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證據與《刑事訴訟法》再修改

數字技術引發的空間重構正在重塑現代社會的法治基礎。①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深刻改變了刑事證據的生成、固定與審查方式，傳統證據制度面臨結構性挑戰。大數據證據、算法證據等新型證據形態的出現，使刑事證據的本體呈現出從“言辭證據—實物證據”“傳統證據—電子數據”的二元分立到“傳統證據-傳統證據數字化-數字證據”三元共生的革新，②亟須《刑事訴訟法》通過系統性修訂回應技術驅動的法律需求。本文聚焦數字證據的形態演變、法律定位與審查規則重構，探討技術邏輯與程序正義的融合路徑，以期為《刑事訴訟法》的第四次修改提供理論支撐，推動刑事司法在數字時代的適應性變革。

一、數字時代刑事證據制度的理論邏輯

數字時代不僅重構了刑事證據的生成與運用模式，更對傳統證據制度的理論根基形成系統性沖擊。隨著證據形態從物理空間向虛實交織的數據生態遷移，刑事證據制度的理論框架亟須突破“載體中心主義”的固有邏輯，在技術驅動與程序正義的雙重維度下實現價值重塑。①

（一）證據形態的結構性變革

刑事證據形態的演變始終與技術進步和社會需求緊密交織，其結構從單一走向多元，逐步突破物理空間限制，最終形成了數字時代特有的分層體系。

在傳統刑事證據體系中，證據可分為言詞證據和實物證據兩大類。②其中言詞證據以自然人的言詞陳述為載體，如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犯罪嫌疑人供述等，其特點是需要經歷“感知—記憶—復述”的過程，其可信性受陳述主體的感知能力、記憶能力和誠實品質的影響。實物證據則以實物、文件等為載體，如物證、書證、視聽資料等。這類證據通常是在案件事實發生時自然形成的客觀存在，辦案人員在案發后對其進行取證、固證，無須摻雜過多主觀判斷。這種二元結構在司法實踐中形成了以口供為核心的“供—證”印證模式，③口供被視為“證據之王”，但這種模式也容易引發刑訊逼供等問題。

信息技術的演進推動電子數據逐步融入刑事證據領域，形成傳統證據與電子數據并存的新二元結構。傳統證據的外延包括言詞證據和實物證據，其核心特征是證據的生成、固定和審查均在現實空間中完成。電子數據則是指以數字化形式存儲、處理和傳輸的數據，如電子郵件、聊天記錄、電子簽名等。2012年《刑事訴訟法》將其正式列為法定證據種類。這種新二元結構反映了證據分布從單一的物理空間向物理空間與虛擬空間并存的轉變。

在此基礎上，數字技術的持續深化促使證據形態發生結構性升級，形成傳統證據、傳統證據數字化及數字證據并存的三元結構。傳統證據數字化是指傳統證據在生成于現實空間后，通過數字化技術被轉化為數字形式，并在數字空間中完成固定和審查。例如，紙質文件通過掃描轉化為電子文檔，物證通過3D掃描實現數字化存儲和移送等。數字證據是指完全在數字空間中生成、固定和審查的證據，如區塊鏈證據、大數據證據、算法證據等。這類證據具有生成空間數字化和審查空間數字化的特點，前者指的是證據在數字空間中形成，如網絡犯罪中產生的電子數據，后者指的是證據的審查和分析依賴于數字技術和網絡平臺。

刑事證據的三元結構突破了傳統證據法中以“證據性質”“證據來源”為標準的分類方式，④更加符合數字時代證據生成、固定和審查的現實需求。數字時代下，刑事證據的三元結構是社會生活數字化的必然結果。這種結構反映了現實空間與數字空間的融合，是刑事證據法適應數字時代的重要轉變。

（二）刑事證據制度的價值轉型

數字時代刑事證據的價值基礎正在發生根本性轉向，這一變革源于司法場域從物理空間向虛實交織的數據生態的深層演化。⑤傳統證據制度建立在物質載體的穩定性之上，例如物證需要依托特定實物載體，證人作證必須物理在場以確保陳述的可信度。但在區塊鏈存證、分布式存儲等技術場景中，證據不再依附單一物質載體，其真實性通過哈希值校驗、時間戳認證等技術機制得以保障，形成多節點共存但不可篡改的新型存在形態。⑥這種技術特性倒逼法律重新定義證據的核心屬性——從強調物質載體的“唯一性”轉向關注數據生成、傳輸、存儲全鏈條的可信度驗證。

具體而言，遠程視頻作證系統突破了傳統法庭的空間限制，通過生物識別、實時交互等技術重構了“在場性”的內涵，使跨地域的即時質證成為可能。①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適用場域也隨之擴展，不僅需要審查物理強制手段（如刑訊逼供），更要警惕算法歧視、數據爬取合法性等數字倫理問題。②例如，通過非法侵入智能設備獲取的電子數據，即便內容真實也可能因取證程序違法而被排除。這種轉變實質上是對證據合法性審查維度的升級，要求建立涵蓋數據溯源路徑核查、算法決策透明度評估、存證完整性驗證的復合型審查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轉型并非否定傳統證據規則，而是通過技術邏輯與法律價值的融合實現制度創新。最佳證據規則從“原件優先”轉向“數據完整性優先”，正是將哈希值校驗、區塊鏈存證等數字信任機制嵌入傳統證據框架的典型例證。證據制度價值基礎的轉型，不僅為電子數據的法律定位提供理論支撐，更直接指向取證規則與審查標準的重構需求。

（三）刑事證據審查的范式重構

數字技術的深度介入，不僅改變了刑事證據的形態結構，更對傳統證據審查范式形成系統性沖擊。這種沖擊并非對既有規則的簡單修補，而是推動審查邏輯從“載體中心主義”向“數據可信性優先”的價值內核轉型，具體體現在真實性、關聯性與合法性三大審查維度的重構。

傳統證據的真實性風險主要集中于物理載體的篡改（如物證替換）或言詞主體的感知偏差（如證人記憶失真），其審查依賴“原物原件規則”與交叉詢問機制。③然而在數字時代，真實性危機呈現出更復雜的形態：首先，電子數據可能因存儲設備損壞、加密技術漏洞或網絡傳輸故障而出現內容錯誤；其次，傳統證據在數字化過程中，若掃描精度不足或文字識別技術出現誤差，可能導致關鍵信息丟失或篡改；此外，大數據分析中若存在樣本選擇偏差或算法模型設計缺陷，可能誤導事實認定結果。④這一轉變要求真實性審查從“物理載體唯一性”轉向“數據生成—傳輸—存儲全鏈條的可信度驗證”，通過技術手段穿透數據表象，追溯其生命周期完整性。

在傳統司法實踐中，證據關聯性判斷長期依賴經驗法則構建的邏輯推演，例如通過物證與犯罪現場的時空關聯性、證人陳述與案件事實的邏輯銜接等經驗性標準進行認定。⑤然而，數字證據的關聯性審查已突破傳統框架，需通過“數理關聯性驗證”與“法律證明價值評價”的雙重過濾。以算法推薦記錄的關聯性認定為例，這一過程需經歷兩個遞進階段：一是通過數據聚類分析、統計模型驗證等技術手段，證明用戶行為模式與犯罪意圖之間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相關性；二是結合個案具體情境，對算法結論的證明力進行法律層面的邊界劃定，例如在涉及大數據分析的案件中，需警惕“有罪推定陷阱”，避免將算法統計相關性直接等同于法律意義上的因果關聯。這種“技術-法律”復合審查模式，標志著關聯性判斷從經驗主導轉向科學驗證與司法裁量的動態平衡。

數字取證技術的應用，將合法性審查從傳統的“程序違法”拓展到“技術倫理失范”領域。實踐中，兩類矛盾尤為突出：一是技術使用的必要性與公民權利保護的沖突；二是算法表面中立性背后可能隱含的司法公正性風險。面對技術賦能帶來的新型風險，合法性審查亟須構建“程序合規性+技術倫理性”的雙軌制標準體系，將技術濫用風險納入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規制范圍。

理論層面的結構性演變與審查范式轉型，亟須通過法律規則的重構實現制度轉化。電子數據的獨立證據地位確立與取證程序完善，成為理論邏輯向實踐規則轉化的首要環節。

二、數字證據的法律定位與取證規則重構

數字時代下刑事證據形態的變革，不僅需要理論層面的邏輯重構，更亟待通過法律定位的明確與取證規則的系統性革新，將技術特性轉化為可操作的制度規范。唯有實現證據法律屬性的清晰界定與取證程序的科學設計，方能夯實數字證據的合法性根基。

（一）電子數據的獨立證據地位及其法定化路徑

作為《刑事訴訟法》確立的法定證據種類，電子數據的本質是法律對技術現象的規范性回應。其外延由立法者通過“列舉+兜底”方式劃定，具有制度建構的封閉性特征。這種“法律化”過程必然伴隨著吉登斯所稱的“脫嵌”機制①——通過立法程序將技術產物從原生語境中抽離，賦予其法律意義上的證據資格。數字證據屬于技術本體論范疇，是完全生成、存續于數字空間的證據形態，其存在不依賴法律承認，遵循“代碼即法律”的技術自主邏輯，②這種原生性導致技術系統可能突破法律系統的規范性約束。

正如前文所述，刑事證據形態經歷了從傳統二元結構向“傳統證據-傳統證據數字化-數字證據”三元結構的深刻變革。這種結構性變革突破了以物理載體為核心的分類邏輯，但現行《刑事訴訟法》對電子數據的法律定位仍停留在“載體中心主義”框架下，導致司法實踐出現系統性定位困境：數字證據的動態交互性與海量性特征難以完全適用電子數據的審查規則，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用傳統證據方法審查新型證據”的適配性危機；數字證據規則的缺失使法官對大數據證據、算法證據等新型證據面臨無法歸類的困境。

為此，此次修法需摒棄傳統“載體中心主義”的分類邏輯，于證據種類專章中確立電子數據的獨立地位，將數字證據納入其規范體系，通過“三位一體”規范框架實現制度革新：其一，以證據方法為依據明晰電子數據的法定定義與適用邊界，將大數據證據、算法生成記錄等數字證據形態納入規范體系；其二，構建跨部門法協同機制，在證據能力認定、調取程序規制等環節實現與《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審查判斷電子數據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電子數據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以下簡稱《個人信息保護法》）的規范銜接；其三，設置技術包容性條款，為量子證據、元宇宙等未來技術形態預留解釋空間。此種立法路徑既能消解電子數據“性質-效力”長期脫節的實踐困局，亦可依托“原則法定+規則彈性”的雙層結構，實現證據類型法定主義與數字技術代際發展的適應性平衡。

獨立證據地位的確立要求取證程序突破傳統載體中心主義，通過技術標準與法律規則的融合，構建適應數字空間的系統性取證框架。

（二）電子數據取證程序的系統性重構

電子數據取證規則的改革，需要解決一個核心矛盾：如何在保持技術中立的同時維護程序正義？這需要從程序規范、技術驗證、主體資質三個層面協同發力，讓法律邏輯與技術邏輯真正融合。程序規范層面，通過明確扣押、封存等取證行為的法定程序，化解電子數據載體的易損性與證據固定時效性之間的矛盾；技術驗證層面，依托哈希值校驗、區塊鏈存證等技術手段，構建可回溯、可驗證的取證真實性保障機制；主體資質層面，則需針對電子數據取證的專業性特征，對見證人、鑒定人等參與主體的技術素養與法律認知提出適格性要求。③三者分別從程序法定原則、技術可信性標準、主體適格性要件三個維度，共同構成電子數據取證程序正當性的“三角支撐”，為破解傳統取證規則在數字空間的適用困境提供結構化解決方案。

1. 原始存儲介質的強制性扣押規則

電子數據作為證據載體的特殊性體現為對存儲介質的物理依賴性。原始存儲介質（如硬盤、服務器、移動終端等）作為數據生成的物理本源，其存儲結構、分區表信息及系統日志等底層元數據構成了電子數據完整性驗證的基礎要件。脫離原始載體的數據復件存在三重法律風險：其一，通過常規復制手段無法獲取硬盤扇區殘留數據、固件層操作記錄等關鍵痕跡；其二，載體分離導致附屬信息滅失；①其三，數據遷移過程難以排除篡改可能性。

《電子數據規定》雖確立了原始載體扣押原則，但其規則設計仍基于“數據存儲靜態化”的傳統假設，難以應對數字證據的實時流動與動態更新特性。司法實踐中，當前電子數據取證程序存在結構性缺陷。其一，取證主體存在行為失范。部分偵查人員基于取證便捷性，采用選擇性復制策略（如聊天記錄截圖），規避原始載體扣押程序，即便實施扣押，亦存在未全程記錄設備初始狀態（如生物識別鎖定、硬件損傷）、未采用物理寫保護機制等技術疏失，致使證據保管鏈完整性存疑。②其二，技術應對能力滯后。面對加密設備、分布式云存儲等新型載體，部分偵查機關因缺乏合規解密技術，被迫采用“協助解鎖”等變通手段，實質上形成《刑事訴訟法》第52條禁止的強迫自證其罪情形。

為此，應當在立法層面確立原始載體扣押的強制性規則，在《刑事訴訟法》中增設“電子數據原始載體優先扣押”條款，規定除緊急情況或載體不可移動（如云服務器）外，必須扣押原始存儲介質，明確“無正當理由未扣押原始載體”所獲電子數據，不得作為定案依據。同時，構建標準化扣押流程，要求使用防靜電屏蔽袋、只讀接口設備等物理寫保護工具，扣押時全程錄像并記錄設備序列號、固件版本等特征，并且通過取證工具自動生成載體操作日志（如接入時間、操作人員），與扣押筆錄同步歸檔。

同時，數字技術的普及雖降低了電子數據取證的技術準入門檻，卻同步衍生出證據污染風險這一程序性難題。私主體借助數據恢復工具或云端存儲技術實施證據保全時，往往疏于履行哈希值校驗、原始介質封存等法定必備程序。非專業人員使用常規工具實施數據提取時，可能因不當操作覆蓋磁盤物理扇區或破壞系統日志文件，致使關鍵性電子痕跡不可逆滅失。此外，私力取證的證據保管鏈條存在斷裂風險，難以滿足《電子數據規定》第23條規定的完整性要求。部分私力取證行為更可能突破技術合規邊界，涉嫌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第27條禁止的數據非法獲取條款。

有鑒于此，有必要在立法層面建構公私分治的電子數據取證規則體系。首先，應確立公權力取證的優先性原則。建議在《刑事訴訟法》第54條增設第二款：“電子數據應當由偵查機關或審判機關通過法定程序提取，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以此明確私力取證的合法性例外屬性。其次，針對特殊情勢設定差異化處置規則：（1）對當事人緊急固定易滅失數據的情形（如即時通訊記錄閃退），建立24小時備案機制，要求取證后立即向偵查機關移交原始載體并補辦取證手續，具體程序可參照《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電子數據取證規則》第18條執行；（2）對于通過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或非法解密等技術手段獲取的電子數據，應當嚴格適用《刑事訴訟法》第56條之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予以排除；（3）確立有限補正規則，若私力證據存在程序瑕疵但內容真實，允許經法定機關鑒真復核后作為補強證據，否則不得作為定案依據。此梯度化效力認定規則，既可遏制違法取證行為，亦可兼顧關鍵證據的保全需求。

2. 哈希值校驗的技術標準與法律效力

哈希值類似于為電子數據生成獨一無二的“數字指紋”，一旦數據內容被篡改，其對應的“指紋”（哈希值）會徹底改變。例如，若一份文件被修改了一個標點符號，其哈希值將完全不同。這種特性使得哈希值成為驗證數據完整性的可靠工具。這使得哈希值校驗天然具備作為證據保管鏈技術節點的正當性基礎。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證據必須查證屬實，在電子數據領域需通過技術性規則具體化。通過“生成-流轉-驗證”的閉環校驗機制，能夠將抽象的保管鏈概念轉化為可驗證的技術過程，把數學確定性注入司法程序，既可遏制“暗箱操作”導致的證據污染，又能降低事實認定成本。

然而，《電子數據規定》第24條雖已明確規定需記錄完整性校驗值，但司法實踐中仍存在程序執行流于形式、算法選擇缺乏規范性、校驗鏈條存在斷裂等突出問題。基于此，建議在《刑事訴訟法》第四次修正中將哈希值等完整性校驗值確立為電子數據合法性的核心要件，并構建“無哈希值則無證據能力”的強制性規則。具體建議如下：在《刑事訴訟法》中增設專項條款，明確要求“收集電子數據必須采用技術手段驗證完整性，完整記錄校驗過程及結果。對于未按規定進行完整性校驗且無法補正或合理解釋的電子數據，不得作為定案依據”。同時，要求在取證、封存、移交等關鍵環節詳細記錄所使用的算法版本及計算工具的認證信息，通過技術留痕確保數據全鏈條的不可篡改性。

3. 電子數據取證見證人的資質限定

電子數據取證的技術性特征對傳統見證制度提出雙重挑戰：其一，取證過程涉及寫保護設備啟用、哈希算法合規性、云平臺接口權限獲取等專業技術環節，普通見證人難以實質履行監督職能；其二，技術協作鏈條中的參與者（如設備供應商、外包鑒定人員）存在角色混同風險，可能影響程序公正性。這要求見證人制度須同時滿足“技術監督能力”與“程序中立性”雙重標準。

為防范因見證人資質缺陷導致的證據排除風險，應當通過《刑事訴訟法》修訂對電子數據取證見證人資格實施負面清單管理，構建“技術能力認證”與“利益沖突隔離”雙軌機制，從源頭重構程序正義的技術防線。具體而言，應當明確禁止下列五類主體擔任見證人：（1）偵查機關附屬人員（含輔警、協警及臨時聘用的技術支持人員），因存在身份依附性可能削弱監督中立性；（2）案件利害關系人（包括報案單位在職員工、受害人近親屬、犯罪嫌疑人商業合作方），其與案件結果的直接關聯易引發程序公正性質疑；（3）技術協作方從業人員（如取證設備供應商、數據恢復服務商、云平臺運維商），基于經濟利益或職業關聯可能喪失客觀立場；（4）未通過技術資質考核的自然人，因缺乏基礎電子取證知識（如寫保護設備識別、哈希值校驗流程）無法履行實質監督職責；（5）存在職務沖突的訴訟參與者（如本案鑒定人、翻譯人），多重角色疊加將導致見證人獨立監督功能虛置。

在厘清電子數據的法律定位并重構取證程序后，如何通過階梯化審查規則實現技術驗證與法律評價的有機協同，成為保障數字證據證明力的關鍵環節。審查標準的精密化設計需直面技術依賴性與風險異質性，構建“穿透數據表象”的驗證邏輯與“程序瑕疵實質性判斷”的裁量框架。①

三、電子數據審查規則的層級化構建

現行《刑事訴訟法》第58條確立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主要聚焦于刑訊逼供等傳統違法取證手段，尚未考慮數字時代的非法證據排除情形。盡管《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對非法證據范圍有所擴展，但仍未有效回應數字偵查技術引發的程序合法性爭議。基于電子數據取證存在載體依賴性、算法干預性等特殊風險，其合法性審查需構建“技術驗證+法律評價”的雙重邏輯：一方面，通過完整性校驗值計算、存儲介質封存狀態核查等技術手段確保證據真實性；另一方面，判斷取證程序是否實質動搖證據的可信性或侵犯公民的基本權利，從而實現數字偵查效率與公民基本權利保障的動態平衡。

（一）技術驗證與法律評價的雙重審查標準

數字證據的技術依賴性與其法律效力認定的內在沖突，決定了單一維度的審查標準難以適應現代司法需求。技術驗證的客觀性與法律程序的正當性需在數字證據審查中實現動態平衡：技術驗證若脫離法律規制，可能異化為算法專斷的工具；法律審查若缺乏技術支撐，則易陷入經驗主義的窠臼。技術審查需為法律判斷提供客觀依據（如驗證數據是否被篡改），而法律審查則需確保技術應用符合程序正義（如取證手段是否合法），兩者相輔相成，共同保障證據的可靠性與合法性。

1. 數據生成、傳輸與存儲的全鏈條技術驗證

在數字證據的司法審查中，須建立覆蓋數據全生命周期的技術驗證體系。這一體系包含三個遞進層級的審查維度，形成從物理載體到數據內容的閉環風險防控機制。（1）物理載體的原始狀態保全。其核心在于確保存儲設備未經人為篡改。例如，通過專用防篡改設備（如物理寫保護裝置）鎖定存儲介質，并完整記錄設備的序列號、初始系統版本、首次激活時間等關鍵信息。這些信息構成設備初始狀態的“數字身份證”，為后續技術驗證提供客觀基準。這一環節類似于司法鑒定中對物證的封存流程，區別在于需同步固化數字載體的物理特征。（2）操作時序的可信度驗證。重點解決電子數據的時間維度真實性難題。采用國家授時中心認證的時間戳技術，對數據生成、提取、傳輸等關鍵節點進行精準標記，并通過非對稱加密技術構建不可逆的時間證據鏈。例如，在提取云服務器數據時，系統自動生成包含時間戳的數字簽名文件，任何對時間信息的篡改都將導致簽名失效。此舉旨在杜絕“倒簽時間”“偽造操作記錄”等證據污染行為。（3）數據內容的動態一致性核驗。依托標準化算法生成唯一性識別碼，并在證據流轉的每個環節實施交叉驗證。例如，偵查機關取證時生成初始哈希值，移送檢察機關時重新計算比對，庭審階段由第三方機構復核。同時引入多方協同驗證機制，要求數據提供方、技術鑒定機構與司法部門共同參與校驗，確保數據從生成到呈現全程“零偏差”。

這一體系通過“設備狀態保全—操作時間鎖定—內容一致性驗證”的三維框架，構建起技術風險防控的閉環機制。其核心價值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嚴格遵循法律程序要求，例如通過專用防護設備落實“原始設備優先”原則，實現技術操作與法律規則的有效銜接；其次，推動司法審查從依賴主觀經驗轉向客觀驗證，如利用哈希算法的數學確定性替代傳統主觀判斷；最后，在技術應用中注重公平性審查，例如對數據分析方法的合理性評估，避免技術工具異化為司法不公的誘因。

2. 程序瑕疵的實質性法律判斷規則

法律審查的本質在于構建程序瑕疵與證據效力的動態平衡。取證程序的合法性判斷需突破“非黑即白”的機械思維，轉向程序違法后果的實質性評估——核心在于鑒別程序瑕疵是否實質動搖證據可信度或侵犯基本權利。當偵查人員因設備故障未全程錄像，但通過完整的數字指紋（哈希值）校驗鏈能夠證明數據完整性時，允許通過補充取證過程說明、調取設備自動生成的系統日志等方式補正。

（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梯度化設計

數字證據的審查標準雖強調技術驗證與法律評價的協同，但其最終的排除規則必須回應“排除范圍與程序制裁的精準匹配”這一核心命題。梯度化設計的實質，是將雙重審查標準中識別出的技術性瑕疵與程序性違法進行類型化區分，并據此構建“補救—排除—追責”的動態處置機制。

1. 梯度化規則的理論依據

梯度化排除規則的確立，本質上是雙重審查標準在證據處置環節的具體延伸。基于技術性瑕疵與實質性違法的類型化區分，需構建層次分明的處置機制：對于未實質損害證據真實性的程序疏漏，允許通過技術手段補救；而對破壞證據完整性的根本性違法，則須嚴格否定證據資格。梯度化排除規則的建構，本質上是將上述違法類型與程序制裁強度進行比例化匹配。其理論根基源于程序正義理論中的“比例原則”與“必要性原則”，通過“制裁梯度”與“違法程度”的動態適配，破解傳統“全有或全無”式排除規則的實踐困境。

2. 梯度化排除的具體路徑

在數字證據程序瑕疵的處置框架中，應構建“補救-排除-限制使用”的三階段動態平衡機制，以實現程序正義與證明效率的價值調和。①該機制根據程序違法程度的輕重，形成技術性瑕疵的程序修復、實質性違法的絕對排除及中間狀態的限制適用的三級規范體系。

對于技術操作中的程序性缺陷，應遵循“優先修復程序”原則進行補救。②補正需嚴格遵守三重規范。首先，補正范圍僅限于修復程序漏洞，例如通過補充操作記錄、生成設備狀態說明等技術手段完善取證流程，但絕對禁止對原始數據內容進行修改，以確保原始數據的完整性不受破壞。其次，補正程序需通過雙重驗證：技術層面通過加密算法驗證數據完整性（如逐級校驗數據一致性），程序層面需經控辯雙方當庭質證，確保符合法律規定的證據審查要求。最后，補正行為受舉證期限限制，逾期補正的證據效力將受限，以平衡程序修復的及時性與事實認定的確定性。當取證行為存在嚴重違法情形（如篡改服務器記錄、損毀原始存儲設備、未經授權破解加密數據等），應啟動絕對排除機制。此類違法不僅破壞證據鏈條的完整性，更可能侵犯公民基本權利（如隱私權），③其排除不僅是對程序違規的制裁，更是對“技術手段不得濫用為取證特權”原則的制度約束，構成程序正義的不可突破的規范底線。④對于真實性存疑但關聯性可驗證的證據（如存在數據偏差的分析結果），應允許其作為輔助證據參與證明體系，但禁止單獨作為定案依據。⑤例如，算法推導的通訊軌跡雖存在統計誤差，但結合其他證據形成完整證明鏈條時，可輔助認定事實。

這一規則通過“證據裁判原則”與“證據排除規則”的平衡，既避免因瑕疵證據完全排除導致的證明困難，又確保裁判結論符合法定標準。該梯度化處置機制通過違法程度的精細化區分，構建了程序違法后果的分層應對體系，既維護數字取證的正當程序要求，又保障刑事證明的實質效能，為數字時代證據規則的完善提供了可操作的規范路徑。

3. 權利救濟機制的協同保障

為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并強化程序公正，梯度化處置規則需配套以下權利救濟措施。其一，賦予當事人技術審查異議權。當事人可就數字證據的程序瑕疵提出異議，例如申請復驗數據完整性（可通過加密算法重新校驗）、質疑取證設備的操作日志真實性等。此舉旨在賦予當事人對技術細節的實質性參與權，確保其質證權不因技術專業性被架空。其二，建立第三方技術審計機制。針對涉及復雜技術操作的證據，應引入獨立第三方機構進行技術審計，出具專業評估報告。此舉可打破“技術黑箱”對質證權的阻礙，使控辯雙方能夠基于透明的技術評估結果展開辯論，避免因技術信息不對稱導致程序不公。其三，完善技術故障的司法救助機制。對于因設備故障、系統錯誤等非人為因素導致的舉證超期問題，司法機關應依據比例原則予以合理救濟，如適當延長舉證期限或允許補充說明。此舉既維護程序規范的嚴肅性，又體現對技術風險的包容性處理，避免當事人因技術性障礙承受不利后果。

以上配套措施通過賦權、監督與救濟的多維設計，既保障當事人在技術化證據程序中的實質參與，又為梯度化規則的運行提供制度性兜底，最終實現技術理性與程序正義的有機統一。

四、數字證據與訴訟制度的協同發展

針對數字技術對刑事訴訟程序的全方位滲透，《刑事訴訟法》的第四次修改需構建“內外雙軌”的立體化程序法回應體系：對內，通過在線訴訟規則的技術適配與權利保障機制革新，實現數字證據審查與國內訴訟程序的深度協同；對外，以跨境數據主權沖突化解與司法協作機制重構為核心，破解數字證據全球化流動的制度壁壘。①這種內外協同的改革路徑，既直面數字技術對傳統訴訟架構的解構性挑戰，又回應了網絡犯罪治理跨國性與司法權屬地性的深層矛盾。

（一）在線訴訟制度的技術適配與權利保障

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不僅改變了證據載體形態及其審查判斷規則，更催生出訴訟程序與數字規則的雙向調適需求。這種協同發展不應停留于技術工具的表面嵌入，而需在訴訟制度框架內構建起“數字特性-程序規則-權利保障”的立體化規制體系。②

1. 區塊鏈存證與電子卷宗的法律效力認定

區塊鏈存證與電子卷宗同步③是當前司法數字化改革中的重要探索。它們的核心價值不在于創造新型證據，而是通過技術手段優化傳統司法流程——前者借助數據加密和分布式存儲技術增強電子數據的可信度，后者通過數字化管理提升案件材料的流轉效率。但實踐中發現，技術應用與法律規則之間仍存在深層矛盾。一方面，區塊鏈存證技術通過分布式存儲與加密鏈式結構，可確保電子數據存儲過程不可篡改，但其法律效力認定仍存在爭議，例如存證平臺資質不明確時，即便數據未被修改，證據資格也可能受到質疑，部分案件中當事人對存證平臺的資質提出質疑。另一方面，電子卷宗同步雖然提高了辦案效率，但不同部門系統兼容性不足可能導致數據缺失，且對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規制尚不完善。④

這種矛盾本質上反映了技術創新與制度穩定之間的普遍張力。以區塊鏈存證為例，現行司法解釋雖然認可其技術可靠性，但作為部門規章難以突破刑事訴訟法的框架性約束。當技術平臺未經過國家統一認證、存證過程缺乏透明記錄時，即便數據本身未被篡改，其證據資格仍可能受到挑戰。類似問題也存在于電子卷宗同步中，偵查機關在數字化過程中可能過度采集個人信息，而現行法律尚未建立相應的權限管理與異議機制。

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建立技術應用的法律轉化機制。以《刑事訴訟法》第四次修改為契機，首先應當明確技術應用的邊界：對于區塊鏈存證，需設定國家統一的技術標準，要求存證平臺完整記錄數據生成的時間、操作人員及驗證流程；對于電子卷宗同步，則應規范信息采集范圍，對敏感數據設置分級訪問權限。其次需要平衡效率與公正的關系，例如允許當事人申請對技術流程進行復核，避免“技術黑箱”影響訴訟權利。⑤最后還應建立動態調整機制，使法律既能保持穩定，又能適應技術發展的速度。

這種調整不是簡單的規則修補，而是涉及司法理念的深層變革。當技術成為司法活動的基礎設施時，法律規范既要為技術創新保留空間，又要守住程序正義的底線。這需要立法者準確理解技術運行的邏輯，將技術特性轉化為可操作的法律要件，最終實現數字司法從工具改進到制度創新的跨越。

2. 在線訴訟規則的技術適配

技術應用的深化不僅改變了訴訟形式，更對程序正義的核心要素提出重構挑戰。傳統訴訟的舉證質證以“在場性”“即時性”為核心，①而在線訴訟中同步與異步審理模式對程序本質產生根本性沖擊。②同步審理雖然保留“實時性”表象，但技術媒介的介入消解了傳統法庭的“劇場效應”：視頻審理導致非語言信息缺失，法官難以通過當事人的微表情、肢體語言等輔助事實認定；電子數據的“無限復制性”消解了傳統物證的“唯一性”特征，當事人無法通過直接觀察質疑載體真實性。相較于同步審理的交互性弱化，異步審理模式面臨更深層的程序解構風險：其一，分階段質證割裂證據間邏輯關聯，例如銀行流水分次質證導致事實認定碎片化；其二，時限規則缺失誘發訴訟拖延，現行法對逾期后果的規制空白形成制度漏洞。③

針對上述結構性矛盾，需通過系統性規則重構實現技術邏輯與程序價值的動態平衡。在同步審理領域，可構建“全息化”技術標準，要求視頻審理系統支持多角度拍攝與AI行為分析，例如通過面部微表情捕捉與肢體動作追蹤技術，實時生成非語言行為報告輔助法官事實認定。同時需強化“直接言詞原則”的數字化延伸，④規定關鍵證人必須通過具備環境隔離功能的遠程作證系統出庭，并賦予當事人對作證環境的實時全景核查權，確保遠程陳述的真實性不被技術介質稀釋。針對異步審理的程序解構風險，需建立“動態整合”機制。通過分階段質證與自動生成質證報告的方式，將碎片化質證意見整合為結構化證據鏈。但為避免邏輯斷裂，應當規定法官必須對分散質證內容進行“關聯性審查”，對存在矛盾的證據點啟動強制同步對質程序。同時可確立的“雙時限”框架，設置30日絕對期限與7日環節間隔期，對惡意拖延行為實施舉證權限制等失權制裁。⑤

3. 技術風險的防控與權利均衡

數字技術在司法領域的深度應用，既為訴訟效率提升注入新動能，也因技術失控與權利失衡倒逼制度革新，亟須構建一個涵蓋風險識別、控制與救濟的全鏈條防控體系。這種系統性風險的治理需求，在人工智能司法應用的場景中尤為凸顯。

人工智能的司法應用集中暴露技術風險。以量刑輔助系統為例，深度學習模型依賴不透明算法生成預測結論，易導致當事人質證權虛置。⑥對此需建立雙重規制機制：一方面，嚴格限定算法功能邊界，禁止其介入事實認定等核心裁量環節，僅允許其在類案推送等輔助領域發揮作用；另一方面，通過程序公開制衡技術黑箱，要求算法決策模型公開基礎參數與數據來源，并引入專家輔助人制度，允許當事人委托技術專家參與交叉詢問，揭示算法運行邏輯。通過“功能約束+程序公開”的復合機制，可遏制技術越界并保障質證權實質化。然而，技術風險的治理不能止步于算法層面，數據安全作為數字司法的另一基石，同樣面臨嚴峻挑戰。

數據安全風險隨司法信息化進程升級。⑦電子卷宗云端存儲雖然提升了協同效率，卻使秘密偵查記錄、性侵案件被害人信息等敏感數據存在泄漏風險。為此，需構建三級防控體系：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對特級數據實施物理隔離，禁止公有云傳輸；強化電子卷宗管理系統安全認證，要求符合國家網絡安全等級保護標準，并對數據接口實施雙向證書認證與操作日志溯源；建立技術服務商與司法機關的連帶責任機制，倒逼技術方完善防護體系。這種分級防控模式雖能降低數據泄漏風險，卻無法消解技術依賴引發的系統性隱患，當司法程序深度綁定技術基座時，一次網絡中斷就可能摧毀程序正義的根基。

在線訴訟程序對技術基礎設施的高度依賴，實質性重構了傳統訴訟風險的發生邏輯。當網絡服務中斷或云平臺故障導致電子卷宗無法調取、遠程庭審被迫中止時，當事人可能因不可歸責事由喪失程序權利。為此，亟須構建分層遞進的風險應對體系。首先，在立案、文書送達等不可逆程序節點部署脫機立案終端設備，通過本地化部署的訴訟服務系統實現無網環境下的基礎功能運轉。其次，建立“故障聲明-實質審查-效力恢復”的三階補正規則。當事人因技術障礙逾期舉證時，需同步提交網絡服務商出具的中斷證明及本地操作日志；法院則應結合故障時段、數據包重傳記錄等客觀痕跡，判斷是否啟動逾期證據采納程序。最后，將因技術固有缺陷導致的權益損害納入司法救助范疇。技術依賴風險的治理雖能保障程序運行，卻未觸及更深層的權利失衡問題——當技術資源分配呈現結構性差異時，訴訟平等原則將面臨新的解構危機。

數字技術賦權失衡導致的訴訟權利結構性落差，在數字證據調取環節呈現具象化張力。①控辯雙方技術能力的代際差異，實質性地解構了傳統對抗式訴訟的平等武裝原則：②公權力機關依托數據接口直連、算法解析工具等建制化技術優勢，可實現云端數據的瞬時調取與結構化分析；而被告人受限于技術認知壁壘與工具獲取障礙，往往陷入“知權而難行權”的舉證困境。為重構數字司法的程序正義，需重構證據開示規則，要求控方提供經哈希值校驗的證據副本，并對數據處理過程留存完整日志；基層法院設立數字證據取證輔導站，提供標準化工具與指引，彌合能力差距。這種技術賦權的制度設計，最終需回歸到訴訟參與權的實質平等——尤其是在面對技術弱勢群體時，程序正義的底線不容突破。

老年人、殘障人士等技術弱勢群體可能因數字能力缺失被迫退出在線訴訟。為堅守“技術服務于人”的底線，需建立以下保障機制：（1）程序選擇優先規則，立案時自動評估技術能力，對不達標者默認轉入傳統流程；（2）設施均衡配置，通過中央財政支持均衡配置技術設施，防止地域差異加劇權利落差；（3）權利不可減損原則，明確技術工具不得減損基本訴訟權利，確保程序參與權實質平等。

國內程序規則的完善需與跨境司法協作形成制度呼應。數字證據的全球化流動特性，要求刑事訴訟程序在主權尊重與技術互信的基礎上實現規則創新。

（二）跨境數據調取的程序法應對

數字技術的全球化發展使跨國犯罪呈現虛擬化、智能化特征，跨境數字證據的司法協作機制已成為平衡三重張力的制度樞紐：司法主權的屬地性與數據流動的無界性、犯罪治理的緊迫性與數據安全的保障性、技術效率的追求與法律程序的正當性。③當前傳統協作模式在效率、管轄權與法律標準維度面臨的結構性挑戰，迫切要求構建“制度創新-技術適配-權利衡平”三位一體的新型協作框架，而《刑事訴訟法》的第四次修訂正是破解這一困局的關鍵突破口。

1. 傳統協作模式的困境與技術重構的挑戰

跨境數字證據的調取困境，本質上是傳統司法協作范式與數字時代技術特性的結構性沖突。以國際刑事法院程序規則為例，跨境證據調取需經歷中央機關對接、雙重犯罪審查、文書認證等多重環節，耗時常以月計算，與數字證據易篡改、易滅失的保全需求形成尖銳矛盾。這種制度滯后性在管轄權領域尤為凸顯，傳統屬地管轄原則在云計算環境下存在適用性危機。

技術變革的加速進一步放大了制度缺陷。分布式存儲技術導致數字證據分散于多國服務器，端到端加密技術使傳統取證手段失效，區塊鏈的不可篡改特性則對跨國取證的技術合規性提出更高要求。當網絡服務提供商憑借技術優勢成為數據控制的實際主導者時，傳統“國家—國家”協作模式已難以應對權力格局的重構，亟須通過制度創新重塑跨境數據治理的規則體系。

2. 機制構建的核心維度與原則框架

破解上述困境，需以《刑事訴訟法》修訂為契機，在制度設計中系統回應三組相互交織的矛盾。首要矛盾體現于效率與安全的動態平衡。建立跨境數據調取快速通道固然能提升打擊犯罪的時效性，但若缺乏數據分類管理與使用限制措施，可能引發系統性安全風險。對此，可通過區分用戶身份數據、通信內容數據與衍生分析數據的敏感性等級，建立差異化的審批權限體系，并引入“雙盲審查”機制，即由技術專家與法律專家分別獨立審核數據調取的必要性，形成雙重制衡。其次，主權與合作的張力要求重構國際規則框架。建議借鑒APEC跨境隱私規則體系，①在雙邊司法協助協議中創設“數據調取互認條款”，既承認調取數據用于特定刑事司法的正當性，又保留數據來源國對調取行為的合規審查權，從而在主權讓渡與治理協同之間找到制度支點。最后，技術與法律的銜接斷層亟待彌合。遠程取證工具的標準化開發與應用成為關鍵突破口，需通過立法強制要求取證工具具備操作過程可追溯、數據完整性自動校驗等功能，使技術流程與《電子數據規定》的程序規范形成硬性綁定。

在此基礎上，協作機制需錨定三項原則基準。其一，目的限定原則。嚴格限定數據調取的使用場景，明確禁止將刑事司法數據用于政治目的或民事執行等無關領域，確保數據僅服務于案件偵查與司法公正。其二，最小必要原則。依托“數據沙箱”技術精準提取關鍵證據要素，通過技術隔離與權限控制，避免大規模數據收集對公民隱私的過度侵蝕，實現數據使用與隱私保護的平衡。其三，救濟可及原則。為權利受損主體設立救濟渠道，允許數據主體對跨境調取行為提出異議，并可通過司法審查程序對爭議行為進行合法性核驗，保障公民的知情權與申訴權。

3. 跨境數據調取特別程序的建設

在數字經濟全球化進程中，跨境數據調取作為國際刑事司法合作的核心環節，正面臨著數據主權、隱私保護與司法效率之間的價值張力。構建兼顧安全與效率的程序性規則體系，需從審批層級、審查標準、技術嵌入、救濟機制四個維度展開系統性設計，通過制度創新平衡多元利益訴求。

首先在審批層級設計層面，需要設計差異化的審批機制為跨境數據調取提供合法性基礎。根據數據的重要性和敏感程度，可以將其劃分為基礎數據和核心數據。地市級檢察機關可申請調取基礎數據，但需報省級高級人民法院審批；而涉及通信內容等核心數據，則需報最高人民法院審批，并征得外交部會簽。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具有即時危害的特殊案件，可設立緊急取證程序，允許偵查機關在立案后24小時內調取數據，但需提交必要性說明，并在72小時內完成合規審查，以平衡安全管控與偵查效率。這種分級授權機制既延續了司法主權原則，又為數字偵查效率提供了制度接口。在此基礎上，審查標準的完善需要構建復合型風險防控體系。建議設立跨境數據審查委員會，通過法律沖突評估、必要性審查與技術驗證的三維標準，將傳統形式審查升級為實質審查。司法協助請求需明確數據存儲位置、控制者國籍等關鍵要素，確保請求的透明度與可追溯性。在技術驗證環節，境外數據提供方須提供哈希值供司法鑒定機構核驗，對校驗異常數據自動觸發非法證據排除程序，從而維護司法公正。

技術保障措施的嵌入則構成制度運行的底層支撐。為確保數據安全與可追溯性，應建立四重技術防護體系：其一，設置數據使用范圍的權限鎖定機制，禁止未經授權的二次利用；其二，構建全生命周期監控體系，在關鍵節點生成不可篡改的審計日志；其三，采用動態去標識化算法，阻斷隱私數據的再識別風險；其四，開發非涉案信息即時屏蔽系統，確保隱私保護貫穿數據處理全流程。

最終在權利救濟維度，需要構建多層次的制衡與監督機制。建議采用分級遞進的告知體系：數據調取初始階段通過量子加密技術發送不可篡改的電子告知書；審查起訴環節運用智能標簽系統精準披露數據使用范圍；庭審質證階段則開放區塊鏈溯源接口，確保證據鏈的透明性。同時，建立雙向制衡機制——數據主權國享有合規審查權，公民則擁有隱私異議權。通過最高人民法院數字法庭的72小時跨域終審裁決，實現救濟通道的域外效力，形成權利保障的閉環。

結語

數字技術的指數級發展正在解構與重構刑事司法的底層邏輯，面對技術迭代與法律安定性之間的張力，當前《刑事訴訟法》修改雖已開啟制度調適的窗口，但數字時代司法范式的轉型注定是漸進式的制度演進過程。①電子數據權屬界分、算法決策可解釋性、跨境取證程序正當性等新命題，仍存在理論盲區與規范真空，亟待理論界與實務界共同攻克。在取證程序合法性邊界劃定、技術驗證標準體系建構、權利救濟機制具象化等關鍵領域，可通過階段性司法解釋形成規則補丁，待經驗成熟后逐步升格為特別程序規范。在立法規劃層面，應當將證據法的體系化建構納入戰略視野，圍繞數據生成、流轉、存儲、滅失的全生命周期，建立貫穿取證程序規范、存證技術標準、示證規則指引、質證效力認定的閉合式法律框架。這種分層遞進的制度創新路徑，既保持法典穩定性的法治底色，又為技術發展預留規范彈性，最終通過法律解釋學與方法論的同步進化，實現數字正義從技術具象到制度抽象的升華。中國刑事司法唯有在堅守程序正義底線的同時保持制度開放性，方能在科技賦能與權利保障的辯證運動中，為全球數字法治文明貢獻兼具本土適應性與國際示范性的治理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