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傷痕文學流行的時候,不知哪位詩人曾這樣描繪棗樹:盡管被打得遍體鱗傷,但仍是無怨無悔地奉獻,捧出一顆顆紅心……
是的,從棗樹發芽到結棗子,棗樹要度過漫長的三個季節,但孕育出來的果實,卻遭到了棍擊竿打。蘋果、桃、梨等果實人們是用雙手摘取,唯獨棗兒熟了后被竹竿、長棍打得枝折葉落,棗樹忍著痛苦,來年照樣做著奉獻。
我忘不了兒時記憶里的棗樹林,它坐落在我家房后,是一片比較古老的棗樹林,就連村里最老的老奶奶都不記得這些棗樹的年齡。棗林里,有的樹被雷擊成洞,有的冠大遮天,樹干彎得直不起腰來,像根雕,像盆景。花開時,飄香十里,引來許多蜜蜂。記得鄰村有個養蜂的,專門來這片棗林里放蜂,棗花可釀出質量上乘的蜂蜜。
傳說,這片樹林里有棗樹精,晚上進入樹林,會讓人不由得心驚膽戰。這片棗樹林以前是屬于一家大戶,就是我老家這片宅子的老住戶。據說,他家有一幅神奇的中堂畫,畫的中心是一棵活靈活現的大白菜,每天早晨太陽快出來時,白菜葉上有一只綠色的蟈蟈兒顯靈,還能隱隱約約地聽見叫聲。“民國”時期,這幅神畫被盜。從此,這家大戶逐年敗落,最后剩下這片棗樹林,后來歸了集體。
棗樹林的西邊和北面是條小河。記得兒時,小河清清的,綠綠的,魚兒游,青蛙叫,與棗樹林里的蟬聲合奏成鄉村最動人的聲音。
這片棗樹林按棵數劃塊,分給四個生產隊,各生產隊都安排專人管理看護。待棗子打下來,揀大的、紅的、好的,賣給人民公社采購站,算是集體的一項收入;剩下癟的、青的、壞半邊的,再分到各家各戶。人們分了棗子也舍不得全吃了—揀大的、紅的曬干,等春節蒸花糕時再用;青的用酒甏起來,等春節時做供品,吃新鮮。那時的酒都是糧食酒,甏棗放到二月二打倉囤時還很鮮呢。
記得那年發大水,小河里的水全都溢了上來,后街上積了一半多的深水,因為前街和后街落差高達兩米,后街又是個路溝,有的宅子矮,屋里積了不少水。加上下暴雨時風刮得很大,真讓人毛骨悚然,電閃雷鳴更是令人恐懼。大雨過后,水里漂的全是棗樹葉、棗子,集體損失很大,可村里的社員解了吃棗的饞。不會鳧水的用笊籬在水邊上撈,會鳧水的拿著口袋到水中收。
更有趣的是攔棗,就是找剩下的棗子。我家緊靠棗樹林,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每年隊上打完棗后,棗樹林里便擠滿了一群群的孩子,膽大的爬上樹去找尋,膽小的找根竹竿,竹竿頂端纏一根鐵絲,鐵絲彎成比棗略大的圓圈,發現一個套一個,一套就準。
那一次,我和鄰居小五最早來到棗樹林。我們高高舉著竹竿,臉往上仰著,發現一個個紅棗,心里高興極了!真像書里說的像發現了寶貝似的。不一會兒,竹籃子就滿了。回到家,母親喜得合不攏嘴,隨即拿出白碗來,給大娘送一碗,二大娘送一碗,一竹籃子棗分后就剩了一個底。
春節到了,人們沉浸在歡樂氣氛中。然而,物資匱乏時期,大人們最怕過年,因為沒有錢購置年貨,小孩兒卻盼著過年,盼著能換件新粗布衣裳,吃上頓凈面餃子。
那年初一拜年時,大爺、二大娘幾家都蒸了花糕擺上供桌,這些花糕全是用我攔的棗做的。一家人都夸獎我,那真是幸福極了!
幾十年過去,兒時的棗樹林沒有了,小河也不見了。每逢春節回去上祖墳路過那里時,我心里總是忘不了兒時的熱鬧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