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消費悖論”：財務稀缺心態阻礙共享消費

分類號 B849：F713.55

1 問題提出

共享消費（sharedconsumption）是指僅涉及產品或服務使用權交易，不發生法律所有權轉移的消費模式（Belk，2014;Botsmanamp;Rogers，2010;Wuetal.，2023；見網絡版附錄1共享消費定義分析）。共享消費以較低的單次價格提供高質量的產品或服務（Fraibergeramp;Sundararajan，2017），同時省去了用戶的儲存和維護費用（Ackermannamp;Tunn，2024），能夠為消費者特別是低收入群體帶來益處。我國有著龐大的中低收入群體，2023年約 40% 的人均月收人不足2000元（國家統計局，2024）。即使客觀收入并不低，人們也可能因其他原因（如超額消費）而感到財務資源難以滿足自身需求和欲望，這種心理狀態被稱為財務稀缺心態（financial scarcity；Paleyetal.，2019;Tullyamp;Sharma，2022）。以往研究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讓消費者更關注價格（Ailawadietal.，2001）、看重產品性價比（Thompson etal.，2020）和便利性（Wang etal.，2020），而共享消費具有低花費、高便利性等優勢（Schaefersetal.，2021），這似乎意味著財務稀缺心態會促進共享消費。

然而一些研究初步表明，具有財務稀缺心態的個體可能更不愿意參與共享消費。例如Aspara和Wittkowski（2019）發現財務狀況不佳、認知能力較低的個體更不愿意使用共享汽車。Guo和Lamberton （2021）進一步發現，財務稀缺會降低個體在共享消費中的積極體驗。這些研究結果似乎與預期相悖：理論上財務稀缺個體應該更偏好低單次花費、高便利性的共享消費模式，但初步證據卻表明他們可能更不愿意參與共享消費。鑒于此，本文將系統探究財務稀缺心態與共享消費偏好之間的關系及其機制。

本文基于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self-regulatorymodelofresourcescarcity;Cannonetal.，2019），通過1項檔案數據分析和5項實驗研究，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降低共享消費，我們將這一現象稱為“共享消費悖論”。進一步，我們發現心理所有權需求在其中起到中介作用。針對這一機制，我們發現“強調產品歸屬性\"可以通過增加商品的心理所有權，從而消除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負面影響。基于上述發現，我們進一步探索共享消費悖論的邊界條件，結果表明當共享產品的價格優勢凸顯或個體作為共享物品的提供者時，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負面影響將被削弱。

上述發現具有以下理論貢獻：第一，本文系統揭示了共享消費悖論現象，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阻礙共享消費，為共享消費領域研究提供了新視角。第二，本文基于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厘清了共享消費悖論現象的機制，為該模型提供了實證支持。第三，本文發現只有財務稀缺會降低共享消費，而其他類型的資源稀缺（如時間稀缺、自然資源稀缺）則沒有這一效應（見網絡版附錄2），這表明了財務稀缺的獨特性，拓展了資源稀缺理論。第四，本文提出強調產品歸屬性、凸顯共享產品價格優勢和角色轉換是有效削弱共享消費悖論的方法，為推動共享消費提供了低成本、易實現的干預策略。

1.1 影響共享消費的因素

共享消費是數字經濟時代的重要消費形式，近年來大量研究關注了影響共享消費的因素。相關討論主要集中在情境因素和消費者特征兩大類。一方面，情境因素會影響共享消費意愿。例如當消費者對品牌產生情感依戀時，更傾向于擁有（而非租賃）該品牌產品（Weietal.，2022）；而當商品與不受歡迎的身份（如競爭對手的團隊）關聯時，消費者更傾向于租賃（MacDonaldetal.，2022）。另一方面，研究表明消費者特征可以有效預測共享消費偏好。具有全球身份認同（Nieetal.，2022）、較強經濟意識（Lawsonetal.，2016）和較低物質主義傾向（Zhaoetal.，2023）的個體更多選擇共享消費。

在消費者特征中，與本研究密切相關的發現是認知能力較低的個體更不愿意進行共享消費（即租賃汽車），這主要與他們較差的財務狀況有關（Asparaamp;Wittkowski，2019）。由于財務稀缺心態是理解低收入群體行為決策的關鍵心理變量（Sharmaetal.，2023；Shahetal.，2012），這意味著財務稀缺心態可能會抑制共享消費。如果這一負面影響確實存在，不僅會削弱共享消費在緩解財務稀缺中的效能，還可能阻礙共享經濟在低收入群體中的推廣。目前尚未有研究系統關注這一問題，更缺乏對相關機制的探討。為填補這一研究空白，本文將系統探索財務稀缺心態如何影響共享消費，并深入分析其背后的心理機制。

1.2 財務稀缺心態與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

財務稀缺心態指個體感覺其財務資源不足以滿足消費欲望的狀態（熊繼偉等，2023；樊亞鳳，蔣晶，2017；Paley et al.，2019；Tully amp; Sharma，2022），它既受客觀財務水平的影響，也取決于個體對財務狀況的主觀感受。一方面，客觀財務資源越稀缺，個體的財務稀缺感越強（Pitesaamp;Thau，2014）。另一方面，即使客觀資源并未到達極端匱乏的情況，如果消費者的需求高于客觀財務資源水平也會帶來財務稀缺心態（Sharmaamp;Alter，2012）。

財務稀缺心態會對個體心理和消費行為產生廣泛的影響。在心理層面，它會給人們帶來壓力和焦慮（Chouetal.，2016），降低自我效能感（Zhangetal.，2023）和幸福感（Netemeyeretal.，2018）。為了應對財務稀缺，人們會更珍惜現有的資金（Karlssonetal.，2005），花錢時更多考慮機會成本（Spiller，2011），傾向于可自由支配的支出、借貸和投資活動（Sarial-Abietal.，2023）。另外，為了補償金錢匱乏帶來的心理威脅，財務稀缺個體更傾向于購買他人難以獲得的稀缺商品（Sharmaamp;Alter，2012）或物質型商品（Tully et al.，2015）。

從廣義上講，財務稀缺屬于資源稀缺的一種（雷亮等，2020；Sharmaetal.，2023）。除了財務稀缺外，人們還可能感受到其他類型的資源稀缺，如時間稀缺（Hmurovicetal.，2023）、自然資源稀缺（Fanetal.，2019）等。在整合資源稀缺相關文獻的基礎上，Cannon等人（2019）提出了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用以梳理資源稀缺的效應。我們將基于該模型分析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影響機制和邊界條件。

該模型提出，人們會將自己的當前資源與理想目標進行對比，當兩者存在差異時便會產生資源稀缺感。面對這一差異，人們會采用行為進行應對，即出現自我調節過程。該模型進一步提出，資源稀缺的應對方式可以分為兩種—稀缺減少路徑（scarcity-reductionroute）和控制恢復路徑（control-restorationroute）。具體而言，稀缺減少路徑是通過行為直接減少個體需求和當下資源之間的差距，例如個體在游戲中輸錢之后，就更想在其他任務中掙錢（Sharmaetal.，2014）；控制恢復路徑是指個體在其他無關領域降低焦慮情緒、獲得控制感，來應對資源稀缺帶來的控制感威脅，例如感受到財務稀缺會增加對高熱量食物的消耗（Briersamp;Laporte，2013Laranamp;Salerno，2013）。因為控制恢復路徑的行為是在無關領域發生，所以即使獲得控制感，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資源稀缺問題。

人們具體遵循哪個路徑，取決于資源稀缺的可變性（mutability），即資源稀缺的狀態能否通過一定的努力發生改變（Hmurovicetal.，2023）。當資源稀缺的可變性較高時，即可以通過合理的努力減少資源稀缺時，人們會遵循稀缺減少路徑；當資源稀缺的可變性較低時，即短期內難以改變資源稀缺時，人們會遵循控制恢復路徑。

我們認為，財務稀缺屬于典型的低可變性資源稀缺，因此它主要通過控制恢復路徑（而非稀缺減少路徑）降低共享消費。下面我們將對相關假設進行具體闡述。

1.3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影響

財務稀缺是一種可變性較低的稀缺類型（Costelloamp;Malkoc，2022；Donnellyetal.，2021;Zaubermanamp;Lynch，2005）。例如，在人際交往中，使用財務稀缺（如“我沒錢參加聚會\"作為借口，比使用時間稀缺（如“我沒時間參加聚會\"更容易被他人接受。這是因為人們通常認為財務狀況比時間狀況更難以控制一一一個人短期內可能無法獲得足夠的資金，但大多數情況下能擠出時間（Donnellyetal.，2021）。還有研究發現，跨期決策中涉及時間的決策比涉及金錢的決策更加短視，因為人們通常認為自己未來在時間上的增加會比在金錢上的增長更為顯著，這使得他們在面對時間時更傾向于選擇即時回報，而忽視未來收益（Zaubermanamp;Lynch，2005）。這一結果也間接說明，人們感覺金錢比時間更不可控。另外，在捐贈活動中，人們往往更愿意捐時間（如當志愿者）而不是捐錢，因為捐贈者對時間的控制感比對金錢的控制感更高（Costelloamp;Malkoc，2022）。

上述研究一致表明，財務稀缺的可變性較低，結合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觀點，財務稀缺心態將主要通過控制恢復路徑影響共享消費。我們提出，該路徑會降低財務稀缺個體對共享消費的偏好，因為控制恢復路徑會使其產生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而共享消費無法滿足這一需求。

1.4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機制

心理所有權（psychologicalownership）是指消費者產生的某個物品屬于自己的感受（Briersamp;Laporte，2013），體現了消費者與物品之間的情感依戀（Shuamp;Peck，2011）。本文提出，財務稀缺心態會促使個體對商品產生更強的心理所有權需求。以往研究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引發焦慮、壓力等負面情緒，降低個體控制感（Hamiltonetal.，2019）。而個體對商品產生的心理所有權能夠有效彌補控制感的缺失。例如，親密關系的結束會威脅控制感，進而增強消費者對其所有物（如汽車）的依戀（Lastovickaamp;Sirianni，2011）。還有研究發現，控制感受到威脅后，消費者對手工制品的偏好會降低，因為手工制品能帶來的心理所有權較低（Songetal.2023）。因此，當個體通過控制恢復路徑應對財務稀缺時，往往會產生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

較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會降低共享消費偏好，因為共享消費能提供的心理所有權更低，這主要由三方面因素造成。第一，法律所有權缺失。在共享消費模式中，消費者僅享有物品使用權，不具備法律所有權。共享消費所提供的效用是短暫、間斷性的（Zhaoetal.，2023），消費者無法通過長期擁有與物品建立深厚的心理聯系（Morewedgeetal.，2021），因此難以形成強烈的心理所有權。第二，商品歸屬性模糊。大部分共享消費中的商品為消費者共同所有，如共享衣櫥、共享單車、共享辦公空間等，消費者對商品產生的感覺不再是“我的”，而是“我們的”。此時消費者難以將商品與個人身份關聯起來（MacDonaldetal.，2022），消費者對物品的歸屬感變得模糊，這也會降低心理所有權。第三，物品控制權受限。消費者在共享消費中無法像擁有私人財產那樣自由使用、改變或管理物品。例如，共享汽車不能像私家車一樣隨意改裝，共享充電寶在使用完畢后必須歸還至指定位置。這種限制使得消費者對物品的掌控感較低（Kumar，2024），從而削弱心理所有權。綜上，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設：

H1：財務稀缺心態阻礙共享消費。

H2：心理所有權需求在財務稀缺心態阻礙共享消費的過程中起到中介作用。

1.5 邊界條件分析

本文進一步基于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探討上述效應的邊界條件。正如前文所述，資源稀缺的可變性決定了人們做出應對的具體路徑（Cannonetal.，2019）。由于財務稀缺的可變性較低，它主要激活控制恢復路徑，從而減少共享消費。但是當財務稀缺的可變性提高時，稀缺減少路徑的影響增強共享消費的低花費、高便利性優勢有助于緩解財務稀缺（Schaefersetal.，2021），因此稀缺減少路徑的增強會削弱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負面效應。基于此，我們提出兩個可能提高財務稀缺可變性的邊界條件：共享消費的價格優勢凸顯與個體在共享消費中的角色。

首先，盡管共享消費通常比購買同類商品更為便宜，但消費者在決策時可能并未充分意識到這一價格優勢。在一些情況下，共享商品和購買商品的價格并未同時出現；在另一些情況下，共享商品由于提供了多樣化的效用，價格可能比購買商品更高例如共享衣櫥服務的價格可能高于購買單件衣服。若在決策過程中明確告知租賃商品的價格優勢，財務稀缺的消費者可能會意識到共享消費有助于緩解其財務稀缺，從而激發稀缺減少路徑，削弱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已有研究也表明，財務稀缺個體高度關注性價比（Thompson etal.，2020）。具體假設如下：

H3：當共享消費的價格優勢未被凸顯時，財務稀缺心態會抑制共享消費；但當共享消費的價格優勢凸顯后，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將被削弱。

其次，個體在共享消費中的角色可能成為調節變量。共享消費既包括租用共享產品（如租賃共享單車；Habibietal.，2016），也包括把自己的商品租賃給他人（如Airbnb上的租戶；Wuetal.，2023）。雖然兩種交易都屬于共享消費，但是二者的經濟利益不同，“共享消費悖論\"現象可能只存在租用共享產品的情境中。而當個體作為提供者時，共享消費帶來的經濟利益凸顯，使得財務稀缺的可變性增加，進而激發稀缺減少路徑，削弱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作用。

H4：當個體作為共享商品的提供者時，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將被削弱。

1.6 研究概述

本文通過6項研究考察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研究1利用2020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hinaFamilyPanel Studies，CFPS）數據，考察客觀財務稀缺與真實環境中共享消費行為的相關關系。研究2檢驗財務稀缺心態與共享消費的因果關系。在此基礎上，研究3檢驗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機制。研究4以調節的方式再次檢驗中介效應，考察“強調歸屬性\"策略能否削弱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負面作用。最后，研究5和研究6探討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影響的邊界條件。本文研究匯總見表1，數據見鏈接https：//osf.io/7x3ft/？view_only=6617c37f80844b0d91a28f506088d681。另外，研究2＼～6都采用 G^* Power計算樣本量，具體見網絡版附錄3。

2 研究1：采用檔案數據，檢驗家庭收入對租房行為的預測作用

研究1將基于檔案數據，考察財務稀缺與真實環境中共享消費行為的關系，為H1提供相關證據。本研究基于2020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將家庭年收入作為財務稀缺心態的指標，將住房屬性（租房或非租房）作為共享消費指標，同時控制了地區類型、家庭特征（如家庭規模）以及戶主特征變量（如年齡）。本研究預測在控制其他干擾變量的情況下，低收入會預測更少的房屋租賃行為，即收人和房屋租賃行為之間存在正相關。

2.1 關鍵變量的指標和處理

本研究采用的檔案數據是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2020年在全國范圍內開展的以家庭為單位的社會調查，樣本涵蓋全國25個省（自治區、直轄市），162個縣（區、縣級市）。為保證研究結論的準確性，進一步剔除了家庭年收入和住房屬性信息缺失的樣本，最終剩余9，275戶家庭年收入觀測值。所有變量的定義見網絡版附錄4附表2。

① 財務稀缺心態指標。借鑒以往研究（Hill，2020），采用家庭年收人作為衡量財務稀缺心態的指標，家庭年收入越低，資源稀缺心態越強。家庭年收入的測量問題為\"過去12個月，包括經營性收入、工資性收人、租金收人、養老金收人、各項政府補助或他人的經濟支持、禮金等，您家各項收入加在一起共有多少元”。為消除極端值和零值影響，將受訪家庭回答加1后取自然對數。

② 共享消費指標。租賃住房是一種典型的共享消費模式（Habibietal.，2016），因此將受訪家庭的住房屬性作為共享消費指標。具體而言，受訪家庭被問及“您家現在住的房子歸誰所有”，選項依次為“家庭成員擁有完全產權”、“家庭成員擁有部分產權”、“公房（單位提供的房子）”、“廉租房”、“公租房”、“市場上租的商品房”、“親戚、朋友的房子”“其他”。當住房屬性是市場上租的商品房，賦值為1，其他選項賦值為0。

③ 控制變量。首先，我們考慮了地區差異的影響，因為農村地區以自有住房為主，人均收入較低；而城市地區租賃住房較普遍，人均收入較高，這可能會對我們的主效應產生干擾。其次，本研究將家庭資產水平（家庭凈資產、房產數量）納入控制變量。家庭資產水平對租房行為的預測尚不明確，一方面資產多的家庭具備較強的投資能力，這可能促使他們為了資產增值而租賃更多房屋，另一方面這些家庭也可能因為自有房產充足不需要額外的收益，更少租賃住房（Kimamp;Jeon，2012），因此在計算時控制它的可能影響。第三，本研究控制了家庭規模因為規模越大的家庭越傾向于擁有自住房，追求穩定的生活（蔡宏波等，2019）。第四，我們考慮了戶主童年經濟地位，即使成年后收人較高，童年時期財務匱乏的經歷仍可能導致財務稀缺心態（Wuetal.，2023）。最后，我們控制了戶主的年齡和性別。

2.2 模型設定

本研究首先采用Logit模型來檢驗家庭年收入和住房屬性之間的關系。模型設置如下：

y_i=β₁+β₂lnincome_i+ΘZ_i，p+μ_p+?_i

其中， y_i 是共享消費的指標，即住房屬性（租賃 Σ=Σ₁ ，其他 ）；lnincome為家庭年收入的對數值； Z_i，p 為控制變量集合，包括地區類型、家庭房產數量、家庭規模、戶主童年經濟地位、戶主年齡和性別； μ_p 是省級固定效應； ?_i 是隨機擾動項。

回歸結果分析。表3Model1為加人控制變量并進行省份固定效應的回歸結果，發現家庭年收入正向預測房屋租賃情況，說明財務稀缺個體更少進行房屋租賃。

2.3 傾向得分匹配

參考Wu等（2023）的研究，我們采用傾向得分匹配（PSM）方法對財務稀缺高低水平的樣本匹配后重復進行了回歸分析。在匹配之前，高低年收入組在地區類型、家庭凈資產等多個控制變量上存在顯著差異（見表2）。我們依據這些控制變量進行匹配，具體而言，我們將連續的家庭年收人變量轉換為二分類變量，即高于平均收入組和低于平均收入組。接著，我們使用邏輯回歸模型，基于表2中的所有控制變量對高收入和低收入家庭進行 1：1 最近鄰匹配，將卡尺范圍定為 0.05 。最終剩余5，283個在家庭年收入上存在差異但在其他控制變量上相似的匹配樣本。我們對匹配后的樣本進行了平衡性檢查，結果顯示所有匹配變量在處理組和對照組之間的偏差均不顯著（見網絡版附錄4附表 3a～3b） 。

匹配后樣本的回歸結果與基準回歸結果一致（見表3Mode12），表明財務稀缺程度越高的家庭越不愿意租賃房屋。我們逐步納入了地區、家庭和個體層面的控制變量，分別使用未匹配和匹配后的樣本進行回歸分析，所有模型均顯示家庭年收入與租賃住房呈顯著正相關（見網絡版附錄4附表4a＼～4b）。

2.4 穩健性檢驗

我們進行了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基準回歸結果見表4。首先，第（1）、（2）列分別對城鎮和農村兩個子樣本進行估計。結果顯示，無論在城鎮還是農村地區，年收入越低的家庭越不傾向于租賃房屋。第（3）列將個人年收入作為財務稀缺的預測指標（孫瑾等，2023;Yangamp;Zhang，2022），發現個人年收入顯著正向預測租賃房屋的概率。第（4）列將戶主教育水平作為財務稀缺的替代測量，發現財務稀缺心態對房屋租賃行為的負向影響邊緣顯著 （p=0.065） 。另外，戶主的就業狀況也可能影響家庭的房屋租賃行為，戶主處于就業狀態時更可能對租房成本不敏感此時財務稀缺心態會抑制房屋租賃行為。為此，第（5）列將戶主的就業狀況納入控制變量，結果顯示家庭年收入對住房屬性的預測結果不變。以上檢驗表明，即使在控制了可觀察因素之后，相對于經濟收人狀況較好的家庭，財務稀缺的家庭更少租賃住房，這一結論相當穩健。

2.5 討論

研究1采用大規模檔案數據發現，低經濟收入的家庭更不傾向于租賃住房，并且這一效應在控制了地區差異、家庭層面變量以及個體特征后依然顯著。由于低收入會帶來財務稀缺心態，這一結果支持了H1，即財務稀缺會降低共享消費。但檔案數據只能采用收人水平衡量財務稀缺水平，同時只能揭示變量的相關關系，無法確立因果關系。研究2將進一步驗證財務稀缺心態與共享消費之間的因果關系。

3研究2：操縱財務稀缺心態

研究2通過操縱財務稀缺心態驗證主效應（H1）。本研究采用寫作任務操縱被試的財務稀缺心態，將被試租賃羽毛球的意愿作為共享消費的指標。

3.1 方法

研究2采用單因素2水平（財務稀缺：有vs.無）的組間實驗設計。本研究招募200名在校大學生（159名女性， M年齡= 2 2 . 1 8"歲， SD=3.20 歲）參與。數據收集采用見數平臺完成。

首先，我們通過寫作任務操縱被試的財務稀缺心態。財務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詳細描述一次財務緊張的經歷，而無財務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描述上個月發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接著被試閱讀以下情境：“假設你最近想參加學校舉辦的羽毛球賽，但你目前還沒有專用的球拍。為了參賽，你可以選擇購買一副全新的羽毛球拍，也可以選擇租賃一副。\"閱讀完成后，被試回答：“你更傾向于選擇哪個選項”（ 1= 更傾向于購買羽毛球拍， 7= 更傾向于租賃羽毛球拍）。最后，被試完成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檢查。

3.2 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獨立樣本 t 檢驗發現，與無財務稀缺組相比，財務稀缺組的被試有更強烈的財務緊張感 ， SD=1.78 ， ， SD= 1.42）， t（198）=6.54 ， plt;0.001 ， d=1.61 ，說明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成功。

主效應分析。感到財務稀缺的被試更不愿意租賃羽毛球拍 （M_######=3.22 SD=2.36 ， 4.00， SD=2.37， ）， t（198）=2.34 p=0.02 ， d=2.36 H1再次得到驗證。

3.3 討論

研究2發現，啟動財務稀缺心態會阻礙共享消費，這一發現為H1提供了因果關系的證據。研究3將進一步檢驗共享消費悖論背后的機制。

4研究3：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作用

研究3旨在初步驗證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效應（H2）。本研究預測，財務稀缺心態會增加個體對商品的心理所有權需求，而這一需求將負向預測共享消費。

4.1 方法

研究3采用單因素2水平 （財務稀缺：有vs.無）的組間實驗設計。我們在見數平臺招募200名中國被試（119名女性， M_☉B=30.48 歲， SD=7.39 歲）參與實驗。

首先，我們使用與研究2相同的方法來操縱被試的財務稀缺心態。然后，被試面臨以下消費選擇場景：“假設你最近打算去露營，你看中了一款帳篷價格為399元。同時你發現某戶外運動網站可以租賃露營裝備，399元可以租賃到同款露營帳篷，同時包括折疊桌椅、營地車、野餐墊、卡式爐、防爆氣瓶等設備。\"被試需要在“購買一個露營設備\"和“租賃一套露營帳篷\"兩種方案中進行選擇，并回答與選項價格相關的注意力檢查題項。

然后，被試完成心理所有權需求量表，該量表改編自Atasoy 和Morewedge （2018），包括4個問項：1感覺“擁有\"某物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2我喜歡那些能夠給我帶來“擁有感\"的東西；3“擁有感”對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4）我對“商品屬于我\"這種感受，有很強烈的需求（ 1= 非常不同意， 7= 非常同意; a=0.92 。最后，被試完成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檢查。

4.2 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獨立樣本 t 檢驗結果顯示，與無財務稀缺組相比，財務稀缺組的被試有更強烈的財務緊張感 （M_☉ 0 SD=1.63 ， M_☉☉*_#*****=2.50 0SD=1.29， ， t（198）=13.35 0 plt;0.001 ， d=1.47 ，財務稀缺心態操縱有效。

主效應分析。啟動財務稀缺心態降低了被試選擇租賃露營設備的比例（財務稀缺組 55.6% vs.無財務稀缺組 72.3% ： χ²（1）=6.07 ， p=0.014 ， ?=0.17? ，研究結果再次支持 H1 。

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作用。財務稀缺組的被試對商品有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 ，SD=1.12 ， M_☉H?####?=4.83 ， SD=1.50 ）， 2.76， p=0.006 ， d=1.33 。以財務稀缺為自變量，共享消費偏好為因變量，心理所有權需求為中介變量，采用PROCESS模型4進行中介檢驗（Hayes，2018）。結果發現，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效應顯著（間接效應：effect =-0.75 ， SE=0.31 ， 95% CI [-1.4278 0-0.2130]） 。具體來說，財務稀缺心態預測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 p=0.006 95% CI[0.1468，0.8869]），心理所有權需求負向預測共享消費偏好 （b=-1.44 ， Z=-5.76 ， plt;0.001 ，95% CI[-1.9356， -0.9529] 。

4.3討論

研究3不僅重復了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作用，而且驗證了心理所有權需求在這一關系中的中介作用。我們發現，財務稀缺個體對商品有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這一需求負向預測共享消費偏好。研究4將探索更具實踐意義的調節變量—強調產品歸屬性，將以調節方式再次檢驗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作用，并提出強調產品歸屬性可能削弱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偏好的負面影響。

5 研究4：強調產品歸屬性的調節作用

強調歸屬性是最常用的提升商品心理所有權的方法之一。以往研究發現，僅僅在產品的名稱前加上“你的\"字樣，就可以增加心理所有權，并且能夠有效改變個體行為，這種方法被稱為強調歸屬性。例如Peck等人（2021）采用情境實驗發現，在被試逛公園時，出現\"WelcometoYOURpark”（歡迎來到你的公園），比僅僅出現\"Welcometopark”（歡迎來到公園）更能提高被試對公園的心理所有權，從而增加他們保護公園的意愿。Dai等人（2021）也發現，用\"Claimyourdose”（領取你的疫苗）等字樣，可以增加公眾在疫情期間接種疫苗的比例。研究3證實心理所有權需求在財務稀缺負向影響共享消費的過程中起到中介作用，基于這一發現，本研究檢驗能否通過強調產品歸屬性，削弱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

5.1 方法

研究4采用2（財務稀缺：有vs.無） ×2 （強調產品歸屬性：是vs.否）的組間實驗設計。本研究通過見數平臺招募400名中國被試（253名女性，M年齡= 3 0 . 7 8"歲， SD=8.09 歲），并將其隨機分配至4個條件中。該研究為預注冊實驗：https：//aspredicted.org/ZWQ_CB3

本研究共包含兩項任務。首先，通過一項寫作任務操縱被試的財務稀缺心態。然后，被試進人第二項情境想象任務：“假設你近期有露營的計劃，但目前還缺少一些必需的裝備。你發現了一家專營戶外用品的商店，它提供包括帳篷、折疊桌椅、營地車、野餐墊、卡式爐以及防爆氣瓶等在內的各種露營裝備租賃服務。”

隨后，通過不同的宣傳海報操縱產品歸屬性（改編自Pecketal.，2021）。具體來說，所有被試都會看到一張宣傳海報，差別在于宣傳語的內容不同。在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海報的宣傳語是“你的露營帳篷套餐已備好，戶外露營裝備/一站式租賃服務”。在不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海報的宣傳語是“露營帳篷套餐已備好，戶外露營裝備/一站式租賃服務”。預先進行的一項前測已證實此操縱方法的有效性（見網絡版附錄5）。接著，被試完成共享消費意愿量表（“你從這家商店租借露營裝備的可能性有多大？”、“你在多大程度上愿意從這家商店租借露營裝備？”、“你對于從該商店租賃露營裝備的興趣有多高？”； 1= 非常不可能/一點也不/非常低， 7= 非常可能/非常強烈/非常高；Nieet al.，2022; a=0.80 ，以及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檢查。最后，作為注意力檢查，被試需要選出他們剛剛看到的廣告海報，選擇錯誤海報的被試不計入最終樣本。

5.2 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相比于無財務稀缺組，財務稀缺組的被試感受到更強烈的財務緊張感 （M_☉####=5.44 SD=1.27 ， M_☉#####=2.64 ， SD=1.50? ！ t 20.13， plt;0.001 d=1.39 ，財務稀缺心態操縱有效。

財務稀缺與產品歸屬性對共享消費的交互作用。通過2（財務稀缺：有vs.無） ×2 （強調產品歸屬性：是vs.否）ANOVA檢驗財務稀缺與強調產品歸屬性在共享消費意愿中的交互作用。結果顯示，財務稀缺的主效應顯著， F（1，396）=6.33，p=0.012 η_p²=0.02 ，即財務稀缺會降低共享消費。強調產品歸屬性對共享消費選擇的主效應顯著， F（1，396）= 5.11， p=0.024 η_p²=0.01 ，即強調產品歸屬性會提高共享消費意愿。

同時，財務稀缺與強調產品歸屬性的交互作用顯著， F（1，396）=8.41，p=0.004 η_p²=0.02 。在不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財務稀缺組 （M=5.45 ， SD =1.03） 比無財務稀缺組 （M=5.88 ， SD=0.69） 的被試更不愿意從商店租賃露營設備， t（396）=3.83 ， plt; 0.001 。然而，在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財務稀缺組 （M=5.86 ， SD=0.67? 和無財務稀缺組 M= 5.83， SD=0.68） 的被試在共享消費意愿上無顯著差異， t（396）=0.27，p=0.786 。具體交互作用見圖1。另外，強調產品歸屬性會增加財務稀缺組對露營設備的租賃意愿 （t（396）=3.65 ， plt;0.001 ，但是并未改變無財務稀缺組的租賃意愿 （t（396）=0.45 ， p= 0.651）。

5.3 討論

研究4證明了強調產品歸屬性的調節作用，結果表明強調產品歸屬性可以減輕共享消費悖論的影響，形成易于推廣的助推方案。在共享消費中強調“你的\"可以增加心理所有權，從而促進財務稀缺個體對此類消費的選擇。

6研究5：價格優勢凸顯的調節作用

本研究的目的是檢驗價格優勢凸顯是否會調節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意愿的影響。我們預測當共享消費的價格優勢不凸顯時，財務稀缺心態會抑制共享消費；但是當其價格優勢凸顯時，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將被削弱（H3）。

6.1 方法

研究5采用2（財務稀缺：有vs.無） ×2 （價格優勢凸顯：是vs.否）組間實驗設計。本研究通過見數平臺招募 400 名中國被試（282名女性，M年齡="30.28歲， SD=7.89 歲）參與實驗。本研究的預注冊鏈接為https：//aspredicted.org/rt44-8npq.pdf

首先，我們采用與研究2相同的方法操縱被試的財務稀缺心態。隨后，被試被隨機分配到價格優勢凸顯組和無價格優勢凸顯組。在價格優勢凸顯組，被試閱讀以下情境：“假設你最近打算去露營，你看中了一款露營帳篷，價格為399元，同時你發現某戶外運動網站可以租賃露營裝備。359元可以租賃到同款露營帳篷，同時包括折疊桌椅、營地車、野餐墊、卡式爐、防爆氣瓶等設備。\"被試需要在“購買一個露營帳篷\"和\"租賃一套露營裝備\"兩種方案中進行選擇。在無價格優勢凸顯組，被試閱讀相同的情境，唯一的區別是租賃價格和購買價格相同，均為399元。被試同樣需要在\"購買一個露營帳篷”和“租賃一套露營裝備”兩個選項中做出選擇。作為注意力檢查題項，被試需要回答題項（“如果租賃露營設備的話，需要花費多少錢”；399元/359元/我不確定）。最后，被試完成了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檢查。

6.2 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獨立樣本 t 檢驗發現，與無財務稀缺組相比，財務稀缺組的被試感到更強烈的財務緊張感 （M_☉#####=5.47 ， SD=1.37 ， M_{☉Hfficalffical}=2.88 SD=1.57） ， t（398）=17.53 plt;0.001 ， d=1.47 ，證明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成功。

價格優勢凸顯的調節作用。通過PROCESS的模型1發現，財務稀缺與價格優勢凸顯的交互作用顯著 （b=0.94 SE=0.45 Z=2.09，p=0.037） 。在無價格優勢凸顯組，感到財務稀缺的被試更少選擇租賃露營裝備（財務稀缺組vs.無財務稀缺組： 63% vs.77% b=-0.68 ， SE=0.32 5 Z=-2.14 ， p=0.032， ，這一結果重復了之前的發現。但是在共享消費價格優勢凸顯的情況下，財務稀缺操縱對租賃露營裝備的影響不再顯著（財務稀缺組vs.無財務稀缺組： 76% Vs. 71% b=0.27 SE=0.32 ， Z=0.82 ， p=0.410 ）即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消失。

6.3 討論

研究5證明了價格優勢凸顯的調節作用，結果表明當凸顯共享商品（vs.購買商品）存在的價格優勢時，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消失。

7研究6：出租物品意愿

研究6檢驗當個體作為共享商品的提供者時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能否被削弱（H4）。

7.1 方法

研究6采用單因素2水平（財務稀缺：有vs.無）的組間實驗設計。我們通過見數平臺招募200名中國被試（131名女性， M_☉A?=30.98 歲， SD=7.91 歲）參與實驗。本研究的預注冊鏈接為https：/aspredicted.org/jjr-9mgy.pdf。

在實驗中，被試按要求完成兩項不相關的任務。第一項是寫作任務，用于操縱財務稀缺心態（Parketal.，2020）。財務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詳細描述一次他們感到財務緊張的經歷，無財務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描述上個月發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

隨后，被試閱讀以下情境：“假設你有一輛汽車但是接下來一年你會外派出差，因此暫時不會使用這輛車。最近你了解到，可以將閑置的汽車托管給專業的租車平臺，賺取租金。整個流程合規，且租車平臺提供完善的保險計劃和合同保障。”閱讀完成后，被試回答：“你有多大可能會將自已的汽車托管給租車平臺？”; 1= 非常不可能， 7= 非常可能）。被試回答了注意力檢查題目“租車平臺是否會提供保險計劃和合同保障？”；是/否/我不確定）。最后，我們要求被試完成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檢查和童年社會經濟地位量表。

7.2 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獨立樣本 t 檢驗發現，與無財務稀缺組相比，財務稀缺組的被試有更強烈的財務緊張感 ， SD=1.33 ，M無財務稀缺 =2.73 ， SD= 1.51）， t（198）=14.84，plt;0.001 d=1.43 ，說明財務稀缺心態的操縱成功。

主效應分析。以出租閑置汽車可能性為因變量的方差分析結果表明，感到財務稀缺的被試更有可能出租自己的汽車 （M_{☉☉H?rosun}?rosun）_?rosun=5.18 ， SD=1.55 0M_☉#####=4.73 SD=1.64） ， F（1，198）=3.97 p= 0.048， d=1.60 。另外，將童年社會經濟地位作為控制變量后，財務稀缺對出租閑置汽車行為的影響仍然顯著， F（1，198）=4.48，p=0.036;η_p²=0.02

7.3 討論

研究6的結果支持H4，當財務稀缺個體作為共享商品提供者時，共享消費帶來的經濟利益凸顯。在這種情況下，稀缺減少的路徑被激發，因此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作用被削弱。

8 討論

本研究考察了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偏好的影響、內在機制及邊界條件。研究1利用真實的檔案數據，將家庭經濟收入作為衡量財務稀缺心態的指標，發現財務稀缺心態負向預測共享消費。研究2通過操縱個體的財務稀缺心態，證實了財務稀缺心態會降低共享消費。研究3進一步驗證了心理所有權的中介效應。研究4以調節方式檢驗中介機制，發現“強調產品歸屬性\"可以消除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商品的抑制效應。研究5和6繼續探索該效應的邊界條件，發現當強調共享消費的價格優勢（研究5）或個體作為共享商品的提供者時（研究6），財務稀缺心態對共享消費的抑制作用消失。

8.1 理論貢獻

本文的理論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第一，傳統經濟學認為消費者會選擇能夠最大化其效用的選項，而共享消費模式通過分攤產品購買成本，使消費者能以較低成本獲取商品的使用價值（陳宏民等，2024），因而共享消費對于財務資源有限的個體應該更具吸引力。然而，本文通過二手數據和系列實驗，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降低共享消費。本文揭示了“共享消費悖論\"現象的存在，說明個體在進行共享消費決策時，不僅考慮經濟成本，還會受到其心理需求的影響（Morewedge et al.，2021），這為理解共享經濟中的消費者決策過程提供了新的視角，也豐富了共享消費的影響因素研究體系。

第二，本文基于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厘清了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影響及其邊界條件，為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提供了實證證據。財務稀缺作為一種可變性較低的稀缺類型，主要激發控制恢復路徑（Cannonetal.，2019）。該路徑促使財務稀缺個體表現出更高的心理所有權需求。由于共享消費能夠提供的心理所有權較低，因此財務稀缺將會降低共享消費，但這并不利于真正解決財務稀缺。基于此，本文提出了兩個可以激發稀缺減少路徑的邊界條件，發現當共享消費價格優勢凸顯或個體在共享消費中充當提供者時，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抑制效應會被削弱。

第三，根據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我們揭示了不同類型資源稀缺對共享消費的影響存在差異。資源稀缺可以分為多種類型，包括財務稀缺、時間稀缺以及自然資源稀缺等（雷亮等，2020;Cannonetal.，2024），不同類型的資源稀缺在可變性上存在差異。財務稀缺的可變性較低，較難在短期緩解。相比之下，時間稀缺的可變性較高，人們可以通過調整日程或重新分配任務來緩解。自然資源稀缺同樣具有較高的可變性，能夠通過節約使用或從其他地區調配資源來進行應對。

根據資源稀缺的自我調節模型，低可變性的財務稀缺通過激發控制恢復路徑，降低共享消費；而對于高可變性的資源稀缺，雖然控制恢復路徑依然起作用（如時間稀缺會引發焦慮情緒、削弱認知功能；Shahetal.，2012），但是稀缺減少路徑的作用會增強，從而削弱資源稀缺對共享消費的負面影響。我們通過一項研究檢驗不同類型的資源稀缺對共享消費意愿的影響，結果發現財務稀缺降低了個體的共享消費意愿，但在時間稀缺和自然資源稀缺中未觀察到類似的抑制效應（見網絡版附錄2），驗證了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負面影響具有特殊性。這一結果也豐富了資源稀缺理論，說明未來對于資源稀缺的研究，應考慮不同類型資源稀缺的特殊性（Blockeretal.，2023）。

第四，本文通過揭示心理所有權需求的中介作用，拓展了資源稀缺理論和心理所有權理論。以往研究關注了資源稀缺帶來的系列心理效應，例如降低自我效能感（Zhangetal.，2023）、增加壓力和焦慮（Chouetal.，2016），基于這些研究可以推測出資源稀缺可能增強個體對商品心理所有權的需求。雖然Goldsmith等學者（2021）在綜述性文章中提出了類似假設，但是尚未有實證研究對其進行檢驗。本研究發現財務稀缺心態會使人們更需要感受到自己擁有商品，共享消費難以滿足這一需求，因而財務稀缺的個體不愿意參與共享消費。這一發現首次建立了資源稀缺和心理所有權的關系，拓展了我們對于資源稀缺效應的理解。

8.2 實踐貢獻

本文的實踐價值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本研究為共享經濟企業開拓下沉市場提供了理論依據。共享消費使低收入群體能夠以較低成本使用原本難以負擔的商品和服務，有助于縮小城鄉、地區間的經濟差距（龐慶明，2016）。目前我國共享經濟的發展呈現地域性不均衡，主要集中在一、二線城市。三、四線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和居民收入水平相對較低，財務稀缺現象更為普遍。本研究發現考慮共享商品的心理所有權，對于企業成功開拓下沉市場至關重要。這一發現對于共享經濟的均衡發展具有實際指導意義。

第二，在涉及共享商品或服務時，企業應該注重對消費者財務稀缺心態的管理。企業應該意識到在財務稀缺心態的影響下，消費者對共享消費接受度會明顯降低。為此，企業需主動采取干預措施，減輕消費者因商品心理所有權需求增強而產生的抗拒心理。企業可以通過廣告宣傳和溝通策略，強化商品心理所有權，例如通過強調產品歸屬性“你的”，彌補共享消費在心理所有權方面的不足。

第三，本文為政策制定者和共享平臺運營者提供了干預方向。從需求側來看，財務稀缺個體在共享消費中對購買成本高度敏感。這一特性可以通過比較共享消費與傳統購買模式的價格差異來凸顯。共享平臺可以精細化展示價格信息，突出共享消費的經濟優勢，從而促進其經濟福祉的提升。從供給側來看，本研究通過為財務稀缺個體提供出租物品的機會，激發了其緩解稀缺的目標。基于這一發現，政策制定者可以設計相應的激勵措施，例如提供收益預期計算工具或引入補貼政策，以增加出租商品的吸引力。這不僅有助于緩解財務稀缺個體的資金壓力，還能夠優化供給側的資源配置，從而提升整個共享經濟系統的資源利用效率。

8.3 研究局限和未來研究方向

本文還存在以下幾點不足，有待后續研究進一步探討。一方面，本文尚未對財務稀缺的程度進行量化分析。未來的研究可以通過建立更精細的指標體系，量化財務資源稀缺程度，為制定有效的營銷策略提供理論支撐。量化研究可以考慮多個維度，如收入水平、支出負擔、債務狀況以及儲蓄傾向等，以全面揭示財務稀缺對消費者共享消費選擇的影響，并探討是否存在臨界值，使得消費者在特定財務稀缺水平下表現出顯著的消費行為差異。

另一方面，本文采用了“強調歸屬性\"的助推方法來滿足消費者的心理所有權需求。未來研究可以探索更多元、更有效的助推方案，以應對財務稀缺對共享消費的抑制作用。例如，可以結合虛擬現實（VR）技術，設計虛擬共享衣櫥、共享住宿等場景，通過虛擬觸摸增強消費者對產品的心理所有權（Luangrathetal.，2022），進而提升財務稀缺個體在共享消費中的參與度。未來的研究還可以與共享消費企業開展深度合作，將本研究提出的助推策略應用于實際消費場景，檢驗其在真實環境中的效果與適用性，為共享經濟的持續發展提供實證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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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Financial scarcity hinders shared consumption

LIU Xiaomin'， WANG Xue1， XIANG Hongyu'， CHEN Zengxiang2， SU Song 0 ^-1 Business School，BeijingNormal University，Beijing 0o875，China） （ SchoolofBusinessamp;Finance，Sun Yat-sen University，Zhuhai 519o82，China）

Abstract

Drawing on the self-regulation model of resource scarcity， we propose a novel phenomenon termed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While shared consumption offers advantages such as reduced costs and diverse benefits for financially constrained individuals，our research reveals that these individuals are paradoxicall less inclined to engage in shared consumption. Our examination of the mechanisms underlying this paradox reveals that financial scarcity triggers a controlrestoration route.Individuals experiencing financial scarcity exhibit an increased need for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of products，which consequently hinders their participation in shared consumption. We propose that accentuating product atribution can mitigate the adverse effcts of financial scarcity on shared consumption.Moreover，this negative impact is diminished whenthe costbenefits of shared products are prominent or if individuals act as providers of shared items.

Six empirical studies were conducted to validate this theoretical framework. Study 1， analyzing the 2020 China Family Panel Studies （CFPS）data，showed that lower-income households rented housing at lower rates.

Study 2 established the causal relationship between financial scarcity and shared consumption，revealing that financial scarcity reduced individuals’wilingness torent badmintonrackets.Study 3 explored the mechanism underlying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and showed that financial scarcity decreased shared consumption by heightening the need for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Study 4 validated the mediating mechanism through moderation and revealed that emphasizing product atribution mitigated the inhibitory effectof financial scarcity on shared goods.Finally， Studies 5 and 6 identified the boundary conditions of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The inhibitory efect diminished when either emphasizing the price advantages of shared consumption （Study 5） or positioning individuals as providers of shared goods （Study 6）.

This paper makes four major contributions. First， it systematically reveals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thus providing a new perspective for research in the shared consumption field. Second，this work clarifies the mechanisms and boundary conditions of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based on the self-regulation model of resource scarcity，thus providing empirical support for this model.Third，it demonstrates that only financial scarcity reduces shared consumption， whereas other types of resource scarcity （e.g.，time scarcity or natural resource scarcity） do not show this effect. This finding highlights the uniquenessof financial scarcity and expands resource scarcity theory.Finally，this research proposes effective methods to mitigate the shared consumption paradox， thus providing practical guidance for promoting shared consumption practices.

Keywordsfinancial sarcity，shared consumption，self-regulation modelofresource scarcity，psychological ownership

附錄1：共享消費定義分析

從現有文獻來看，共享消費的定義主要可以分為兩類（詳見附表1）。第一類是狹義共享消費，通常指基于使用權的消費（acces-based consumption），也稱為流動消費（liquid consumption），主要強調由企業提供共享產品供消費者臨時使用，不包括消費者之間個人私有財產的直接共享（Bardhiamp;Eckhardt，2012，2017）。第二類是廣義共享消費，又稱協作消費（collborative consumption），涵蓋了企業與消費者之間以及消費者相互之間的資源共享、交換與租賃，不局限于共享平臺的存在。雖然這兩類概念有所差異，但兩者都強調商品法律所有權不發生轉移，消費者只是臨時獲得商品使用權（Belk，2014）。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將共享消費定義為\"僅涉及產品或服務使用權交易、不發生法律所有權轉移的消費模式（Belk，2014;Botsmanamp; Rogers，2010；Wu et al.，2023）”。這一定義屬于廣義共享消費的范疇，強調共享消費是一個產消合一的過程，消費者既可以是資源使用者，也可以是資源提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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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2：不同類型資源稀缺對共享消費的影響

1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單因素4水平（稀缺類型：財務稀缺，時間稀缺，自然資源稀缺，控制組）的組間實驗設計，在見數平臺招募了400 名中國被試（293 名女性， M_☉= 30.38 歲， SD=6.77 歲）參與實驗。預注冊鏈接為https：//aspredicted.org/pysm-qzwk.pdf。

在實驗中，被試按要求完成兩項不相關的任務。第一項是寫作任務，用于操縱不同稀缺心態。財務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詳細描述一次他們感到財務緊張的經歷；時間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詳細描述一次他們感到時間緊張的經歷；自然資源稀缺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詳細描述一次他們感到自然資源緊張的經歷；控制組的被試需要回憶并描述上個月發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

隨后，被試閱讀以下情境：“假設你最近想玩一款 Switch游戲，但手里還沒有這款游戲的卡帶。在商店里，你看到這款游戲卡帶的售價是180元。同時，你發現商店也提供租賃服務，180元可以租賃這款游戲卡帶，并且在一年內可以免費更換為店內其他任意游戲卡帶。\"閱讀完成后，被試回答：“你更傾向于選擇哪個選項”（ 1= 一定購買游戲卡帶， 7= 一定租賃游戲卡帶），并完成與游戲卡帶花費相關的注意力檢查題目。最后，被試完成稀缺心態操縱檢查。

2研究結果與分析

操縱檢驗。稀缺類型操縱對被試的資源稀缺感有顯著影響， F（3，396）=114.94 plt;0.001 η_p²=0.47 。在財務稀缺1 ΔM=5.66 5 SD=1.17） 、時間稀缺 （M=5.75 SD=1.17） 和自然資源稀缺 M=5.80 SD=0.95） 條件下，被試的稀缺感都顯著高于控制組 （M=3.13 SD=1.51 ，三種稀缺條件下被試的稀缺感沒有顯著差異 （p=0.664） 。

主效應分析。資源稀缺類型對共享消費意愿具有顯著影響， F（3，396）=3.09 p=0.027 ， η_p²=0.02 。在財務稀缺條件下，被試的游戲卡帶租賃意愿 M=5.38 SD=1.78? 顯著低于時間稀缺 （M=5.92 SD=1.54， 、自然資源稀缺 （M=5.96 SD=1.50） 以及控制組 SD=1.58 。時間稀缺、自然資源稀缺和控制組被試的游戲卡帶租賃意愿沒有顯著差異 （p=0.981） 0

3討論

本研究發現，資源稀缺類型對共享消費意愿的影響存在差異，財務稀缺顯著降低了個體的共享消費意愿，而時間稀缺和自然資源稀缺則未觀察到類似的抑制效應。

附錄3：樣本量計算

研究3和5的因變量為二分變量，在計算樣本量時取中等效應量 w=0.3 ，顯著性水平 a=0.05 ，自由度 df=1 時，結果表明要達到 90% 的統計檢驗力至少需要117名被試。研究2、4、6的因變量為連續變量，在計算樣本量時設定中等效應量 d=0.5 ，顯著性水平 a=0.05 ，在雙側檢驗下要達到 90% 的統計檢驗力至少需要172名被試。為了使各個研究的被試量保證一致，同時考慮可能存在不認真的被試需要剔除，最后決定每個實驗條件招募100人。

附錄4：補充匯報（研究1）

附錄5：預測試（研究4）

本研究采用單因素2水平（強調產品歸屬性：是vs.否）的組間實驗設計，通過見數平臺招募100名中國被試（70名女性， M_4R=31.39 歲， SD=8.62 歲）參與實驗。

實驗中，被試需要完成一項廣告評估任務。他們被告知\"這是一家專營戶外用品的商店，提供包括帳篷、折疊桌椅、營地車、野餐墊、卡式爐以及防爆氣瓶等在內的各種露營裝備租賃服務。\"隨后，所有被試均觀看了該商店的廣告海報（見附圖1）。在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海報的宣傳語為\"你的露營帳篷套餐已備好，戶外露營裝備/一站式租賃服務\"；在不強調產品歸屬性的條件下，海報的宣傳語為\"露營帳篷套餐已備好，戶外露營裝備/一站式租賃服務”。最后，被試需要完成商品心理所有權量表，包括3個測項：1）即使我不擁有這套露營設備，我也會感覺它是我的;2）我對這套露營設備有很強的擁有感；3）我感覺這套露營裝備屬于我 （1= 一點也沒有， 7= 非常強烈；改編自Peckamp; Shu，2009; a=0.94 ）

獨立樣本 t 檢驗顯示，相對于不強調產品歸屬性 χ_M=3.94 ， SD=1.56 ，強調產品歸屬性條件下的被試更加感受到該商品屬于自己 （M=4.95 SD=1.55 t t（98）=3.25 p=0.002 d=1.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