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 從家庭繼承革命基因
我原名俞福敏,1930年11月出生于上海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父親的經歷深刻影響了我的成長。我的父親俞國慶,1891年生,原籍南匯縣杜行鄉東范行村(今屬閔行區),因家貧僅讀一年私塾便當學徒,飽受欺凌,成年后在紙廠、紗廠謀生,親歷辛亥革命失敗與軍閥混戰。1927年,他加入共產黨領導的工人糾察隊,參與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起義中,工人們用空火油箱燃放鞭炮模擬機槍聲,成功震懾軍閥孫傳芳部隊。然而,蔣介石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工人糾察隊遭到血腥鎮壓。父親因家庭羈絆未能南下革命,轉而進入上海中央銀行工作。
1937年淞滬會戰后,日寇侵占上海,汪偽政權接管租界銀行。父親不愿為偽政府效力,轉投私營小銀行,收人銳減,家庭陷入困境。我二哥俞益敏初中畢業時,幸而獲得《新聞報》獎學金,進入專科學校機械科深造。我則因市區學費高昂,回鄉下杜行小學就讀六年級。
這段經歷意外成為我思想覺醒的起點。
校園覺醒, 先進思想的轉折點
在杜行小學,趙鋒心老師對我影響深遠。他經常與我談心,從時事到魯迅、茅盾等進步人士的小說,還推薦我讀蘇聯名著和巴金作品。后來才知道,趙老師是共產黨員,也是該地區地下黨負責人。
小學畢業后,我考人黃炎培創辦的中華職業學校。該校學費較低,適合我家經濟狀況。中學期間,一位英語老師每次上課都會花十分鐘講時事,并指定課外閱讀材料。這些經歷讓我對國內外形勢有了深刻了解。我三哥思想進步,常將新四軍寄來的宣傳資料交給我看,資料中的內容對我的思想產生了重大影響。

1945年,二哥機械科畢業。他提出想去敵后參加新四軍,得到父親支持后,詢問我是否同行,我欣然答應。隨后,我們找到趙鋒心老師,他建議通過一條交通線直達根據地,并寫了一封介紹信,要二哥去上海紅十字醫院藥房找朱女士。于是,我和二哥分別化名為寒流和寒松。
臨行前,母親為我們趕制服裝,用鄉下織的土布做成衣衫褲子。此情景被二哥拍下照片,我在照片背后抄下唐人孟郊詩句: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革命征程, 生死考驗與信仰淬煉
這年6月,在上海紅十字醫院朱女士幫助下,我們踏上征程。朱女士告知還有幾位青年也打算奔赴根據地,并指定二哥擔任組長帶隊前行。約定見面那天,我們見到了陳永泰、張偉華和任某。大家商定次日上午集合,午飯后乘火車前往鎮江,再渡江抵達瓜洲。
火車抵達鎮江已是深夜,我們住進旅店。第二天發現船票只有次日早上的,于是在鎮江停留一天,在金山風景區休息。次日一早,我們乘渡船到達江北的瓜洲。按照介紹信地址,我們找到一處地下交通站,交通員挑起行李,叮囑我們緊隨其后。
路上,我們每人買頂草帽,對外宣稱是同學游玩。走到渡口時,見岸邊停著一條船,快到對岸時,炮樓上的偽軍要求停船。交通員喊道:“快跳上岸。”我們四人跳到岸上。他又提醒:“不要奔跑,要快步走。\"穿過樹林來到公路,橋上有偽軍注視著我們,我們默不作聲,沿著小路前行。路邊墻上寫著“打倒日本鬼子”、“共產黨萬歲\"等標語,我們高興地唱起救亡歌曲。
次日大雨后接到通知,敵人可能“掃蕩”,要我們盡快離開。向導帶我們前往汊澗鎮的一戶商人家里。到達鎮口時,眼前一片汪洋,我滑入稻田,水深及腰。繼續前行時,聽到如雷鳴般的吼聲,原來前面是河谷。河水漫過橋面,沖向下游。
向導拿起部分行李向前走,提醒大家站穩腳跟。二哥幫忙拿著行李,張偉華隨即跟了過去。陳永泰手持扁擔搶先走上前去,卻一腳踏空被洪水沖走。二哥跳下河營救,但水勢太猛,無法拉住他。最后,陳永泰被沖走。
二哥從行李中拿出繩子,一頭拿在手里,另一頭拋給我,讓我扎在腰間。我拉著繩子向橋上走去,洪水把我沖得漂了起來,我干脆半躺著游過河去。我們繼續前行,到達第二個聯絡站。次日清晨,房東主人通知我們在20多公里外的河灘邊發現一具尸體,我們趕到那里,拉開蘆席后,只見尸體腫脹,頭發沾泥,雙眼突出,根本認不出是誰。后來從皮夾帶和穿的一雙布鞋,才辨認出是陳永泰。
房東大爺幫忙購買棺材尋找墳地,將陳永泰安葬。我們在墳前舉行告別儀式。回來后,由房東父親陪同,我們一起到達新四軍衛生部駐地一一天長縣姚莊。二哥把朱女士給的兩封介紹信交給總務科長袁照和門診部主任朱靈,我們受到熱情接待,被安排到招待所休息。房東父親由新四軍結算食宿費用及喪葬費用后離開。
朱女士還給了我們一封信,是交給衛生部副部長宮乃泉的。我們請袁科長轉交,不久接到通知,宮部長要接見我們。宮部長客氣地詢問了一些情況后,請我們吃午飯,讓我們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工作安排事宜。
這里是新四軍二師地區,距離姚莊五里地的大王莊是二師軍工部工務科駐地。得知二哥是機械專科畢業,上級就把我們三人送到科長吳運鐸的二師軍工部工務科。二哥立即投入工作。張偉華學過兩年機械,也被留下。一次,吳科長對我說,工廠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發生爆炸,建議我去學無線電技術。我與二哥商量后,同意去學習無線電。
吳運鐸科長親自陪我去大同鎮電訊隊駐地,見到了機務主任曹維廉。曹維廉用上海話和我交談,問了幾個數學方面的問題,并突然用英語提問,我都一一作答。最后,他對吳科長表示滿意,說要把我從二師轉到司令部三中隊。自此,我便在新四軍軍部三中隊電訊隊學習無線電技術,直到上海解放后從部隊調往上海市軍管會,一直從事技術性工作。
從家庭啟蒙到校園覺醒,再到革命征程中的生死考驗,每一步都凝聚著信仰的力量。陳永泰的犧牲令人痛惜,但也更加堅定了我們前行的決心。這段記憶是我個人的成長史,更是那個時代無數青年投身民族解放事業的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