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滅

我大約是在兩個月以前的一個秋日上午在圣馬可廣場首次注意到那個陌生人。他大約三十歲光景，看上去也許已有五十歲了。他剃修整潔，臉上長著一雙目光慵倦的眼晴，嘴角老是掛著一絲無法捉摸的、癡癡呆呆的微笑。不過他不時揚起眉毛，左顧右盼，好像在找尋什么，然后凝望地面，自言自語說些什么，接著又搖頭笑笑。他就是這樣在廣場上一個勁兒蝶躞。

在我要描述的那個夜晚，軍樂隊正好舉行一場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后，那位陌生人卻在我身邊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了下來，像往常那樣心不在焉地微笑著。

夜色越來越濃，四周越來越靜，幾乎沒有一個人在散步，我背向那個鄰人看起報來。當我正想撇下他離去時，我不由自主地掉過頭去。我待了這么長時間沒聽到他有半點聲息，這時他卻忽然開起腔來了。

“您第一次來威尼斯吧，先生？”他用拙劣的法語說。當我試圖用英語回答時，他卻用純粹的德語繼續說起話來，聲音低沉而沙啞，且不時干咳一聲，清清嗓子。

“這兒的一切您還是第一回看到吧？跟您的預想差不多嗎？也許比您想象的好些？唉，您本來認為一切還要美吧？真是這樣嗎？您不肯這么說，僅僅是為了想表面上裝得高高興興，叫人羨慕？咳！\"他看著我，一閃一閃眨巴著眼晴，臉上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正想再站起身來，他卻急急忙忙彎下身子面對著我。

“先生，您可知道‘幻滅'？\"他柔聲地、迫不及待地問，兩手撐在手杖上，“我指的不是小事情和個別事情上的失利或失敗，而是指影響整個人生并且牽涉到各方面的全面性的失望。說真的，您不了解它。不過我青年時代起就跟它打交道，它使我孤獨不辜，而且有些幾古怪。這個我不否認。”

“您當然不可能一下就了解我，先生，不過只要您花兩分鐘靜靜聽我說，您也許就會明白。”

“讓我告訴您：我在小城市的一個牧師家庭里長大，家里充斥著教士們的陳詞濫調

什么善與惡、美與丑的一些高調。我對它們深惡痛絕，因為我日后的苦難全要由它們負責。對于我，生活純粹由這些高調組成，別的一無所知。”

“先生，生活中第一次使我失望的事，如今我還清晰而痛苦地記得。我要請您注意，它絕不是某種美好希望的破滅，而是一種不幸遭遇。當我幾乎還是個孩子時，夜間的一場火災把我老家燒了。失火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我現在還一字一句記得這些喊聲，我也知道喊時我懷著怎樣的心情。家里的火災是我生活中的第一件大事，我那可怕的希望破滅了。”

“請您別害怕，我要繼續向您詳細講講我以后的種種希望破滅的情況。我只要說一點就夠了，那就是我曾可憐巴巴地滿懷迫切的心情，想把我對生活的種種美好的憧憬寄托在無數書本上和詩人的著作上。唉，我已懂得如何憎恨這些詩人，他們每一句話都是撒謊，都是諷刺！”

“我又投身于豐富多彩的生活中去，渴望能遇上一次無愧于我那雄心壯志的經歷。可我始終沒有這份福氣！我漫游各地，想親眼看一看世界各地的名勝和藝術品。我站在它們面前，自言自語：‘美得很，可是難道沒有比這更美的嗎？莫非這就是一切？”

“凡是我沒有體驗過的東西，我是不會饒舌的，這個您能相信我嗎？幾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可是她并不愛我，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另一個人做她的保護人了…有什么經歷比這更加痛苦呢？”

“我有沒有必要對你談一談我的幸福呢？我也交過好運，可是好景不長，我又失望了…我沒有必要再和你談這個，因為盡管舉出一連串例子來，您還是不明白生活大致是怎么一回事一一人生是多么平淡無奇、索然無味。我真是大失所望。”

“我經常想到第一次看到大海的那一天。

海洋真是浩瀚無邊。我在海灘邊極目眺望，渴望能獲得自由。可是那后面橫著一條地平線。干嗎要有一條地平線？我原來指望，生活是無邊無際的。”

“先生，您可曾注意到？有些人酷愛虛榮，渴望能獲得人們的贊美和艷羨，因而假稱自己已體會到至高無上的幸福，而從未掉進痛苦的深淵。”

“天色已黑下來，您幾乎沒聽我說話了，因此我今天要再一次向您表白：我，過去也曾像別人那樣打算自欺欺人，在自己和別人面前裝得快快樂樂。可這種虛榮心變成泡影已有好多年了。現在我子然一身、郁郁不樂，而且變得有些古怪。這點我并不否認。我專愛在夜間仰望星空，難道這不是不愿見到大地和不愿面向生活的絕妙途徑嗎？那么，我對此依舊耿耿于懷，對過去的種種想法戀戀不舍，也許是可以原諒的吧？莫非我夢想的是一種放浪不羈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我那夢寐以求的現實不會呈現絲毫幻滅的痛苦？難道我追求的是一種不再有視野的生活？我夢想這個，而且靜候死神降臨。唉，對于死，我早知道得清清楚楚，它是希望的最后破滅！死就是這樣嗎？在我最后的時刻，我將對自己說：‘我已經歷過了！生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廣場上已有些寒意，先生。我居然還能感受到它呢，哈哈！我愿您萬事如意。再見！”

（來源：《中短篇小說選》，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5月版）

【閱讀與人生】人生際遇各不相同，家庭變故、愛情失意、理想破滅接踵而至，然而選擇不同便會通向不同的終點。有人消極觀念已根深蒂固，走向沉淪；有人仰望星空，奮起另覓新路。但愿每個人都能到達理想的彼岸。

【文本聚焦】陌生人為何說“凡是我沒有體驗過的東西，我是不會饒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