、呼吁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新型國際關系,才能尋求真正的解放。
20世紀中葉以來,萬隆會議的召開、不結盟運動的興起和七十七國集團的成立,標志著事實上處于“南方”境遇的國家,開始先于西方話語的南北分野,走向自主性的共同身份構建,“全球南方”的現實存在早于其名稱的出現。直到1969年美國學者卡爾·奧格爾斯比(Carl Oglesby)才首次使用“全球南方”概念以代指遭受殖民壓迫的國家;1980年“國際發展問題獨立委員會”以“勃蘭特線”(The Brandt Line)為界劃分南北,推動“全球南方”作為經濟分界概念進入國際視野。然而,近年來南方國家內部的多元訴求和梯度發展,及其在烏克蘭危機中拒絕站隊的共同立場,表明“全球南方”已經顛覆了西方傳統南北敘事的靜態預設——那種將世界簡化為“富裕-貧窮”“殖民-被殖民”“中心-外圍”“發達-欠發達”的二元對立框架,并默認南方國家必須依附北方勢力的他者化邏輯?,F在的“全球南方”正在基于“共同的政治經濟偏好與國際秩序愿景”[11]逐步轉向主體身份認同的重構。南方國家通過南南合作框架加強彼此之間的經濟、政治和文化聯系,不僅是對資本主義世界交往體系的抗議,更是對真正平等、公正的國際交往模式的探索;“全球南方”的發展歷程既揭示了資本主義世界交往體系的虛偽性,同時也為構建一個更加包容、多元的全球共同體提供了可能性。
三、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視域下“全球南方”外交的現實困境
回溯歷史,“全球南方”的命運始終根植于世界交往體系中資本邏輯的深化和擴張。世界市場形成與南北分化本質在于資本突破地域限制、重塑全球生產關系;不平等國際分工進一步將南方國家固化為資源供給與輸送剩余價值的“養料”;革命性交往和“全球南方”的群體性覺醒則是對資本無限制擴張和剝削的現實回應。舊殖民體系瓦解以來,“全球南方”突破了資本邏輯在領土殖民時期暴力交往的“顯性”控制,但隨即又陷入新殖民主義手段下非暴力的“隱性”支配。資本邏輯以世界交往體系為載體,通過交往手段的不斷革新實現不平等南北關系的循環再生產。當下,“全球南方”外交不僅在經濟交往、政治交往和文化交往中深受資本的控制、干預和滲透,還經歷著數字時代資本借技術外衣重塑的新型隱蔽壓榨。
(一)經濟交往依附性問題與“全球南方”外交的自主性受制
經濟交往是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的核心,也是世界交往產生和發展的基本動力。以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為主要內容的世界經濟交往通過技術壟斷和資本輸出,將后發國家鎖定在世界分工體系的低端環節。由于在經濟上依賴北方國家,導致許多南方國家在外交政策上的自主性受限,往往不得不妥協于北方國家利益。
總體來看,當前不平等國際分工導致由南向北的結構性依附難以被輕易撼動。首先,南北技術代差尚存。北方國家掌握著全球大部分核心技術,尤其是在高端制造、信息技術、生物醫藥等領域,美國及其北方盟友壟斷了關鍵性技術和相關產品市場。其次,南方國家在發展過程中普遍面臨資金短缺問題,不得不依賴北方的資本援助。這種技術和資金的缺乏造成南方國家普遍存在市場單向依賴問題。許多國家的原料產地性質仍然突出:非洲的礦產資源、拉美的農產品以及東南亞的制造業產品,都高度依賴歐美市場需求。這種結構性依附構成了對“全球南方”外交自主性的根本性制約。
同時,“全球北方”通過對高附加值環節的霸權護持以維持這種不平等分工,繼續對“全球南方”實施經濟控制。近年來,南方國家通過整合技術、積累經驗,開始走向技術創新和產業結構轉型,在通信、新能源、人工智能等領域實現技術突破。面對“全球南方”的群體性崛起,北方國家試圖通過推行逆全球化思維、采取貿易制裁等方式重塑全球產業鏈。對內,以貿易保護主義限制南方國家的市場準入、削弱其出口競爭力,牽制其外交決策;對外,加強技術封鎖以遏制南方國家的產業升級,并通過國際規則和制度設計,進一步鞏固其全球經濟主導地位,從而維持對“全球南方”外交自主性的干預能力。
(二)政治交往排他性困境與“全球南方”外交的制度性失權
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中的政治交往以民族交往和階級交往為核心內容,表現為暴力戰爭或和平外交兩種具體形式。盡管大規模戰爭威脅暫時消退,但外交話語的制度性失權依然存在。北方國家通過掌握國際交往的規則制定與解釋權,維持南方國家被動接受的邊緣化狀態,形成排他性的外交結構性困境。
在國際政治交往的規則制定上,“全球南方”處于“制度設計+人事操控”的權力失衡。一方面,“現有國際制度大都是在二戰結束后由西方大國主導建立,它們具有明顯的話語權優勢”[12],通過國際組織、制度安排等領域的投票權、代表權分配維系北方利益的規則框架。如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投票權分配中,2023年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購買力平價GDP占全球份額的59.3%,僅獲40.8%投票權,而美國僅一國就擁有16.5%投票權,壟斷了IMF重大事項的一票否決權[13]。另一方面,組織人事任命權也被北方國家牢牢把控,如世界銀行行長必由美國人擔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必由歐洲人擔任、亞開行行長必出自日本等[14]。
在國際政治交往的規則遵循中,“全球南方”深受“雙標”困擾。當前的國際政治交往秩序表面上是各國在共同的框架內自愿、平等地遵守規則,履行義務,但實際一旦觸及北方國家的核心利益,他們就會在規則執行和遵循中采取雙重標準。如近年來美國熱衷“退群”以表達對《巴黎協定》、世界衛生組織(WHO)等不順其意、不護其利的不滿;日本可以無視《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國際捕鯨管制公約》,單方面拒絕履行生態保護義務。這種面對規則“利己則從、不利則棄”的做派既體現了北方國家對外交秩序的兒戲態度,也暴露了“全球北方”控制下全球治理體系的不穩定性。
(三)文化交往話語權壟斷與“全球南方”外交的文化屈從
在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中,文化交往的形成伴隨著世界市場的開拓與經濟交往的深化。跨民族、跨區域的物質交換過程,派生并形塑著精神層面的文化交融,原來具有“片面性和局限性”的不同民族精神產品逐漸成為“公共的財產”,各民族、各區域的文學形成了“世界的文學”[3]404。然而,資產階級憑借先進的生產工具和便利的交通,“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并“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3]404,由此潛移默化地掌握了全球精神生產的主導權。
這種由西方主導的文化霸權,通過西方中心主義的話語體系,使“全球南方”面臨文化交往上的話語困境。資產階級為推行話語權壟斷,吸收了古希臘形而上的思維模式,將世界置于某一抽象的最高存在之下——即預設一個西方文明中心來審視他者——構建了一套等級化的西方中心主義文明架構。這套架構隨著世界市場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擴張,成為其規訓全球、維護霸權的核心工具。他們以“西式文明的‘同一性’拒斥世界上其他國家地區及文明的‘差異性’;以其形而上學和宗教教義所認定的‘中心’和‘自我’排斥其他文明,并將西方以外的文明視為‘非中心’和‘他者’”[15]。而非西方被動卷入世界交往,成為被壓迫的客體,其文化地位自然淪為強國附庸,在文化交往中喪失話語權。
在實際操作中,北方國家正在通過“資本-規則”的體系化結構,迫使“全球南方”在文化交往中陷入屈從。在資本維度,北方國家憑借強大的資本力量投資建立起覆蓋全球的媒體帝國和文化產業,塑造西方話語主體的輿論場域。CNN、BBC等西方媒體被塑造為全球“權威”信息源,但其事件報道與敘事框架始終根植于西方中心的視角和利益;同時,好萊塢依托其掌控的全球發行網絡和敘事霸權,將西方中心主義價值觀深度植入主流文化產品,慣于將非西方文化簡化為刻板符號。在規則維度,通過國際組織和規則制定,將西方的文化價值觀標準化,進而控制文化解釋權。電影界如奧斯卡、歐洲三大電影節,以及藝術界的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等,均由西方國家主導規則制定,非西方意識形態的作品表達常被邊緣化。最終,這種“資本-規則”體系化結構潛移默化扭曲了大眾的多元文明認知,將“全球南方”拉入“西方-非西方”“先進-落后”的二元對立敘事,并使“全球南方”的文化交往在世界主流場域中被邊緣化,深陷被定義、被評判的屈從地位。
(四)數字交往技術霸權與“全球南方”外交的數字主權侵蝕
數字交往是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在數字時代的拓展延伸。資本邏輯下的世界交往借助數字技術的發展,進一步為資本突破地理限制、實現剩余價值的全球攫取提量加速。數字交往將交往空間從地理場域拓展至虛擬界面,通過數據壟斷與算法霸權催生出南北數字鴻溝。
在數字交往中,“全球南方”普遍面臨“數據-算法”閉環下的主權侵蝕。數據壟斷與算法霸權作為數字技術壟斷的一體兩面,共同維系著北方技術強國對全球數字空間的支配權。一方面,數據壟斷使“全球南方”喪失自身數據所有權。數據作為數字時代的核心生產資料,正通過全球性數字平臺實現“由南向北”的集中。谷歌、Meta和亞馬遜等傳統數字平臺巨頭,依托北方發達國家的數字基礎設施優勢和技術資本積累,其“必然在對數據資源的獲取和占有權利上更勝一籌”[16],南方國家不僅無力撼動其壟斷地位,反而淪為平臺的數據“礦工”,無償貢獻原始數據,最終還要花錢購買由自身數據煉成的“數字智能”。
另一方面,算法霸權迫使“全球南方”喪失數據價值話語權。數據的收益很大程度上來自其用于訓練算法,以提供洞見和預測行為,南方國家由于在算法研發層面的技術性缺失,其數據的價值轉化過程正日益被北方技術強國所主導。當前,世界主流算法框架如TensorFlow、PyTorch和Apache等基本掌握在北方科技企業手中,他們通過算法黑箱“天然的技術壁壘”[17],不僅使本國資本壟斷數字商品定價、獲取高額利潤,還將自身利益價值標準和意識形態傾向寫入算法運行規則,在技術中立的偽裝下悄然構建起“數據-算法-權力”的隱性剝削鏈條,使全球用戶在無意識依賴中被深度卷入數字支配的規訓體系。
四、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視域下“全球南方”外交困境的理論透視
世界交往的發展史本質上是一部資本邏輯的演進史。無論是過去舊殖民主義下的暴力交往,還是當前非暴力的結構性控制,抑或是數字時代的數字交往新樣態,都是資本在不同歷史條件下重塑國家間交往規則、鞏固剝削鏈條的手段。正因如此,“全球南方”外交的困境始終根源于馬克思所揭示的世界交往的資本邏輯。
(一)經濟交往中分工的循環鎖定和資本矛盾的階段性顯現
整體上,“全球南方”的結構性依附困境是資本邏輯下的分工體系在當代世界交往中的延續。生產力的發展使“自然、自發的分工變成一種制度性的分工”[18],分工的進一步擴大又導致交換職能從生產中分離,以商品交換獲取利潤的商人階級應運而生。為突破利潤界限,他們驅動商品交換從區域市場擴展至世界,通過殖民體系鞏固“中心國家實現資本積累-外圍地帶遭受資源攫取”的世界市場體系,形成工業生產與初級產品生產的分工格局。當前,北方國家仍憑借技術代差引領生產力革新,進而把持高附加值產業在“北”、中低端產業在“南”的分工格局,繼續鎖定“全球南方”生產力落后、資本積累緩慢從而不得不依附北方市場的發展困局。其實質是資本循環的重復:分工提供動力,市場擴張開辟空間,而積累過程本身又再生產出更深度依附的國際分工。
當下,“全球北方”對“全球南方”發展權的結構性壓制,本質上是資本邏輯內在矛盾通過經濟霸權實現的階段性轉移。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成為資本基因中自帶的“自毀”指令,“一方面確立它所特有的界限,另一方面又驅使生產超出任何界限”[19]。資本不斷的自我增值向往無界限的生產和總是更高的利潤,但盲目擴張導致的經濟危機、貧富分化、生態破壞和國際沖突等,又總是使其陷入發展的自我困頓。因此,為對抗自我揚棄的結局,資本總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與手段來克服資本增值遇到的歷史界限”[20]。過去,資本成功通過殖民手段在空間上實現一國矛盾的全球轉移;近年來,歐美國家大搞逆全球化、高筑貿易壁壘的霸權行徑,則是通過遏制南方國家產業升級,將當下危機轉化為南方國家代際發展的長期枷鎖,在時間上延緩其“自毀”進程。
(二)政治交往下的資本框架及其內在的主客體關系異化
馬克思在剖析外交本質時提到,各國的商業競爭通過“保護關稅和各種禁令來進行……從此以后商業便具有了政治意義”[3]190。這一歷史進程不僅塑造了以資本擴張為導向的全球經濟格局,也揭示了國際政治交往的物質基礎:政治利益博弈本質上是資本邏輯突破國界限制的結果。在廣闊的世界市場中如何使剩余價值的生產和分配有序進行?如何使資本有效流動和增值?這就需要在不同民族國家主體間形成具有共同約束力的規則框架和利益協調機制,構建起能長期維護資本自如突破國家界限、要素流通不受阻的循環網絡。因此,北方國家將被動卷入資本文明的南方國家納入其主導的體系,使其承擔資源供給與危機轉嫁的角色,通過建立聯盟、組織平臺,劃分義務職責,締結利益分割條約,塑造出一個由資本邏輯支配的國家間交往體系。
因此,資本的烙印再次在無形中打入世界政治交往的底層邏輯。外交實踐中的“雙標”行徑不過是民族國家與資本的主客體關系在交往中異化的體現?,F行外交制度體系,其表層使命雖包含協調化解國家間矛盾,但深層運作始終指向為跨國資本掃除流通壁壘、平復周期性震蕩。當資本邏輯引發的危機突破市場自我調節閾值時,這套機制便顯露出其根本立場——不是通過制度重構實現全球經濟正義,而是運用政治權力重塑資本邏輯的合法性空間。正如馬克思對資本拜物教的揭露和批判,資本“以物為媒介”掩蓋了“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21],也就以資本主導的政治交往框架掩蓋了國與國之間的交往關系。民族國家作為外交溝通的主體地位,實質上已被資本增值目的所取代。這也解釋了為何北方國家總能將“雙標”想法成功轉化為現實——當前的政治交往體系很大程度上服務于資本增值的內在要求。
(三)文化交往的資本控制及其二元對立的價值引導
本質上,西方中心不過是“資本中心”的文化表達形式。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寫道,“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3]178,資產階級由于掌控了社會的生產資料,必然使精神生產也隨物質生產的利益導向改造。資本雇傭勞動導致的不平等關系、資本擴張中暴力殖民和肆意掠奪的行為,以及資本邏輯下貧富分化從區域蔓延至世界的消極現實,都需要一種合理化的精神辯護。因此,資本將自身利益包裝為“文明”的代表,將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產權制度和消費模式標榜為唯一“現代”的路徑。這種文化交往觀念將雇傭勞動下的階級矛盾轉化為“個體成功”的道德命題,將殖民歷史粉飾為“傳播文明”的使命,完成了資本邏輯在文化交往層面的自身合理性辯護。
在實踐中,“資本中心”的文化交往通過塑造二元對立的價值理念潛移默化引導“全球南方”走向對資本主義文化的價值屈從。資本邏輯將世界切割為“先進-落后”“現代-傳統”“普遍-特殊”的等級框架,“南方-北方”劃分也是對這種二元對立等級的批判反思。二元對立的價值觀以“文明優越論”“歷史終結論”等形式表現出來,實質是將資本邏輯所需的剝削秩序合理化——南方國家對本土發展道路的探索被斥為“倒退”,被迫接受依附于中心國家的產業鏈分工就是“進步”。正如馬克思指出的,資本“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3]405,其文化策略將階級壓迫偽裝成“文明進化”的必然代價。南方國家接受這種“先進-落后”的對立秩序時,就是將自身勞動力、資源和主權讓渡給跨國資本,成為價值掠奪閉環中“自愿”犧牲品的時候。
(四)數字交往的資本邏輯升維及其深度剝削
從階段上來看,數字交往是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的資本邏輯在數字時代的最新延展。資本總是試圖以“技術變革控制剩余價值的生產過程和實現過程,以最大化無償占有工人創造的剩余價值”[22]。工業革命通過蒸汽動力技術驅動交往手段的革新,為資本突破空間限制、擴大剩余價值榨取范圍提供了物質基礎;數字技術革命則依托物聯網與算法體系,進一步將這種剝削關系從物質生產領域拓展至虛擬認知領域。這種資本邏輯向虛擬空間的擴張,本質上是剝削機制在技術與交往方式迭代中的多維度深化。
這種剝削機制的升級,在世界交往的維度上表現為“數字南北分化”。北方技術強國憑借數據壟斷將“全球南方”鎖定為“數據原料產地”。當前,南方國家在網絡普及率和數據存儲中心建設上遠遜于北方發達國家。2024年全球仍有26億人口未能接入互聯網,其中低收入國家的5G網絡普及率只有4%[23];在數據儲存方面,亞馬遜、微軟和谷歌三家公司就占據了全球超一半的超大規模數據中心[24],形成了對用戶數據和關鍵信息的事實壟斷。在這種現實格局下,“全球南方”既有的數據資源被北方技術強國所攫取,而自身數字基礎設施的欠缺又阻礙了本土基礎數據源的生成與積累,這種雙重困境使其在數字發展的根基上陷入惡性循環。此外,數字技術的代差也使南方國家再次陷入數字價值鏈中的“中心-外圍”依附性地位。在數字技術領域,北方技術強國通過出口管制與投資審查等手段,阻礙南方國家獲取先進數字技術及相關軟件和硬件產品,并借由禁運法案或高額關稅壁壘限制南方國家獲得數字前沿技術,擠壓南方國家數字產業發展空間,進一步擴大南北數字鴻溝,使南方國家被迫鎖定于全球數字價值鏈的低端環節,淪為技術附庸[25]?!叭蚰戏健痹跀祿鳈嘧尪膳c數字技術的結構性支配下,正重蹈19世紀“自由貿易”掩護下的殖民依附覆轍。
五、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對“全球南方”外交的啟示
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揭示,資本全球化在推動交往向世界交往轉變的同時,也造成了北方對南方的系統性壓迫。這種壓迫既表現為南方對北方經濟層面的依附性發展困境,也體現為國際規則體系中的結構性霸權,更深藏著文明等級秩序下的文化宰制,以及數字時代下新一輪的深層次剝削。為破解四重壓迫,“全球南方”需要從經濟自主、規則重構、文化超越和數字合作維度展開外交體系突圍,在物質基礎、制度框架、精神紐帶和技術賦能層面構建新型世界交往模式。
(一)認清世界交往的資本邏輯,以“自主發展”提高外交“硬實力”
現有國際秩序下的世界交往絕不是簡單的經濟交互、政治交流、文化交融和數字互聯,而是資本擴張下的權力博弈和利益爭奪。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強調,資本“作為自行增值的價值”[5]322通過空間擴張和時間壓縮來實現全球積累。從過去的殖民地、半殖民地被壓迫歷史,到政治獨立后仍長期面臨資本外流、技術封鎖、發展遲滯的處境,南方國家要清醒認識到:北方的資本壓迫從未隨殖民體系瓦解而消失,只有實現“自主發展”才是“全球南方的最大利益基礎”[26],要以經濟實力提高為外交積累“硬實力”。
1. 南方國家要擺正外交心態、聚焦自身發展
歷史教訓表明,盲目追隨北方霸權的外交承諾只會陷入依附性陷阱,脫離自主發展的外部依賴,終將導致主權讓渡與發展權喪失。因此,“全球南方”須逐步轉向以南南合作為核心的互利共贏路徑。一方面,通過構建區域經濟的雙邊、多邊合作平臺,如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金磚國家合作機制等,重構產業鏈協作網絡,以資源互補對沖北方技術壟斷;另一方面,應強化金融自主權,依托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非洲開發銀行等區域性金融機構推動雙邊本幣結算和區域性貨幣合作機制,減少對外部金融體系的依賴。
2. 南方國家須“巧”從資本“借力”,驅動資源優化配置以強化經濟自主性
盡管馬克思在世界交往理論的論述中潛藏著對國際秩序“中心-外圍”結構的批判性解構,但其與傳統依附理論的根本差異就在于對資本在重塑世界交往體系中的態度。不同于傳統依附論者主張與資本主義國家“脫鉤”,馬克思既批判資本的破壞本質,又辯證承認其發展為人類解放創造的物質基礎。因此,資本邏輯雖常被北方國家用于維持霸權,但南方國家依舊可通過戰略引導,將外部資本轉化為內生發展動力。近年來,印度在實現GDP快速增長后開始吸引外國投資以助力本土產業升級,其數字領域已開始從外包承接向人才輸出轉變,“數字化進程已超前于全球多數國家和地區”[27];越南通過吸引跨國公司投資,推動了本國數字化轉型,并成功躋身世界十大數據中心新興市場之列[28]。同時,南方國家間可憑借資源優勢推動“資源資本化”,利用外資反向促進自身產業升級。近年來,印尼政府逐步收緊原礦石出口,提倡外資對內投資,借助資源稟賦建設相關工業產業鏈,實現了本地工業系統的發展[29];智利在加速鋰資源國有化基礎上引入外資促進鋰產業發展,不僅強化了政府對戰略資源的控制并帶來收益增長,還借助外資推動了技術創新[30]。
(二)打破世界交往不合理的規則秩序,“以合聚力”提升外交“群實力”
當前,部分北方強國作為現行世界交往規則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對該體系的“雙標”特質已不加掩飾。發達國家憑借其先發優勢,長期占據全球治理體系的主導地位,并將其設計為掩蓋利益輸送與掠奪的“糖衣”。美國可以借“損害美國經濟發展”理由隨意進出《巴黎協定》,歐盟能因能源轉型一面大量進口化石燃料一面向南方國家進行公害輸出;但同時卻要求他國嚴格遵守國際協定,苛責南方國家減排不夠、標準過低。這種態度嚴重制約了南方國家的共同發展,也阻礙了全球治理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演進。要打破這種不合理的規則秩序,南方國家必須“以合聚力”,提升外交“群實力”。
1. 南方內部應首先樹立多元平等、團結合作、互利共贏的價值觀念
首先,堅持多元平等、加強人文交流。南方國家雖然地理位置上橫跨亞非拉,在宗教文化、社會制度和發展道路上各有不同,但只要明確“發展是南方第一要務”的共同目標,秉持平等相待、尊重彼此差異的原則,加強教育、文化、旅游等領域交流合作,就能以民心相通夯實“以合聚力”的民意基礎。其次,堅持團結合作、加強政治互信。目前,“全球南方”群體內仍存在部分機會主義傾向,妄圖借助西方勢力獲取“全球南方”的領導地位,為自身謀取更多利益。為此南方國家間唯有團結一致、深化戰略溝通、增進彼此互信,才能凝聚共識、形成合力。最后,堅持互利共贏、推動務實合作。在南南合作過程中要尋求共同利益,積極開展經貿、投資、基礎設施、科技創新等領域的務實合作,共享切實發展、創造“看得見”“摸得著”的共同繁榮。
2. 南方國家應共同構建、積極參與更公平、更包容、更共贏的全球治理體系
一方面,要繼承優良傳統、鞏固南南合作的機制基石。南方國家應延續不結盟運動和七十七國集團等傳統平臺的集體協商優勢,繼續堅持“獨立自主和非集團”的原則以及反對殖民干涉與霸權脅迫的精神;延續七十七國集團成立60余年來,始終在聯合國框架內捍衛發展中國家權益的使命,幫助建立一個根植于平等、能扭轉數世紀以來的不公正和忽視、為全人類服務的新模式。另一方面,要推動體系創新,構建規則、技術與區域聯動的秩序突圍。全球發展倡議通過推行公平、包容的合作規則,規避了“傳統國際援助的附加條件和依賴性”[31];中巴地球資源衛星合作項目已聯合研制6顆地球資源衛星,“代表著新興國家之間的技術協同進步”[32];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通過基礎設施、綠色能源和農業技術聯動,打破了區域發展壁壘,為南南合作提供了跨區域協同的新模式。
(三)超越世界交往的文化隔閡,“以文鑄魂”增強外交“軟實力”
在全球化縱深發展的當下,文化交往的深層困境日益顯現:資本邏輯裹挾下的文化霸權,正以“普世價值”之名解構南方國家的文明根基,使世界陷入中心與外圍割裂的失序。這種西方主導的“單向度”的文明輸出,既遮蔽了人類文明多元共生的本真形態,也使南方國家在文化認同危機中陷入發展路徑迷失。要破解這一困局,南方國家必須“以文鑄魂”,構建以“全球南方”為主體的文化交往新范式,提升外交“軟實力”。
1. 突破世界文化交往“虛幻共同體”下的二元敘事,構建多元共生的文明觀
資本邏輯主導的文化交往以“中心-非中心”“自我-他者”的二元對立,不僅在宏觀上劃分了西方與非西方的文化等級秩序,更引導部分南方國家在多元文化交往中走向了“普遍與特殊的二元選擇”[33]。這種內涵高下之分、等級之分的統一敘事對于被統治、被剝削的文化來說“不僅是完全虛幻的共同體,而且是新的桎梏”[3]199。北方國家基于先發優勢將自身價值觀包裝為“普世文化”,迫使南方國家在“全盤西化”或“封閉抵抗”間被動抉擇:韓國、新加坡作為過去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國家,以自我文化割裂為代價,以語言、法律的西化融入全球化發展;而部分國家抗拒西方范式,卻失去國際協作空間并陷入更深的治理危機。因此,南方內部要形成合力,首先就要避免將二元對立的“沖突基因”帶入“全球南方”的文化交流,要以求同存異、平等互鑒、多元共生重塑世界文化交往的“真正的共同體”格局。
2. 激活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智慧,實現“全球南方”外交理念的創新性發展
首先,以傳統文化為根基,重塑南方國家的文化主體性。南方國家多承載著千年文明的積淀,其傳統文化中蘊藏著超越時空的智慧。中國的“和而不同”、非洲的“烏班圖精神”、瑪雅的“共生”理念始終強調差異共存與集體價值;印度“非暴力”思想為國際爭端提供和平對話路徑;秘魯印加文明的“互惠”與分配原則指向互利共贏的經濟合作模式。南方國家可通過文明互鑒,將分散的文化資源整合為共同話語體系,打破西方對“文明標準”的壟斷。其次,以“和諧共生”與“團結互惠”兩大傳統思想為內核,推動外交理念的創新性發展。“和諧共生”以差異共存為基石,在思想價值上為南南合作提供包容性框架,允許不同文明體在生態、經濟議題上保留文化獨特性,避免西方的“一刀切”模式?!皥F結互惠”則聚焦利益共享,在具體實踐中推動南南合作實現發展共贏。二者相互交融,南南合作以文化多樣性為資源,以共同利益為紐帶,構建起文化多元共生、發展互利共贏的“全球南方”外交新范式。
(四)彌合世界交往的數字鴻溝,以“數字共贏”鍛造外交“聯實力”
數字技術的浪潮正加速重塑世界交往的圖景,卻仍未跳出資本邏輯的束縛。新興技術的發展未能如預期般實現全人類的普惠共榮,而是走上了數據壟斷與算法霸權的“邏輯老路”。為遏制“全球南方”的群體性崛起趨勢,北方國家在數字技術的前沿領域采取了技術封鎖、市場壁壘和話語權搶占等手段,意圖拉大南北差距、固化數字鴻溝。為破解困局,應發揮“全球南方”內部領先國家的牽頭引領作用,同時共商數字合作機制,讓“數字共贏”串聯起南方數字命運共同體,以“數字共贏”鍛造外交“聯實力”。
1. 南方大國積極牽頭引領,搭建“全球南方”數字協作平臺
盡管“全球南方”在世界范圍內的數字交往中整體處于被邊緣化狀態,但部分南方大國已經在5G通信、數字支付、本土化云服務等領域實現了技術躍遷。如中國在5G基站、計算中心、連接5G基站的網民和企業等數量上均高居全球第一[34];印度統一支付接口(UPI)系統也在全球實時電子支付領域占據領先地位[35]。但南方內部在數字發展上分化嚴重,一些最不發達的國家只有19%的人可以上網[36]。個體的突圍無法撼動系統性壓迫,因此,暫時獲得發展優勢的南方大國應該積極構建“全球南方”數字協作平臺,一方面實現各國分散技術向整體協同數字能力形成的轉變;另一方面將整體的數據碎片化現狀轉化為資源整合的規模優勢,建立南方主導的數據交換網絡,并進一步構建起基于南方發展優先的治理框架,用先發帶領后發、合作共贏的價值邏輯對北方數字交往的結構性壓迫作出回應。
2. 共商數字領域的南南合作,形成共建共享共治的合作框架
當前,“全球南方”數字發展面臨內外環境的雙重擠壓,亟須走向深度協同合作。2021年歐盟和美國成立了美國-歐盟貿易與技術委員會(TTC),以期集結北方數字力量建立共同利益聯盟,從而消除彼此貿易壁壘、制定全球標準,并在關鍵技術聯合創新中實現排他性技術閉環。同時,“全球南方”內部在數字化轉型上也面臨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不足、技術研發成本較高和數字規則體系缺失等問題。因此,加強數字領域南南合作、加快形成共建共享共治的合作框架十分迫切。一方面,“全球南方”內部要加快共建數字基礎設施以打破“網絡孤島”。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十六次會晤喀山宣言提出,要“鼓勵金磚國家探索在數字基礎設施領域聯合開展活動的可能性,以確保互聯網國家層面的完整性、穩定性和安全性”[37],并通過《金磚國家數字經濟伙伴關系框架》等合作平臺為南方國家提供數字技術發展的可行性方案。另一方面,南南內部應加強技術共享、降低研發成本,并通過協同制定數字規則確保權利和責任相匹配,實現共享共治,以扭轉被邊緣化的命運,真正實現數字時代的公平發展。
六、結語
在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視域下,“全球南方”的歷史生成、發展困境、問題根源以及外交實踐張力被納入了資本邏輯批判的辯證分析框架。這不僅揭示了“全球南方”從舊殖民依附到對新殖民抗爭中的結構性矛盾根源,更通過對當代世界交往四重維度的剖析,深刻論證了資本邏輯在“全球南方”外交多重危機中的現實投射。
馬克思世界交往理論對“全球南方”外交本質問題和共同痛點的直擊,使南南合作得以超越經濟、政治、文化和數字領域的發展差異,凝聚對資本剝削結構的批判共識和霸權反制的共同訴求,以新時代“全球南方”外交實踐推動新型世界交往秩序的系統性重構。這種理論與實踐的雙向突破,不僅為新型國際關系范式的生成提供了南方路徑樣本,也昭示著全球治理體系從“霸權控制”向“多元共構”演進的歷史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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