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活著,到底為了什么?一個重度殘疾人,他可以擁有幸福嗎?盡管面對無情的厄運我一直不低頭、不認輸,盡管我懷揣自己的夢想一直風塵仆仆跋涉在奔向成功和幸福的路上。但是,我始終不敢奢望自己可以擁有想象中的幸福,我一直不曾設想幸福的確切模樣。我的幸福,底線真的很低。
俄國作家契訶夫曾說:“如果你手上扎了一根刺,那你應當高興才對,幸虧不是扎在眼睛里?!蹦贻p的時候,我以為這不過是一種幽默的調侃戲謔,后來才發現,其實這更是一種積極、達觀的生活態度,這甚至是一種必要的人生智慧。
當代最富有哲學思想的作家史鐵生在《病隙碎筆》中寫道:“生病的經驗是一步步懂得滿足。發燒了,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么清爽??人粤?,才體會不咳的嗓子多么安詳。剛坐上輪椅時,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豈非把人的特點搞丟了?便覺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瘡,一連數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著,才看見端坐的日子其實多么晴朗。后來又患‘尿毒癥’,經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懷戀起往日時光,終于醒悟: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蔽业纳貏e是我文學創作的生涯與史鐵生大哥密不可分,他說的許多話于我而言,都是開天辟地的真理,沒有之二。
曾任美國第三十二屆總統的富蘭克林·羅斯福家中失竊,損失慘重。朋友寫信安慰他,羅斯福回信說:“親愛的朋友,謝謝你的安慰,我現在一切都好,也依然幸福。感謝上帝。因為:第一,賊偷去的是我的東西,而沒有傷害我的生命;第二,賊只偷去我部分東西,而不是全部;第三,最值得慶幸的是,做賊的是他,而不是我。”
以上三位大人物實際上都是在為現實中的幸福畫底線,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不同,底線也就各有不同。
生活如幻如真,幸福其實就是一種感覺而已。一個總是覺得生活痛苦的人,往往就是把幸福的底線畫得太高的人。期望值過高,目標太大、欲望太強,結果與現實生活產生較大差距,于是痛苦就降臨了,無時無處不在,它像一口大鍋,死死地罩住你的頭,讓你的世界都是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
譬如說,一個把幸福底線畫在得諾貝爾文學獎這件事上的作家,志向固然遠大可敬,但他這一輩子顯然很難有幸福感,因為這種機會太渺茫了些。而一個經常發表文章的業余作家,卻常常志得意滿,感覺良好,因為他的底線是:文章能發表就是幸福,幾百個字都可以,只要有讀者讀到了他寫的文字,就很滿足。
事實上,我們每個人的幸福底線都不同,底線畫得太高,很難實現;畫得較低,啥事都過得去。退一萬步說,當你遇到災難和不幸時,一定要實事求是降低一下幸福的底線,這有助于調整自己的心態,有助于盡量坦然從容地面對眼前的生活和難題。
我是一個不到三歲就失去漂亮容貌、失去雙手的殘疾人。當我六歲,沒有任何一所幼兒園愿意收下我;當我七歲,沒有任何一所小學愿意接納我的時候—我藏在心里的幸福就是:不要有人因為我的臉上疤痕累累、我的雙手殘缺就對我指指點點,甚至只要大家不要脫口而出喊我的綽號“孫悟空”或者“豬八戒”就好,我期待的幸福被許多人踩在地板上,那就是能不能把我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來看待、來接納?我心里默默祈禱!
我想上幼兒園,我想跨過那不高的門檻,擁有每一個孩子都有的天真無邪的快樂童年!我想上小學、中學,我也想進“重點班”“火箭班”,擁有每一個孩子都有的歡聲笑語的少年時光!我想上大學,我想和高三的同學擁有同樣的成績,我也想沖進那風華正茂的青春象牙塔!
我的幸福底線是不是太低了?是的,太低了!
“怎么了?你還想怎樣?”馬上有一個聲音兇狠地反問我。它是厄運。“沒怎么,我不想怎樣。”我必須清醒,我必須接受!因為,厄運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