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與民營企業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F2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994（2025）13-0099-8

一、引言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內容，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站在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高度，深刻把握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和人與自然、環境與民生的辯證統一關系基礎上提出的重大論斷。改革開放以來，民營經濟為我國創造“經濟奇跡”做出突出貢獻。202～2023 年，民營企業占全國企業總量的比重從 79.4% 增長至 92.3% 。民營經濟以占用不到 30% 的土地礦產資源、不到 40% 的金融資源，為我國經濟貢獻了 50% 以上的稅收、 70% 以上的技術創新成果、 80% 以上的城鎮勞動就業以及 100% 的城鎮新增就業，在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中的占比更是超過 80% 。然而，傳統的向大自然索取的粗放式經濟增長方式本身蘊含著人與自然相對立的理念，且因綠色創新的正外部性、民營資本逐利的天然屬性及資源受限等導致民營企業主動進行綠色轉型的難度極大。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強調綠色發展。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后，綠色發展理念就被融人我國執政理念和戰略謀劃中。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內在要求。高質量發展是2017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的新表述，表明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會議進一步提出要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提高全要素生產率（王一鳴，2018）。全要素生產率也被諸多研究作為高質量發展的主要測度指標，而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是在傳統全要素生產率基礎上考慮環境約束因素的綠色高質量發展指標。已有研究主要從國際直接投資（崔興華和林明裕，2019）、出口（袁一仁等，2020）、環境規制政策（胡玉鳳和丁友強，2020）、碳排放權交易（李鵬升和陳艷瑩，2019）等方面探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前置影響因素，從外部風險環境方面人手的研究并不多見。

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我國先后出臺了“4萬億計劃\"\"一帶一路倡議”\"互聯網 + \"\"降準降息\"等一系列宏觀經濟政策。相關政策的出臺與實施有效降低了全球經濟低迷狀態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同時也提高了宏觀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圍繞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經濟后果的相關研究并未取得一致結論。持悲觀態度的學者認為，宏觀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增加企業外部風險（張喜艷和陳樂一，2017；錢愛民和張晨宇，2016），導致企業融資成本上升（Liu等，2022；陳強和李靈芝，2024）、融資規模下降（蔣騰等，2018；王化成等，2016）、內部資金依賴度上升（羅丹和李志騫，2019）、策略性現金增持（李鳳羽和史永東，2016），進而抑制企業的創新意愿（顧夏銘等，2018）。持樂觀態度的學者認為，風險環境中“危\"和\"機\"并存，不確定性會顯著改變經濟主體的風險偏好（Bekaert等，2009），促使管理層提高風險承擔水平（劉志遠等，2017），倒逼企業通過技術創新尋求自我突破（孟慶斌和師倩，2017），迫使企業剝離受政府補貼產業（Frye等，2024）等。然而，現有針對民營企業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文章的異質性分析部分。例如，劉志遠等（2017）研究發現，由于信貸、管制及產權保護方面的歧視，相對于國有企業，民營企業更愿意在政策動蕩期采取高風險戰略。Wang等（2014）的研究也表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整體上會抑制企業投資，而民營企業則會主動化解負面影響，通過內源融資等手段繼續提升投資水平。同時，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投資的負面影響小于國有企業。而XinCui等（2023）認為，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創新的負面影響更大。部分研究認為，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了民營企業的投資信心與預期（李鳳羽和楊墨竹，2015；譚小芬和張文婧，2017），導致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大幅減少。綜觀國內外文獻，聚焦民營企業綠色高質量發展的研究并不多見。同時，基于不同的情境嵌人，現有研究并未取得一致結論，難以從理論上為政府在政策調整期引導民營企業實現綠色高質量發展提供參考，以及助力民營企業在復雜多變的環境中尋求自我突破，實現綠色高質量發展。

基于上述研究契機，本文以 2013～2021 年我國滬深A股民營制造業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分析在不同媒體關注度、黨組織參與治理及市場化程度下兩者關系的異質性。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如下：一是將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與企業綠色經濟效率聯系起來，拓展了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后果的研究，豐富了綠色經濟理論。二是創新性地構建了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民營企業高質量發展的理論分析框架。從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兩個維度揭示了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內在機制，可以為民營企業利用政策波動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供理論依據。三是多角度探索內外部治理因素的協同和約束作用，為政府和民營企業自身通過外部與內部治理手段提升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正面作用提供思路。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結合經濟效率提升需要技術創新與管理創新并舉的底層邏輯，本文從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兩個維度探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如何影響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辯證地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主要存在倒逼效應和抑制效應兩個層面的影響。

從倒逼效應來看，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環境下，民營企業會因為資源獲取的組織合法性及搶占市場優勢壓力，通過加強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一方面，根據組織嵌人理論，組織并非孤立存在的實體，而是與其他組織、機構和社會力量等相互聯系和依賴的。組織需要從環境中獲取信息、資金等資源以維持生存和發展，同時也要建立動態的自適應系統應對外部環境變化。在我國經濟轉軌期，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是企業面臨的常態化外部制度環境。“不確定性”意指組織既無法預知政策走向，又無法預料不確定性的潛在影響（Gulen和Ion，2016）。銀行授信是企業創新資金的重要來源渠道（馬光榮等，2014）。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環境下，銀企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上升，債權人會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導致企業融資成本上升（Bradley等，2016）。

基于戰略視角的組織合法性理論認為，企業是內嵌于制度環境的有機體，可以通過組織合法性戰略主動適應環境。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導致企業融資成本上升時，要想獲得利益相關者的資源支持，組織必須重視和獲取合法性認同。獲取組織合法性認同后的企業更容易被利益相關者接受及獲得利益相關者的資源支持（徐淑英等，2008）。具有合法性的企業也一般是被政府、投資者和媒體看做更具有發展前景的企業（Mrkajic等，2019）。黨的十八大以來，國家通過制度供給與制度創新持續推動民營企業向高質量發展轉型，在相關政策制度的落實和保障下，民營企業發展已初步呈現出量、質、能、位齊升的新格局（王欣，2022），相對國有企業而言也更具競爭活力，但其在守法合規方面略顯遜色（季曉南，2019）。同時，我國政府在經濟轉型期掌控著主要資源的配置權，而民營企業在資源獲取方面存在天然劣勢。雖然近幾年政府持續通過政策和制度供給優化區域營商環境，保障民營企業的合法權益，但現實中，制度執行偏差和政策效能錯位依然是抑制民營企業獲取競爭優勢的主要障礙。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上升時，民營企業更會因為業務規模萎縮而面臨更高的經營風險、更大的現金流波動及更高的融資成本。因此，民營企業更需要獲取組織合法性以創造資源優勢。在我國積極落實“雙碳”目標及企業尋求綠色高質量發展的宏觀背景下，企業開展綠色創新活動是一種有效的合法性獲取策略（李雅婷等，2023;孟猛猛等，2019），對獲得外部資源支持及降低融資成本具有重要作用（崔志偉等，2024）。例如，曹春輝等（2013）研究發現，企業可通過節能減排等綠色創新行為緩解其所面臨的環境規制壓力，提升政治合法性，以獲得更豐富的財稅補貼。基于以上分析，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可能逼迫企業通過開展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活動以獲取合法性認同，由此贏得外部資源支持，從而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另一方面，資源基礎觀認為，企業的競爭優勢主要源于其內部稀缺的、不可模仿的有形或無形資源，包括技術、資產、人力資本等（Barney，1991）。依據動力能力理論，在一個復雜和不確定的環境中，企業必須具備分解、整合、重組及革新內外部資源的能力，以適應外部環境變化，維持競爭優勢（戴亦一等，2014）。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本質是經濟主體對政府未來是否、如何、何時調整當前宏觀經濟政策以及經濟政策調整后的狀況無法確切預知（Gulen和Ion，2016）。因此，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雖然會加劇公司治理環境的信息不對稱性和未來的不可預期性，但外部環境引致的企業經營風險上升會倒逼企業重新審視自身資源配置的合理性，增強其實施戰略變革的意識和緊迫感。對主要依賴市場競爭獲得生存和發展的民營企業來講，通過戰略變革與客觀環境保持動態匹配性的動機和意愿會增強。已有研究發現，當民營企業面臨的市場風險導致其市場份額萎縮、業績下滑壓力增加時，企業可能會通過創新獲取市場份額和超額利潤（Aghion等，2001）。提高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是“雙碳”目標下企業獲取市場競爭力的關鍵。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要求企業積極推動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即企業不僅可以通過引入環保和可持續發展元素優化產品設計、制造、使用和回收等環節，實現經濟和環境的可持續性，也可以充分重新利用冗余資源、對生產要素重新進行配置與整合，以減少創新過程中的成本消耗，在提高內部資源利用效率的同時，進一步激發企業的創新活力和競爭優勢（賀小剛等，2017）。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1：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風險會倒逼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高。

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也可能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發揮抑制效應。首先，實物期權理論認為，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令企業投資更謹慎、暫緩長期投資。從對沖經營風險的角度來看，為靈活適應外部環境突變，短期計劃往往比長期計劃更具有柔性（Kim和Kung，2017;譚小芬和張文婧，2017）。然而，由于綠色創新投資投人大、周期長，民營企業將會暫緩綠色投資，這不利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其次，從企業融資風險角度進行分析。當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較高時，投資者和債權人會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銀企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上升，信貸政策會更加嚴格，貸款利率更高，導致企業融資約束加劇（Bradley等，2016）。從企業自身債務風險控制的角度講，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環境下，企業會調整債務期限結構、縮減債務融資規模（劉磊等，2019），這將抑制研發投入，降低創新水平（王全景，2018）和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最后，基于委托代理理論進行分析。過度風險規避導致錯失發展機會是管理層背離股東利益、產生代理問題的重要方面。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顯著增加管理層的風險感知和風險規避傾向，降低其綠色創新投人意愿，導致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下降。此外，相對于股東投資的可分散性，管理層自身投資的專用性特征導致其聲譽、前途以及個人財富往往和企業經營成果密切相關（Smith和Stulz，1985），管理層相對股東而言具有更高的風險規避傾向，這種在投資中所獲剩余收益與其所承擔的潛在成本不對稱的現象會導致企業行為短期化。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加劇公司治理環境的信息不對稱性和未來的不可預期性，與預測對象有關的信息的波動程度和模糊度都會上升（Carson等，2006）。因此，基于管理層自利因素，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強化管理層投資的謹慎性，尤其是具有產出不確定性及收益滯后性、外溢性特征的創新性投資（Amihud和Lev，1981）。綜上，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會導致管理層具有更高的風險規避傾向，加劇管理層與股東之間的代理沖突（羅勁博和李小榮，2021），導致企業綠色創新投入減少、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下降。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風險會抑制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高。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取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我國滬深A股民營制造業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樣本篩選過程如下： ①2012 年黨的十八大作出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戰略部署，本文將2013年確定為研究起始年，結合數據可得性，確定樣本期間為 2013～ 2021年； ② 依據Wind數據庫中中國證監會的行業分類以及2008年《上市公司環保核查行業分類管理名錄》，篩選出環境敏感型制造業上市公司，包括火電、鋼鐵等14個行業的企業； ③ 剔除ST類公司； ④ 剔除樣本期間未按年度披露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的公司； ⑤ 剔除主要變量存在數據缺失的樣本。經篩選，本文最終獲得13165個年度一公司樣本觀測值。為避免極端值干擾，對所有連續變量均進行了上下 1% 的縮尾處理。其中，綠色技術創新、綠色管理創新及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數據基于Wind、CSMAR和CNRDS數據庫相關數據計算獲得。

（二）變量設定

1.被解釋變量：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在傳統的全要素生產率（TFP）基礎上考慮了環境約束因素，即為在不影響環境的前提下，物質、能源、資本和勞動等生產要素的綜合效率。參考崔興華和林明裕（2019）的研究，本文將企業環境污染納入評價體系，采用GML指數模型對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進行測度。

2.解釋變量：經濟政策不確定性（EPU）。EPU根據

Baker等（2016）構建的中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計算而得。由于原始數據為月度數據，本文將月度數據均值除以100，作為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年度數據的代理變量（孟慶斌和師倩，2017）。

3.控制變量。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受到企業基本特征因素的影響，為避免其他影響因素對回歸結果造成干擾，本文借鑒解學梅和朱琪瑋（2021）等的研究，選取企業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總資產報酬率（Roa）、公司虧損狀態（Loss）、獨董比例（Indep）、兩職合一（Du-al）、融資約束（SA）、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管理層持股比例（Mshare）、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Inst）、審計質量（Big4）、上市年限（ListAge）、地區屬性（East）等控制變量。考慮到行業、時間的高維異質性，還控制了行業、年度虛擬變量。

具體變量定義見表1。

（三）模型構建

本文構建如下回歸模型對假設進行檢驗：模型（1）用于對基本假設進行檢驗；模型（1）、模型（2）和模型（3）三者結合起來用于后續的機制檢驗。

其中： GTFP_i，t 為被解釋變量，代表i公司在第t年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EPU_j，t 為解釋變量，代表j省份在第t年的經濟政策不確定性； MV_i，t 為中介變量，代表i公司在第t年的綠色技術創新或綠色管理創新（具體度量方法見影響機制檢驗部分）；Controlsi，t為控制變量； Indu_i Yeart為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 ε_i，t 為隨機誤差項。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GTFP的均值為0.996，與以往相關研究發現較為接近。EPU的最小值為0.989，最大值為7.919，說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在不同年份存在顯著差異。平均而言，樣本企業的資產負債率（Lev）為 36.4% 、獨董比例（Indep）為 37.7% 、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為 32.9% ，以上統計數據與我國A股民營上市公司情況相符。此外，其他控制變量的取值分布均處于合理范圍內，未發現異常情況。

注：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 （Inst） 短期內可能大于 100% ，這是因為中國證監會自2010年3月31日起正式啟動融資融券業務試點后，融券會導致短期內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大于 100‰ 比如，原始股東（機構投資者A）將股票借給做空者，但仍保留股票的所有權。做空者賣出股票后，買方（機構投資者B）獲得股票并計入其持股。此時，A和B的持股都會被統計，導致總比例暫時超過 100%

（二）基準回歸結果

為考察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本文利用模型（1）進行回歸分析，結果如表3所示。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或者進一步控制地區屬性變量，EPU的系數均在 1% 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越高，民營企業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越高。特別地，根據列（3）的回歸結果，EPU每變化一個標準差，GTFP的變化值相對其均值的變化幅度為 6.54% 0 0.016×4.072/0.996×100%） ，說明相關影響具有一定的經濟顯著性。這些結果表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支持了H1。控制變量的檢驗結果顯示，企業規模（Size）、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Inst）、地區屬性（East）等均與GTFP顯著正相關，這一方面說明企業規模帶來的成本節約和市場勢力所產生的資金優勢，有助于綠色創新投入增加和效率提升，另一方面，機構投資者同樣具有監督功能，且東部地區較高市場化程度下的法律規范性、競爭機制也能倒逼民營企業通過增加綠色創新投入提高經濟效率。

（三）穩健性與內生性檢驗

為進一步驗證基準回歸結果的可靠性，本文從多個維度進行了穩健性與內生性檢驗。

1.穩健性檢驗。本文主要通過以下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 ① 改變解釋變量衡量方式。采用Huang和Luk（2020）構建的中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EPU_h1）作為EPU的代理變量，重新代人模型（1）檢驗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由表4列（1）可以看出，EPU_h1的系數為0.001，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結果支持本文的基本結論。 ② 考慮遺漏變量。考慮到地區經濟增長也會影響企業的綠色經濟效率，進一步控制地區人均GDP（各省份單位人口GDP）后進行回歸。由表4列（2）可見，EPU的系數為0.073，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支持本文的基本結論。 ③ 剔除綠色金融改革創新試驗區樣本。自2015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在《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中提出建立綠色金融體系以來，我國政府工作報告多次強調綠色金融政策對調整我國經濟結構及促進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性。尤其是2017年，我國在浙江、廣東、江西等五省（區）部分地方設立綠色金融改革創新試驗區，這對提升企業綠色創新活躍度具有積極作用（祁懷錦和劉斯琴，2023）。為避免綠色金融政策對研究結果造成干擾，本文剔除綠色金融改革創新試驗區的樣本后重新進行回歸。由表4列（3）可見，基本結論保持不變。

2.內生性檢驗。為緩解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進行內生性檢驗。具體而言，利用美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EPU_usa）作為外生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回歸。采用這一做法的背后邏輯在于：其一，中美兩國作為兩大經濟體，相互之間的貿易活動較為頻繁，美國的經濟政策波動會對中國經濟政策產生影響，滿足工具變量法下工具變量與內生變量具有相關性的要求；其二，美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不直接影響中國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滿足外生性要求。檢驗結果見表4列（4）、列（5），可以發現：EPU_usa的系數為0.95，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弱工具變量檢驗的F統計量為4255.98，遠大于20，Kleibergen-PaaprkLM檢驗的P值小于O.1，說明兩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存在相關性，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以上分析結果表明，在盡可能解決潛在的內生性問題后，基準回歸結果依舊穩健。

五、影響機制檢驗

全要素生產率是指擺脫單純依靠資源投入產生的經濟增長，反映企業資本、勞動力、技術、管理、組織等要素投入所形成的最大化產出，其提升的關鍵在資源配置的優化和技術的進步（Klenow，2009;黃賢環和王瑤，2020）。基于這一邏輯，本文認為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可能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中發揮了中介效應。一方面，政策不確定性可能激發民營企業通過綠色技術創新尋求突破，形成新的戰略競爭優勢（孟慶斌和師倩，2017；袁寶龍和李琛，2021）。另一方面，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可能促使企業充分利用冗余資源、生產要素重新整合等方式開發適應市場需求的綠色產品。此外，綠色管理創新過程也能通過對冗余資源的合理、充分利用進一步激發企業綠色技術創新靈感，形成管理創新和技術創新的良性循環，從而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因此，本文將\"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一綠色技術（管理）創新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納入同一個分析框架，探索綠色技術（管理）創新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中的中介作用。

借鑒王分棉和賀佳（2022）的研究，綠色技術創新（GT）采用綠色發明專利申請量加1取自然對數進行衡量。借鑒李維安等（2019）的研究，利用五個指標度量綠色管理創新（GM），具體包括： ① 是否建立企業環保管理制度； ② 是否通過ISO14001認證； ③ 是否通過ISO9001認證； ④ 是否實施環保教育與培訓； ⑤ 是否實施環保專項行動。以上各項的答案如果為“是”，則得分為1，否則得分為0，將得分加總后加1取自然對數作為衡量企業綠色管理創新的方法。

參照Baron和Kenny（1999）的做法，通過三步法進行中介效應檢驗。首先，主效應檢驗結果見表5列（1），和基準回歸結果一致。其次，利用模型（2）檢驗經濟政策不確定性（EPU）對中介變量的解釋能力，表5列（2）、列（4）中EPU的系數分別為 0.016， 0.008 ，且均在 1% 的水平上顯著，說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均具有解釋能力。最后，將中介變量和解釋變量同時放入模型（3），由表5列（3）、列（5）可以看出，GT、GM的系數分別為 0.003， 0.028 ，EPU的系數均為0.029，且以上系數全部在 1% 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和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關系中發揮了部分中介作用。

六、異質性分析

前文研究證實，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倒逼和激發民營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及綠色管理創新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下文進一步從媒體關注度、黨組織參與治理及市場化程度三個維度展開異質性分析。

（一）媒體關注度

媒體具有挖掘、加工和傳播信息的功能，媒體關注是一種重要的外部治理機制（Dyck等，2008;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媒體借助聲譽機制和輿論壓力，發揮信息中介和監督功能，從而影響企業綠色行為。其一，媒體報道會通過信息傳播形成懲戒效應，增加企業的違規成本。比如，企業污染事件被媒體報道后股價會異常下跌（孔東民等，2013）。其二，媒體報道通過揭露功能影響市場參與者的關注與行為。比如，媒體報道會引起機構投資者關注，進而提高違規企業的股價崩盤風險（許年行等，2013）。其三，媒體報道會引發政府部門的關注，進而政府部門可能會啟動調查程序并介入處理。研究發現，違規公司被媒體報道后會引致政府部門介人和調查，促使公司糾正違規行為（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楊德明和趙璨，2012）。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認為媒體報道會強化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倒逼效應。借鑒羅進輝和杜興強（2014）的做法，本文使用百度新聞條數界定媒體關注度，并將其加1后取自然對數。在此基礎上，將樣本按媒體關注度的年度一行業中位數進行分組。從表6列（1）、列（2）的結果可以看出，在媒體關注度較高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為0.031，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而在媒體關注度較低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不顯著。這說明媒體關注與政策不確定性在影響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過程中發揮了協同效應。

（二）黨組織參與治理

黨組織在國有企業治理中處于核心地位，這也是我國組織治理中獨有的鮮明特色。對于民營企業來說，“交叉任職\"（由一人同時擔任企業黨委書記和董事長，或由黨員董事長擔任黨委副書記、黨委書記擔任副董事長）是黨組織參與治理的主要方式，也是政府與民營企業進行協同綠色治理的重要途徑。如果民營企業的出資人或董事長是中共黨員，那么政府的綠色、低碳政策目標就能通過決策權力或塑造企業綠色發展觀發揮治理作用。相關文獻表明，董事會能夠通過決策權力影響企業戰略的制定和執行，提高企業可持續發展能力（Galbreath，2018），“交叉任職\"還會促進綠色人力資源管理，有效提升企業環境績效（Jabbour，2008）。因此，本文認為，黨組織參與治理能通過綠色戰略制定、綠色價值觀塑造及資源效應提升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預測在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民營企業中，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更顯著。由此，本文按是否存在黨組織參與治理對樣本進行分組。根據表6列（3）、列（4）的結果可以看出，在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為0.032，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而在沒有黨組織參與治理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不顯著。這說明黨組織參與治理能幫助民營企業更好地把握政策機遇、化解政策風險，降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導致的誤判成本，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影響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中發揮協同治理作用。

（三）市場化程度

市場化程度是一定時間內某地區經濟、社會、法律等的整體發展水平。由于資源稟賦、地理位置及國家政策傾向性差異，各地區市場化程度表現出明顯的不平衡性（樊綱等，2011；劉飛等，2024）。一方面，較高的市場化程度往往伴隨著更健全的環境規制政策，高昂的環境違規成本對民營企業能夠發揮治理效應。另一方面，較高的市場化程度意味著政府干預較少，價格機制會倒逼民營企業重視綠色創新。研究表明，隨著市場化進程加快，價格競爭機制能夠激勵企業通過技術升級、分工深化和資源配置優化，提高全要素生產率（Young，2003）。因此，市場化程度可能會強化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

參考樊綱等（2011）的研究，將樣本按市場化程度年度中位數進行分組。根據表6列（5）、列（6的結果可以看出，在市場化程度較高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為0.026，且在 1% 的水平上顯著，而在市場化程度較低的樣本組中EPU的系數不顯著。這說明市場化通過法治建設、監管制度完善以及價格競爭機制產生外部治理作用，強化了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

七、結論與啟示

（一）結論

本文以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為切入點，利用Baker等（2016）構建的中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考察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和作用機制。結果表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正向影響，該結論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與內生性檢驗后依然成立。影響機制檢驗發現，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風險上升倒逼民營企業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是其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主要作用機制。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用在媒體關注度較高、黨組織參與治理及市場化程度較高地區的企業中更顯著。本文從外部風險上升的視角探索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因素及作用機制，這對民營企業利用政策不確定性風險尋求企業綠色可持續發展機遇、實現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實啟發意義。

（二）啟示

本文研究得到以下啟示：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倒逼效應，因此，在我國經濟轉軌期政府通過經濟政策調整應對內外部風險和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宏觀背景下，民營企業應積極尋找發展機遇，通過綠色技術創新和綠色管理創新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同時，鑒于媒體關注度、黨組織參與治理及市場化程度對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對民營企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具有強化作用，政府和民營企業自身也要強化企業的內外部治理因素，協同發揮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倒逼效應。第一，政府在推動民營企業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要積極引導媒體關注民營企業的綠色發展行為，促使媒體發揮更大的監督作用。第二，進一步促進黨組織參與民營企業治理，充分發揮黨組織在政府部門與民營企業間的信息橋梁作用，構建相應的政策傳導機制，這對于穩定民營企業綠色投資預期和信心、促進企業綠色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第三，繼續深化市場化改革。市場化程度越高、越多的資源依靠市場的價格機制進行配置，就越能促進市場良性競爭，這將逼迫企業通過技術、管理創新不斷提高經營效率，改善產品質量和服務，以獲得更大的競爭優勢。市場化對民營企業綠色經濟效率的推動作用要求減少政府干預。因此，要進一步推動親清政商關系構建，建立在法治化、市場化基礎上的親清政商關系能夠通過健全的法律法規與監管制度帶來的高昂的環境違規成本，對民營企業綠色經濟效率發揮治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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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許春玲 劉鈺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