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毛雨

駕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窗兩旁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道路兩旁的樹木已被秋意染成金黃、橙紅。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路面上搖曳，為這深秋增添了一抹溫暖的色調(diào)。淡藍色的天空下，遠處的山巒也被秋色裝點得如詩如畫，層次分明。

我的車如一只白色的鳥兒，在斑斕秋色中穿梭。突然，車前飄過零星幾朵白色的茸毛，輕輕柔柔的，泛著銀光。車子再往前走，茸毛竟多起來，呼呼啦啦地迎面而來，繞著車子飛向后方。

“好多的柳絮啊！”大乖寶驚叫不已，眼睛隨著茸毛飛走的方向移動。深秋時節(jié)，哪來的柳絮啊？不可能，我這樣想著。這時茸毛也消失不見了。

拐過一個山頭，一陣風(fēng)吹來，車前又飄過幾朵白茸毛，緊接著又是一大片一大片紛紛揚揚的茸毛，如千萬只白色蝴蝶，在高速公路上翩翩起舞。它們輕輕滑過我的車子，然后又隨風(fēng)飄向遠方，規(guī)模宏大且典雅別致，輕盈可愛又靈動自然。

我很驚詫，因為我從未見過這么壯觀的景象，它們既不是柳絮，也不是蒲公英，它們比柳絮大，比蒲公英厚實。在深秋，它們集聚起力量，像進行著一場大規(guī)模地、有目的地遷徙或逃離。我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植物的種子，但風(fēng)肯定是它們逃離最完美的工具了。

我將車子稍稍減速，在又一次飄過茸毛時，向中間的高速路綠化帶和右邊的山坡上觀望。果然，又一大波茸毛迎面而來，氣勢宏大，紛紛揚揚，我們的車子又一次在成千上萬個茸毛中間穿過。

我尋著方向找去，隱約看到山坡的杏樹旁有幾株很高的草。它們沒有葉子，枯黃的枝干上，掛滿厚實的白色的茸團，像棉花，但又不是一朵朵，而是掛滿整個枝干，有的部分已經(jīng)被吹走。它們應(yīng)該是在一串串如豆莢的果實干裂后迸出，生出滿身白茸，在風(fēng)的作用下，或者說等風(fēng)到來，就乘勢悠悠而去。

哦，只是兩三株草就創(chuàng)造出這么大的茸毛風(fēng)暴！它們在這廣袤的原野中，在這無人問津的山上，悄悄制造出一場茸毛雨，呈現(xiàn)給這個季節(jié)經(jīng)過的人們以驚喜。“不是柳絮，是飛翔的種子，它們?nèi)フ倚碌牡胤皆チ恕！蔽腋嬖V大乖寶。“哦！它們?nèi)フ倚录覈D！”大乖寶興奮地自言自語。我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遷徙，而是一場生命的旅行！

塵世間，萬事萬物既有存在的生命，又都有它賴以生存的手段，個體不同，手段也相異。眼前這種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它們春天夏天努力生長，秋天炸開豆莢里的種子，將帶著種子的白色的茸毛掛在身上。起風(fēng)時，它們借助風(fēng)力，脫離了母體，像一把把小小的降落傘，隨著風(fēng)兒飄啊飄啊，飄落到別的地方降落下來。它不靠蜜蜂和花蝶授粉，也不靠鳥兒吞食銜啄，靠的是自己的生的欲望，在另一地方扎入泥土之中，第二年發(fā)芽，長葉，開花，結(jié)果。

我不由想起小時候在農(nóng)村，每每到了秋天跟著大人去山上撿蘑菇，或是冬天收集松樹毛的經(jīng)歷。回來后，褲子、鞋帶、鞋幫上總會沾滿渾身是刺的蒼耳和鬼針草。只要挨上它們，就會被牢牢黏附，第二年，院墻下就有它們的小苗鉆出來。

植物本身都是不能移動的，但為了避免與“親屬”競爭，擴大生存機會，它們開花授粉之后長出果實和種子總是竭盡所能地不停“旅行”。秋草枯黃時，它們的種子或隨風(fēng)飄揚，或成為鳥類的食物，或附著在某種動物的身上，遷徙各地。雖然很多種子會在路途中被各種因素毀掉，但總有一部分能回歸泥土，進入下一個輪回。這是大自然巧妙的安排，也是地球上植物生生不息的緣由。

此時，從高速公路中間的綠化帶里，又一大股茸毛歡騰而來，輕輕滑過我車子的擋風(fēng)玻璃，滑過車門，滑過倒車鏡，滑過天窗，然后輕輕飛走了。感謝在這個時段，讓我見到一場場盛大的茸毛雨。

高速公路上的車輛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他們或許是歸家的游子，或許是忙碌的旅人，但在這深秋的高速公路上，他們看到了這些潔白的茸毛，也成為秋天這幅美麗畫卷中的一部分。

在我看來，那些疾馳而過的車輛，也如同一朵朵茸毛，奔赴向自己內(nèi)心的目標(biāo)，留下一道道美麗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