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充滿善意的長篇小說

阿措的長篇小說《滄城》文字密實，結構宏大，主題健康向上，以小見大，借古喻今，意蘊深遠。

從她前些年的《尋找白魚》到我曾經(jīng)為她編輯過的幾篇中短篇小說再到手上這本長篇小說《滄城》，我見證了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生到一個青年作家的成長過程。

如果說《尋找白魚》表現(xiàn)的是一個少女對紛繁世界充滿好奇的探尋，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對小伙伴之間單純情感的女性化乃至于兒童化的細膩描寫，那么這本《滄城》就是通過回憶過往，審視歷史，對滄城女性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種種苦難進行的不動聲色的再現(xiàn)。

列寧曾經(jīng)說過：“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當今世界正面臨著前所未有之大變局，中華民族正以一種全新的面貌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我們之所以能夠擁有如今這樣美好的生活，是因為我們的前輩經(jīng)歷過許許多多我們這輩人無法想象的屈辱和苦難。先輩們流過多少血，流過多少淚，流過多少汗，才為我們創(chuàng)造出了現(xiàn)在這樣的美好盛世，正如歌曲《歌唱祖國》里唱的\"我們戰(zhàn)勝了多少苦難，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中華民族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所有苦難，我們都不應該忘記，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能理直氣壯地享受眼前的美好生活，并為延續(xù)這眼前的美好而不斷進取，自強不息。

中華民族為什么能夠屹立于世界五千多年，為什么具有這么強大的根脈，是因為我們的中華文明具有兼收并蓄，海納百川博采眾長的特質。說到底，是我們的中華文化是在不斷進取發(fā)展的歷史進程中經(jīng)過大浪淘沙般的去精取精，去偽存真的提煉，才形成了當今這個凝聚了全人類的智慧，具有中國特色的中華文明成果。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滄城》的意義在于通過作家書寫主人公的苦，對照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的甜，從而感受到作家創(chuàng)作的初衷就是要當今的讀者珍視眼前的生活，不忘過往，以史為鑒，感恩我們的社會，感恩我們所擁有的美好生活，砥礪前行，從內心深處自覺地守護我們所擁有的歲月靜好。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契合了“四個自信”的核心內涵的。

《滄城》的成功發(fā)表，是阿措成為一個成熟作家的標志，盡管之前我也編過她的一些短篇小說，知道她的文字生動活潑，充滿了靈氣。但當我讀完這部《滄城》時，它還是帶給我非常多的驚喜和意外，真的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下面我將從四個方面來分析這部作品。

一、文字綿密靈動而厚實。任何一部長篇小說，都是由字、詞、句、段、篇有機組合起來的。阿措這部近十五萬字的《滄城》，我閱讀后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文字綿密，辭藻質地如絲綢般典雅脫俗，讀下來絲毫沒有違和感，相反它是那樣的親切而樸實，它不是靠標新立異的生僻詞藻來吸引讀者，她憑借的是與鄰家女孩閑聊時娓娓道來的尋常與平和。然而就是在這種不動聲色波瀾不驚的敘述中，作家將讀者不知不覺間拉入到她精心設計的情節(jié)中，當你讀得有些累了，想停下來休息片刻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深深陷入了作家精心編織的以小說主人公跌宕起伏，讓人揪心的命運情節(jié)的大網(wǎng)中，通過對這些情節(jié)不動聲色地展示，達到了俘獲讀者內心的目的。

魯迅先生說：“真正的悲劇，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在我們當今的現(xiàn)實社會中，被視若珍寶的少女的貞操和尊嚴，容貌和身體是何等重要，可在長篇小說《滄城》里，在作家設計的特定環(huán)境下的特定人物身上，卻是那樣的一文不值。作為被王匪擄掠而去的奴隸，在水仙身上所展現(xiàn)出來的是主人公卑微到塵埃里的尊嚴。當讀到水仙被土匪糟蹋后“…于是，水仙也不覺得自己是被糟蹋了。她不過是就是和這打鷹山別的東西一樣，聽從了天意”讀完這些文字，在珍貴與廉價，尊嚴與卑微，這一組組意象的對比中，讀者的內心被小說主人公的悲慘遭遇刺得生疼，從而引起感情上的共鳴。

當讀到水仙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竟然活到了解放軍的到來，把她解救回到滄城，水仙唯一的精神寄托小白羊被吃掉這個細節(jié)，又再次讓人心生感嘆，作家在這里設置的小白羊這個意象具有特別的深意，人們吃掉的與其說是小白羊的肉，莫若說是一刀抹去了水仙在打鷹山的種種不堪，從此水仙過上了一種嶄新的生活。

主人公水仙的命運讓讀者欲罷不能，只能順從地被作家的故事情節(jié)牽引著，從第一頁讀到最后一個字，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作家講述的故事深深感動了。這正是作家的高明之處。要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正是許多作家孜孜以求的，阿措做到了，這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二、細節(jié)的描寫讓人怦然心動。小說十八頁對水仙獲救后不顧旁人的眼光，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光著身子洗澡這個細節(jié)描寫，用我們現(xiàn)在的眼光看來是那樣的不合常理，而在主人公水仙的故事里卻是那樣的自然而然，作家對這一細節(jié)的處理，細心的讀者如果結合彼時彼地，主人公所處的環(huán)境來考察，所有這一切又是那樣的合情合理，這個細節(jié)處理得干凈利落，讓人不得不佩服作家駕馭故事情節(jié)，處理細節(jié)的能力。最后婦女們的那句“你瞧瞧，多好的姑娘啊！狗日的土匪，狗日的舊社會！”這句感嘆，更是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效果。作家借婦女之口，直接抒發(fā)出了這部小說中為數(shù)不多的議論文字。婦女們短短二十個字的感嘆，勝過千言萬語長篇累牘的議論。

三、以小見大的表現(xiàn)手法。這部小說以滄城的三位女性命運為線索，表現(xiàn)的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滄城眾生的生活現(xiàn)實。小說圍繞著這三位頗具個性的女性生活經(jīng)歷，以及她們的生活瑣事展開細膩的描寫，讀者在作家的描寫中深入到主人公的生活中，也深入到主人公的內心深處，與故事主人公同呼吸共命運，通過作家攝人心魂的描述，讀者在閱讀之后自覺地與當今社會現(xiàn)實做對比，好與壞，美與丑，苦難與幸福的結論自然不言而喻。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我們都不能忘記，在那個特殊年代，我們的祖父母輩經(jīng)歷的種種苦難，這些苦難不僅僅是他們個體的苦難，也是當時我們這個民族群體的苦難，作家選取的三個女性，代表的是那個年代底層百姓普遍的苦難，更是我們這個民族忍辱負重，默默抗爭的真實寫照。

水仙是被土匪擄掠到山上的女奴的代表，小說雖然是用表面看上去云淡風輕的筆調來描寫這個沉重的話題，但是讀者閱讀后映在腦海里的卻都是一些讓人感動得落淚的細節(jié)。水仙的感人之處不僅僅是她在打鷹山上所遭受的種種磨難，更多的是在她獲救之后，在滄城成了“仙婆子”后，對滄城人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善意。

水仙和陳敬先在打鷹山上的相遇，是她在山上為奴生活中僅有的一抹亮色，即使是她后來在滄城與陳敬先那段不容于世俗的偷情經(jīng)歷，在小說中，讀者讀到的，仍然是水仙這灰暗的一生中唯一一段極為明快的經(jīng)歷，讀者在這里并沒有看到看到偷情的不堪，相反卻看到了他倆這段愛情的真摯與美好。

水仙在滄城的生活，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無論對什么人，對什么事，都表現(xiàn)出來的微笑和善意，哪怕是對被搶去丈夫的情敵金鳳，她的微笑與平和也能讓金鳳跟她一起用布塊擦菌塊，幫她把菌塊放進瓶子做菌塊泡酒。

讓一場吃瓜群眾期待的暴風驟雨般的兩個女人之間的你死我活的爭斗化解于無形。這個細節(jié)的展現(xiàn)與其說是水仙的勝利，不如說是兩個歷經(jīng)苦難的女人對彼此的體諒與和解。

對于齋女表爺爺這個人物形象，作家在對她的描述中，讀者能夠感受到作家對束縛永勝齋女的種種清規(guī)戒律的否定。在永勝齋女這一特殊女性群體所遭受到的對女性人性的扼殺。

作為齋女的女性，終生都在為父母兄弟操勞，完全沒有自己的個人生活，沒有自己的愛人和小孩，對于一個女人而言，這該是多么巨大的犧牲！可這些齋女犧牲了自己一生最寶貴的青春，愛情，乃至做母親的機會，換來的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把自己的名字寫進族譜，最好的結局是給她們立一座牌坊，可這些東西對齋女而言，真的值得她們?yōu)橹冻鲎约旱囊簧?/p>

誠然，小說中的表爺爺，對于做女人的恐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親眼目睹了自己母親因為生產(chǎn)弟弟而去世這件事。母親因為生產(chǎn)而去世的陰影一直留在表爺爺?shù)男睦铮@里作家要表現(xiàn)的主題，歸根到底，還是對彼時彼地底層民眾生存環(huán)境的否定，如果沿著這個思路繼續(xù)理下去，我們會追問：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是誰造成的？我們又該怎么做才能避免這樣的悲劇再次發(fā)生，如果沒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表爺爺?shù)哪赣H假如生活在當今時代，又怎么可能因為生產(chǎn)而丟掉性命呢？假設表爺爺看到自己的媽媽是用一種歡喜，期待的心情來接納自己的弟弟，在醫(yī)生和護士的幫助下順利生產(chǎn)，母子平安時，表爺爺又怎么可能寧愿終生不嫁，放棄美好的愛情也不愿意再走媽媽的那條路呢。

女趕馬金鳳讓我想起了《駱駝祥子》里的虎妞，但《滄城》里的金鳳比虎妞的形象更為豐滿。金鳳和虎妞一樣，都是敢愛敢恨，潑辣火爆的，只是金鳳比虎妞多了陳團結和陳前進這兩個女兒，還死在了丈夫陳敬先的后面，自始至終，金鳳都是深愛著陳敬先的，哪怕直到陳敬先癱瘓在床不能動彈，她也會覺得陳敬先總算是只屬于她一個人了，這里表現(xiàn)的是金鳳對愛情頑強甚至是執(zhí)拗的堅守。

這個不識一個字，大大咧咧，粗鄙急燥的馬鍋頭的女兒，這個滄城舊時代的女人，她的隱忍，她的粗俗，她的執(zhí)著，甚至于她的蠢笨，無一不是成就了她就是“金鳳”的性格內涵。作家對“金鳳”這一形象的塑造，無疑是成功的，金鳳給讀者留下的鮮明印象，正是對作家駕馭小說這一文體卓越才華的充分表現(xiàn)。

四、結構的嚴謹有序。讀完《滄城》這部近十五萬字的長篇小說，讀者卻沒有絲毫的厭倦感和疲憊感。這在當今這個流量為王的網(wǎng)絡時代相當不容易。很多時候，我們會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去刷一部小短劇，也會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去逛淘寶，京東，拼多多，卻沒有耐心去讀完一篇萬把字的短篇小說，像《滄城》這樣的長篇小說，很多人更沒有耐心把它讀完。可當我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我竟然很快就把它讀完了，當我讀到這本書的最后一個字的時候，不僅沒有厭倦，還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作為讀者，能夠始終懷著很大的熱情把這本小說讀下去，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作家能夠在這長長的敘事過程中，不斷地給讀者設計出一波又一波的閱讀興奮點和制造出一個接一個的懸念。

當讀到水仙以那樣驚世駭俗的樣子出現(xiàn)在讀者面前時，讀者就會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追根溯源，她為什么會這樣，這個“為什么”就像是一根牽扯著讀者內心的線，它牽引著讀者一定要讀下去一探究竟。

當讀到表爺爺和小皮匠的情感糾葛時，讀者就陷入到了作家精心設計的情節(jié)之網(wǎng)中欲罷不能了。表爺爺和小皮匠這段驚心動魄的愛情，無處不表現(xiàn)出作家那顆悲憫之心。作家在這段表述里，讀者能感受到作家與文中主人公之間似乎已經(jīng)合二為一，不分彼此。

文中很多地方對女趕馬的內心描寫，也在引領著讀者不斷深入到人物內心深處，去想她所想，愛她所愛，恨她所恨。這些飽含感情色彩的文字，帶給讀者的是強烈的情感共鳴。

這部《滄城》的結構嚴謹有序，篇幅雖長，卻有條不紊，前后連結順暢自然，絲絲入扣。

那么一部成功的小說，它能帶給編輯，同行作家以及后學者怎樣的創(chuàng)作啟示呢。

對編輯而言，一部小說能夠引起注意并耐心讀下去，首先就是它的質感，這里所說的質感，就是小說語言文字。一部長篇小說拿到手里，如果第一頁或者第一段就讓我們發(fā)現(xiàn)很多病句，錯別字，那這部小說要想引起編輯的注意是不可能的。現(xiàn)在很多作者都在抱怨編輯根本不看投稿郵箱里的自然來稿，其實不是這樣的，對于郵箱里的自然來稿，我是看的，但是對于郵箱里那些成千上萬的稿件，我一般只會打開看看開頭一段話，如果它吸引不了我，我硬給你發(fā)出來了，它又怎么可能吸引更多的讀者呢？打開阿措的這部《滄城》，才讀了開頭幾段，我就被她的質感征服了，它嚴謹?shù)恼Z言文字，規(guī)范的語法表達，都在吸引著我想進一步讀下去的欲望。再加上它不落俗套的情節(jié)設計，將讀者一下子吸引進入了作家敘述中。所以在這里我要說的是，如果有志于小說創(chuàng)作的寫作者，少些抱怨，多下些苦功夫，多磨礪自己的基本功，總有一天，你的小說就會脫穎而出的。

對同行作家和后學者的啟示我想到了兩點，一是現(xiàn)實主義題材的小說創(chuàng)作，我們是不是只能寫社會的陰暗面，清代詩人趙翼曾經(jīng)寫道：“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作為當今時代的寫作者，我們應該站在怎樣的一個角度來審視和表達特定時代的不幸，以此來觀照當今時代的“幸福”，阿措的《滄城》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例。

二是小說創(chuàng)作怎樣將現(xiàn)實與夢幻穿插起來，讓整部作品既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又充滿了夢幻的浪漫感。正如在莫言的《生死疲勞》里那樣，主人公在一次次生與死，人道與畜牲道的輪回中，在夢幻與現(xiàn)實的交替里，作品的主題一步一步得到升華。《滄城》的尾聲部分，“我”醉酒后與一個一個魂靈的對白就是在這種夢幻與現(xiàn)實的交替中，深化了小說的主題。

正如作家在后記中寫道：“…總有一天，她們會擦干自己所有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號哭、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是的，文學作品是要給人以希望的，我們不能總是迷失在過去的種種不堪里，只要我們用善意面對這個可愛的世界，世界也一定會溫柔地給予我們最大的善意。這應該就是這部作品給予我們的啟示。

責任編輯：夏云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