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之后,很多平常不怎么聯系的朋友都紛紛祝賀,“你可太火了”他們所說的,是我與李開復博士創作于2019到2021年間,出版于2022年5月的一本書《AI未來進行式》(英文版《AI2041》出版于更早的2021年9月)在面世四年后,這本書最近連續多日高居微信讀書熱搜榜第一名,實體書的出版也掀起了一波熱潮。
這與現實中科技的爆炸式發展不無關系。
宇樹機器人登上春晚,DeepSeek開源模型引爆全球,腦機接口、無人機隊列、基因編輯等技術也成為媒體日常頭條,轟炸著每一個人對世界的認知,而這些,或多或少在我們的書里都以“科幻故事 + 科普文章\"的方式描繪過?,F在回頭看,書中的很多想象已成為現實,只是程度不同。
作為一名科幻作家,我深切感受到技術爆炸給寫作帶來的全方位沖擊。所以我接下來想從一名創作者及創意寫作教學者的視角,談談這幾年的實踐、思考,以及未來我們可能面臨的挑戰。
我們不妨先追溯一下歷史。1818年,雪萊(MaryShelley創作了《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又譯《科學怪人》),這部作品被公認為現代科幻小說的開端。在書中,科學家弗蘭肯斯坦將尸體碎片拼接,通過現代科技賦予其生命,創造出一個非人的怪物。當怪物獲得自我意識后,他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從何而來,又將去向何方?我與創造者是什么關系?世間還有沒有同類?”最后,創造者被殺,怪物也郁郁而終。二百年后的今天,這個故事仍在警示我們:人類對“他者”的恐懼仍根深蒂固,而我們今天面臨的最新的“他者”正是 AI。
事實上,AI并非新鮮事物。1956年達特茅斯會議(DartmouthConference)上首次提出“人工智能\"的概念,而在此之前,阿西莫夫(IsaacAsimov)的科幻小說已探索了人機共生的未來圖景,維納(NorbertWiener)的控制論思辨人與機器之間信息交互的反饋回路。隨后幾十年間,盡管AI的發展一波三折,但人們從未停止對“思考的機器\"的想象和創造。直到20世紀90年代,以深度學習為代表的技術取得突破,這一輪AI浪潮才如火如茶地席卷而來。而2017年“注意力機制”(AttentionMechanism)和“Transformer”的提出,以及GPT、BERT等大語言模型的發布,令AI在文本創作領域的表現愈發驚艷。從某種意義上說,AI正在成為21世紀弗蘭肯斯坦式的怪物。
未來人機協作、共同創作將成為常態。作為人類,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AI?是懼怕還是擁抱?是競爭還是合作?我想,這是每個創作者都無法回避的問題。
一、我的AI寫作實驗:從險勝莫言到\"共生紀”
2017年,我與中信出版社簽約出版科幻小說集《人生算法》,主題就是探討人與AI的共生。為此,我找到以前在谷歌(Google)工作的工程師王詠剛,請他幫我搭建一套AI寫作模型。雖然那時的模型還非常粗糙,但通過給模型喂入我自己的寫作語料、反復調試,它最終能夠生成有一定可讀性的語句。我把這些內容放進小說里,作為人機合作的創作實驗,這場實驗也讓我獲得了中國的首個“AI文學榜\"獎項。這個獎項由上海一家官方文學機構主辦的《思南文學選刊》發起,特別之處在于評委不是人,而是一個AI程序。它能給參選作品打分,我的小說《出神狀態》在綜合排名中以0.00001分險勝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作品,奪得短篇小說組第一。
一個AI評選出另外一篇由AI輔助創作的作品作為優勝者,這件事堪稱“科幻本幻”(科幻中的極致科幻)。那篇獲獎的小說刊登在《小說界》染志2018年第4期上,以下是其中由AI生成的部分選段:
游戲極度發燙,并沒有任何神秘、宗教、并不攜帶的人,甚至慷慨地變成彼此,是世界傳遞的一塊,足以改變個體病毒凝固的美感。①
大家可以看到,這就是AI生成的原始內容,沒有經過任何修改。可以說,這是一種極其先鋒的風格。從中不難看出,當時的AI在邏輯連貫性、句法、人物理解等方面還非常欠缺。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2020年,我與更專業的團隊合作,用更大的模型、更豐富的語料進行訓練,并加人不同科幻小說家的“風格濾鏡”,讓AI學習不同作家的寫作風格。借助更強大的語言模型“AI科幻世界”,機器生成的段落在連貫性、邏輯性、人稱指代等方面有了長足進步,基本可以獨立完成一個簡單的故事情節:
一個老太婆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她說話的口氣中有一種沙啞的東西。她告訴花花,地球人正在清理太陽系中所有的生態環境,用一種稀薄的物質制造出一個新世界,但老太婆又補充道,那只是一個大概的設想。
她邀請他去火衛二,那是另一個被遺棄的小行星。他們相信他能幫助他們制造出分子縮微器,這樣,地球上的分子就可以被拼裝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樣子。他們說,這將是人類歷史的一大進步。②
上面的文字都是由“AI科幻世界”生成的,我嘗試用這種方法創作了一篇以歌手華晨宇為主角的科幻小說《火星奧德賽》。AI扮演了我的“槍手”,承擔了大部分寫作任務,最后小說發表在2021年的《時尚芭莎》雜志上。
2020年,我策劃了一個名為\"共生紀\"的項目,邀請多位作家與AI一起創作科幻作品。③它的英文名叫“Co-Creation”,寓意為打破人機二元對立,走向真正的共生。在我看來,人類與AI的關系不應是競爭,而應是協作;人類對AI不應是懼怕,而應是擁抱。只有敞開胸懷接納彼此,在創作中互相激發、互相成就,我們才能開創科幻寫作的新境界。正如阿西莫夫所言:“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分歧可能沒有智能和非智能之間的分歧那么重大?!雹?/p>
回頭看來,當時許多人以為是“噱頭”“癡人說夢”的實驗,竟然只是更涵涌浪潮的開始。
二、工具進化史:模塊化寫作到“DS文學”
在近年來的創作實踐中,我深度應用了多款AI輔助工具,這些工具正以驚人的速度重塑創意寫作的范式。以GPT開放接口為基礎構建的寫作平臺,曾試圖通過定制化功能解決特定創作痛點。但隨著大模型能力的躍遷,這類工具的精細化設計反而顯露出局限性一—當GPT-4等通用模型已能通過簡單提示生成復雜文本時,過度定制化反而成為創作力的枷鎖。
比如AI寫作工具Sudowrite將寫作拆解為“靈感碎片 $$ 結構生成 $$ 風格適配”的模塊化流程;用戶可輸入零散關鍵詞,通過其\"braindump\"(頭腦風暴)功能生成故事梗概,再根據調用預設角色模板,逐步細化至章節段落。該工具通過\"style\"(風格)與\"genre\"文學類型,如科幻/言情/懸疑)濾鏡功能模擬名家文風與文類美學,例如將文本切換為海明威(ErnestHemingway)的極簡主義或愛倫·坡(EdgarAllanPoe)的哥特氣質-其底層邏輯是將文學風格量化為語義空間的矢量距離(如科幻與懸疑在矢量空間中相鄰,而與言情相距較遠)(見圖1)。

這種圖層化創作模式,使寫作者可像調整Photoshop圖層般精確控制敘事元素。在亞馬遜(Amazon)自出版平臺KDP(KindleDirectPublishing)上,已有作者利用此模式年產三百余本小說,形成“文字流水線”的奇觀。這在中國出版審查體系下雖難復制,卻揭示了技術對創作工業化進程的深度滲透。
當前最先進的AI協作工具(如Anthropic公司開發的Claude),在長文本記憶與知識庫管理上已超越GPT系列,其項目在功能上允許載入20M大小的背景文檔,使《潮星》(未出版)這類需要在超過三百頁的生態演化設定中進行深度推理思考的科幻創作成為可能。AI能瞬間檢測“火星重力參數與建筑設計的邏輯沖突”,這種能力遠超人類作者的細節把控力。
而到了2025年春節,當社交網絡被DeepSeek生成的像模像樣的古體詩詞與頗具“網感\"的段子、模仿名家文風的“DS文學\"刷屏時,許多文學從業者才發出驚嘆,“狼真的來了”。包括《詩刊》主編痛斥使用DeepSeek生成詩歌進行投稿的“投機分子”,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在文學鑒賞能力處于平均水平的大部分人眼中,AI生成的內容已經做到與人類創作“真假難辨”了。
春節以來,我一直在探索DeepSeek-R1,包括各種參數規模的蒸餾模型,以及調用API進行個人知識庫的部署。我發現,DeepSeek的中文能力確實令人驚艷,甚至在創作詩歌等短篇幅作品方面,已經能超過 90% 的人類創作者,這已經是相對保守的估計。不過,它的上下文記憶力還是有所欠缺,輸出超過4Ktoken(上下文長度),文本內容就會無可救藥地發散,而且文風容易變成中文互聯網上常見的抖機靈的“油膩”風格。
然而它的強大推理能力以及開源特性卻引發我的“深度憂思”。
與之前AI共創的過程中,我時常反思:創作的主體是人還是機器?如何定義“寫作\"這個行為本身?從技術層面看,人工智能與人腦的認知機制有相通之處,但并非對人腦的簡單模仿。從創作實踐看,人與AI是協作關系。AI負責那些相對結構化、數據易于學習的部分,如替換名稱、細節擴展、風格變遷等;而統領全局、把控方向、判斷,則是人類不可或缺的抽象與審美能力。然而DeepSeek的推理能力卻使得AI能夠“蠶食\"甚至“僭越”到人類創作的領地,最大限度地取代本應由人類意識執行的任務。
在我看來,AI在發展初期可能被視為一種協作工具,但現階段,它已經對人類的創造力和主體性構成了潛在的威脅。
三、“狂野西部”:AI對文化產業的全面沖擊
我想談談AI時代文化產業所面臨的一些更現實的問題。
2023年,索尼世界攝影獎(SonyWorldPhotographyAwards)得主埃爾達格森(BorisEldagsen)拒領獎項,因為他的獲獎作品根本不是攝影,而是AI生成的圖像,他質問“攝影的本質是否已死”。而2022年,科羅拉多博覽會(ColoradoStateFair數字藝術類冠軍《太空歌劇院》(TheatreD'operaSpatial)作者則公開曾使用圖像生成工具Midjourney進行創作,引起巨大爭議。這種價值觀的撕裂在文學領域更為尖銳——2024年,《東京都同情塔》獲得日本主流文學大獎芥川獎,作者九段理江承認書中有 5% 的內容由AI生成。當AI生成內容在“雙盲評審\"(peerreview)中瞞過人類評委,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樣的質問:AI創作的作品能獲得人類的獎項嗎?
2024年,“番茄小說斷更事件”暴露了平臺經濟的掠奪性。網文平臺番茄小說的合同條款規定作品內容將無償用于AI訓練,引發兩萬部小說的作者集體斷更(中斷更新)抗議。③與之形成對比的,是在2023年11月,北京互聯網法院的里程碑判決:認定用戶通過調整提示詞生成的AI圖片《春風送來了溫柔》享有著作權。這種司法分歧映射全球AI監管困局—美國《紐約時報》(TheNewYorkTimes)訴OpenAI案便聚焦于“合理使用”的邊界,日本則允許非感知性數據挖掘(即并非對圖像層面進行拼貼修改,而是高維矢量空間的數據挖掘)。在AI時代,如何界定作者身份?版權該如何歸屬?濫用的界限如何劃清?這需要倫理和法律的界定。但具體的權益分配,恐怕還需要案例積累和制度完善。我們應該建立一套公平合理的交易機制,既保護創作者的權益,又為AI技術發展留出空間。
AI對文學產業的影響不容小。一方面,AI確實可以提高創作效率,催生出更多優質內容。以網絡文學為例,一些平臺已經嘗試用AI來輔助寫作,填充枝節內容;但另一方面,過度依賴AI,也可能加劇同質化、快餐化的問題。而“AI陪伴\"“AI互動”之類的社交應用竊取了大量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情節、設定,更是對人類寫作的一種消費主義異化。
站在人機協作的臨界點,我們既要警惕“自我工具化”的異化風險,也要摒棄盧德主義(Luddites式的技術恐懼。當AI能批量生產合格線以上的小說時,真正的創作恰恰要從“達標\"走向“破格”—就像傳統水墨中的“留白\"需要用心經營,AI生成的文本框架必須經由人類的情感浸潤才能獲得靈魂。我們也要在算法規訓中撕開裂隙,讓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戰栗與頓悟,繼續照亮人類獨有的文學暗地。
四、深度寫作:未來的創意寫作該怎么教
自去年秋季學期起,我開始在大學教授創意寫作課程,更直接地感受到年輕一代面對技術浪潮時的無助和焦慮:如果人工智能的語言能力接近或超越大多數人類創作者,如果公共審美被AI海量文本“帶偏”,如果閱讀行為本身都將消亡,人類寫作還有什么價值?我們應該與AI工具保持怎樣的關系和距離?這些疑惑不僅困擾著學生,也同樣困擾著我。
大型語言模型(LLMs)和AI生成文本的興起,使我們的世界充斥著模擬寫作一—語法正確,語境相關,卻常常缺乏深度。這些模型通過分析海量人類文本并預測合理回應來運作;它們在寫作的“橫向”層面(表面連貫性、風格模仿)表現出色,但在意義的“縱向\"維度(源自生活體驗或深層直覺的真實洞見)上則存在本質性困難。研究發現,AI生成的輸出趨向同質化—“LLM響應之間的相似度遠高于人類響應之間的相似度。”③換言之,機器寫作趨向平均值,舍棄了心智活躍的人類所能創造的獨特的對立統一和象征性視野。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一方面,隨著AI內容泛濫,人類寫作可能被迫變得更像AI—程式化且純粹信息性—以便在數量和速度上進行競爭;另一方面,這也凸顯了人類的獨特貢獻:從更深層次的創造力汲取靈感,創作出與個人和本體論真實性產生共鳴的作品。
為彌補這種缺失的維度,我提出“深度寫作”DeepWriting的概念。不同于算法生成的表面文本的連貫性,深度寫作不僅與符號交流的外部世界一語義、節奏、詞匯一互動,還向內探索,縱深下探至直覺、意識與潛意識以及存在意義的底層。因此,深度寫作代表一種有意識的實踐,旨在發掘并彰顯個人、生態和宇宙現實之間隱藏的對應關系。
傳統上,我們視文學和講故事為娛樂或交流工具一一基本上是心智的認識論延伸,用于傳達思想或感受。深度寫作視角邀我們進行范式轉換:將講故事視為本體論、方法論,一種探索甚至創造現實的路徑。
近年來,學者們日益從敘事的表征觀轉向本體論視角,強調敘事不僅是對現實的被動反映,而且積極參與塑造我們對現實的理解。正如社會學家所言,社會生活本身具有敘事結構一敘事構成人類存在的基本條件。我們的記憶和信念系統往往由我們講給自己的故事組成。從此視角看,文學作品中的虛構世界和人物是現實的實驗性延伸:作者創造的敘事框架能影響讀者的意識和價值觀,有效改變被認為是“現實\"的內容。
傳統的赫密斯主義(Hermeticism)尊崇想象力為強大的本體論能力一不僅是幻想思維,更是心靈與現實之間的橋梁。在相關神秘主義傳統中,創造性想象力可“物質化”,產生真實效果和顯現。如20世紀哲學家亨利·科爾賓(HenryCorbin將主動想象描述為\"將內部精神狀態轉化為外部狀態的器官,轉化為與內部狀態象征性對應的視覺事件”③。換言之,想象力并非幻覺,而是媒介,能夠將內在真理轉化為外在、可感知的形式—如藝術家愿景在作品中的成形。此理念在現代心理學中亦有相應回響:卡爾·榮格( CarlJung 將煉金術視為內在轉化的隱喻,用主動想象讓無意識原型浮現為圖像和敘事。當作家或藝術家創造豐富想象的世界時,那世界在“想象界”中成為現實—科爾賓認為這是“雖不可見卻同樣真實\"的實在層次。當故事或神話改變我們的實際感知或行為時,我們體驗這一點;想象之物產生切實效果。通過物質化想象力,寫作實踐使創造力能切實塑造我們對現實的體驗。從實踐角度看,深人參與想象(通過可視化、講故事、藝術創作)是一種改造現實的行為:它使內部(想法)與外部(表達)對齊,體現\"上下如一”(AsAbove,SoBelow.)的對應原則,彌合思想與物質存在間的裂隙。
在此觀點下,寫故事類似于進行存在實驗。敘事不僅是想象事件的記錄,更是精心制作的微觀宇宙,能揭示現實的運作方式。思考神話或遠見文學一一這些作品常假設整套宇宙觀并通過想象探索“假如·那么.\"(Whatif)。受赫密斯主義和煉金術思想影響的哲學家詩人歌德在作品中模糊了科學與詩歌之間的界限,使用敘事(如《浮士德》)探究世界的形而上學結構。當我們將故事視為本體論方法時,我們詢問的不是“這故事傳達什么信息”,而是“這故事實現或揭示了什么存在模式?”
例如,科幻小說可視為測試可能世界(本體論場景)的實驗室,而精神寓言則可作為穿越意識層次的引導旅程。實際上,現代物理學和宇宙學常依賴敘事思想實驗(如薛定諤的貓或麥克斯韋妖)來探討現實本質一—這與文學如何運用敘事探索存在相似。伯納多·卡斯特魯普(BernardoKastrup)認為存在“一種非字面卻實際的真實”,其中我們現實中的陳述“通過分形對應關系指向另一現實的物體和概念”。③換言之,故事可通過與更高或更深層次的現實產生共鳴而在本體論上為真,即使它在常規意義上非事實。通過將文學重新定位為本體論、方法論,我們確認了敘事的創世力量。講故事不僅是說明,更是發現方法一如同顯微鏡揭示隱藏結構,精心制作的故事能揭示人類處境和宇宙隱藏的真相。這種轉變有根本性影響:它意味著寫小說或詩歌不次于哲學或科學,而同樣是把握現實的另一路徑。如海德格爾(Heidegger)所言,“語言是存在的家園·…一種構建世界的力量”。敘事語言尤其如此,它為存在建造棲居之所。因此,將講故事視為本體論,提升了文學藝術的作用,使其與經驗調查或邏輯推理平等,各自探索真理的不同方面。
在傳統創意寫作教育中,我們常過度關注橫向元素,如情節、人物發展、風格和敘事連貫性。這些技能雖必要,卻僅是更廣闊全景的一部分。因此,將深度寫作納入創意寫作教育代表了根本性的范式轉變,教學方法和實踐也將相應調整。創意寫作課程可超越僅教授技巧和風格,包括對存在意義的探索,引導學生將寫作視為認知自我和世界的手段。具體創新教學方法可能包括:
跨學科融合:將神話學、符號學、宗教哲學等學科融入創意寫作課程,幫助學生把握原型意象和象征對應關系,豐富作品的文化和精神深度。
培養想象力技能:訓練學生的想象力,鼓勵直覺、冥想、夢境記錄和自發解讀等實踐,發展主動想象力以產生創作素材。學生將學習如何將想象體驗轉化為具體敘事情境。
深度寫作工作坊:工作坊可強調文本多層含義,促使學生思考:情節表面下有哪些更深層主題?人物選擇是否象征某些概念沖突?通過討論和修改,學生豐富作品縱深,避免停留于表面或套路。這也培養作家本身:深度寫作可成為精神或心理修煉,提煉思想和感知,在紙上專注、真誠地表達內心生活可帶來個人蛻變。
活用人工智能:教導學生將大型語言模型視為素材鏡像或庫,而非人類創造力替代品。課程可嘗試人類-AI協作寫作—例如,AI根據學生設定的意義生成敘事片段,學生隨后進行象征性重寫和整合。通過比較AI生成文本與人類寫作,學生辨識獨特人類敘事品質一真實情感深度、豐富經驗和有意識的象征層次。
更新評估標準:評估標準可轉向不僅重視敘事技巧和風格成熟度,還包括洞見原創性和多重解讀可能性。將文學視為探索真理的載體,鼓勵學生在創作中勇敢提出存在性問題,甚至認可非常規形式。
通過這些創新,創意寫作教育將培養的不僅是“講故事的人”,更是能夠“創造世界\"和“創造意義\"的個體。學生獲得的不僅是技術寫作技能,還有面向本體論探索的思維方式,運用整體視角審視現實,發現敘事中隱藏的聯系和意義。在研究層面,這一視角將推動敘事學、文學理論和哲學間的融合與創新:學者可將敘事視為認知模型和本體論實驗,探究各類故事如何塑造人類體驗和對現實的理解。而“科幻現實主義”也不再僅僅是一種話語策略或美學追求,更上升為一種認知世界與改造現實的有力方法論。
這種文學和敘事的重新定位與當代對整合知識和超越二元分裂的需求高度契合。在科技迅猛發展,AI用深度偽造和擬像充斥世界的時代,唯有恢復想象力與理性、精神性與物質性之間的平衡,我們才能在信息爆炸中重獲整體洞見。通過將寫作提升為縱向/深度路徑,它提醒我們所有知識皆為整體,所有創造力皆緊密相連,每個故事——若我們深入探索——都可成為宇宙和自我的鏡像。
五、以AI為鑒:人的變革帶來文學的變革
面對涵涌而來的AI浪潮,傳統的寫作模式正面臨巨大沖擊,但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想象空間。事實上,從口頭傳統到寫本時代,從印刷時代到數字時代,文學創作的工具箱從未停止擴充,人的表達欲望也在與日俱增。作為個體,我們渴望理解并表達自我,用獨特的方式詮釋人生。文學為人的自我認知和情感表達提供了一面鏡子。這樣的價值在AI時代是否會受到挑戰與貶損呢?我的回答是恰恰相反。在AI時代,文學從未像今天這樣重要。
為什么這么說?讓我們回到本文最初的問題—“為何人類執著于創造能像人一樣思考的機器?”這本質上是對雪萊《弗蘭肯斯坦》隱喻的現代呼應:即便預見到技術可能帶來的失控風險,我們仍無法抗拒探索自身存在本質的沖動。202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之一、深度學習之父、ANN(ArtificialNeuralNetwork,人工神經網絡)的發明者辛頓(GeoffreyHinton)的初衷正源于此:他試圖通過構建機器模型,逆向破解人類認知的密碼。這種科學探索暗合哲學家羅素(BertrandRussell的觀點——“若無法復現某物,便談不上真正理解它?!盄這一還原主義思維,驅動著人類將意識拆解為算法與數據的組合,試圖在硅基載體上重構智能的奇跡。
然而,AI的迅猛發展迫使人類直面更本質的詰問:人是什么?從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覺醒、達爾文(CharlesDarwin)進化論對“人類中心論”的顛覆,再到今日AI引發的認知革命,這一問題始終如影隨形。當機器能通過圖靈測試(TuringTest)生成媲美人類作家的文本時,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在智能譜系中的位置。一些人堅持人類高高在上的獨特性,另一些人則視其為復雜算法驅動的\"濕件機器”wetware,即人機連結的設備)這種爭議本身,恰是人性復雜性的鏡像。
在AI時代,文學的價值遠未被充分認知。它不僅是娛樂消遣或精英階層的文化符號,更是理解人類本質的核心界面。這一界面的獨特性在于其雙向性。一方面是對外映射:文學能記錄人類對世界的感知,如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馬孔多鎮的魔幻現實,實為拉丁美洲歷史的隱喻投射;另一方面是向內探索:通過文字,我們得以窺見意識深層的潛意識與集體無意識,如卡夫卡《變形記》便是心靈對異化焦慮的具象化。
AI對文學的學習,意外揭示了人類認知的盲區。大模型通過分析海量文本,識別出語言中隱藏的情感模式與文化規訓,甚至能生成觸及人性深層的隱喻一一這種能力暗示著:文學可能成為機器理解人類意識的橋梁,而AI則成為人類反觀自身的鏡鑒。在AI時代,文學這面鏡子竟是可以流動的,如同佛教中所謂的“因陀羅網”,每一顆寶珠都能照見所有其他的寶珠,互相依存,牽一發而動全身。
六、結語:文學讓我們照亮彼此
正如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非物:生活世界的變革》(Undinge.UmbriichederLebenswelt)中指出:“在人初始的感動中,思維仿佛是在自身之外的?;A情態將思維放置到了某一種外在之中。人工智能不進行思維,因為它從來不是在自身之外的。”①人類的思維本質在于\"遞歸性”—我們總能在思考之外反觀思考本身。這種能力使創作不僅是表達,更是對存在狀態的持續叩問。而AI的局限性恰恰在此:它能模擬悲傷的語法,卻無法體驗淚水滑過臉頰的溫度。
而巴西學者弗盧塞爾(Vil 'em Flusser在《書寫還有未來嗎?》(DieSchrift.HatSchreibenZukunft?)中卻做出相反方向的預言:人類需學會用數字符碼重新書寫世界,否則將陷入“文盲的野蠻”。這種轉型不是簡單的媒介遷移,而是思維范式的顛覆一一從線性文字到粒子網絡,從邏輯推演到多維交互
然而,我又想起了1980年代季澤厚老師在《美學四講》中的深情呼喚:“于是,回到人本身吧,回到人的個體、感性和偶然吧。從而,也就回到現實的日常生活(everydaylife)中來吧!不要再受任何形上觀念的控制支配,主動來迎接、組合和打破這積淀吧。于是,情感本體萬歲,新感性萬歲,人類萬歲?!雹?/p>
這貌似南轅北轍的兩條岔路將何以匯合?道家“生生之謂易”的智慧或許為此指明方向:真正的變革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而是共同進化(co-becoming)。當人類與AI在創作中形成\"控制論回環”—機器提供跨維度的靈感進發,人類注人倫理判斷與情感溫度一我們或許能抵達佛陀“圓融無我\"或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
站在技術狂飆的十字路口,文學的終極使命愈發清晰:它既是捍衛人性邊疆的堡壘,也是通向未知的星圖。當我們用AI生成一幅\"超越‘怕'與‘愛'”的共生圖景時,或許正在重演古老的神話一不是普羅來修斯為人類盜火接受無盡的懲罰,而是人類與機器共執火把,照亮彼此,也照亮更廣闊而未知的存在。
【注釋】
① 陳楸帆:《出神狀態》,《小說界》2018年第4期。引用部分為AI程序通過深度學習筆者的風格創作而成,未經人工修改。
② 陳楸帆:《火星奧德賽》,《時尚芭莎》2021年第1期。
③ MashaBorak,“Artificial IntelligenceIsHelping11ScienceFiction AuthorsWriteNewStoriesforPublicationEveryWeek”(31 October2020),www.scmp.com/tech/innovation/article/31o7451/artificial-inteligence-helping-11-science-fiction-authors-write.
④ Isaac Asimov,TheCaves of Steel (London:Grafton,1958),p37.
⑤ 唐辰同學:《被番茄小說當作AI訓練“花肥”,網文作者聯合說不》,澎湃新聞,2024年7月28日,h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8226000。
⑥ 陳永偉:《\"AI文生圖著作權第一案”引發的爭議》,《經濟觀察報》2023年12月11日。
⑦We’re Different,We’re the Same:Creative Homogeneity AcrossLLMs,EmilyWenger,YoedKenett,https://arxiv.org/html/2501.19361#。
⑧ MundusImaginalisII:THE SPIRITUAL IMAGINATION,HenryCorbin,https://swedenborg.com/scholars-mundus-imaginalis-ii-the-spiritual-imagination/。
? 李澤厚:《華夏美學·美學四講》(增訂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407頁。
※陳楸帆,科幻小說作家、編劇、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