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河流與宿命

2003年在韓國上映的電影《假如愛有天意》，由郭在容導演自編自導，是一部充滿純愛元素的作品。郭在容導演以其對青春情感故事的深刻詮釋而聞名，他的影片通常展現出“浪漫青春”這一特色。《假如愛有天意》以其唯美的畫面和浪漫的氛圍為基調，巧妙地運用了雙線敘事技巧，講述了兩代人之間既凄美又純潔的愛情故事。

婁燁作為第六代導演中最具個性的代表之一，無疑是中國電影界的一個標志性人物。與第五代導演致力于通過電影深入挖掘民族文化歷史和民族心理結構不同，第六代導演更傾向于將鏡頭對準普通個體，細膩描繪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婁燁的影片《蘇州河》于2000年上映，影片在紀實風格的基礎上巧妙融人了虛構元素，通過一種難以言表的朦朧美，將情感與敘事巧妙結合，呈現了人物的悲傷、欲望與迷失，既真實又富有詩意。

一、敘事學分析

亞述學家讓·博泰羅說：“現代文化的各方面，都深受美索不達米亞的文化影響。”人類社會發展早期，宿命論的觀點曾經十分流行。這一思想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尤其是斯多葛學派，他們主張接受命運，認為某種力量或命運超越了因果規律，主宰了所有結果。

這種觀點與電影戲劇化塑造的需求相契合，經常被應用于情節構建中。

（一）《假如愛有天意》中“輪回的宿命”

在愛情電影《假如愛有天意》中，宿命感并非直接通過敘事的“強制因果”來構建，而是通過視覺意象和情感線索的重復來展現。《假如愛有天意》中的宿命，表現為一種“歷史的輪回”，采用雙線敘事的手法，同時鋪陳兩代人—母親珠喜與女兒梓希——兩段相似的愛情故事。母親珠喜與俊河的悲劇愛情，因戰爭與階級的障礙而未能開花結果。多年后，女兒梓希無意間重讀母親的信件，竟發現自己正重蹈覆轍，重演著母親的愛情故事。影片中“兩代人代寫信件”的情節，是《假如愛有天意》中敘事的鏡像對稱，蘊含著導演郭在容對命運的深刻隱喻。俊河代替泰秀給珠喜寫信，珠喜因此愛上了俊河的文采和靈魂；梓希代替朋友給尚民寫信，尚民卻被她的字句和情感打動。從敘事結構來看，“代寫”是導演精心設計的一種錯位機制，它使得愛情的發生既顯得必然又帶有荒謬感，既真實又帶有虛構色彩：“代寫信”讓愛情建立在誤解之上。命運通過“誤會”觸發愛情，最終以“失落”來完成悲劇或促成人物成長。

在影片的最后，珠喜嫁給了泰秀，服從了社會秩序與家庭期待，同時強化了影片的宿命感。當尚民拿出那條跨越時空的項鏈，并將象征諾言和愛情的項鏈送給梓希時，書信和日記的故事最終實現了融合，宿命成就了愛情。影片采用雙線敘事結構，通過母女兩代人的相似動作或場景的交叉剪輯，讓兩個時空建立起聯系。通過象征符號（如信件）實現兩條時間線的自然銜接與情感映射。《假如愛有天意》通過珠喜與俊河、梓希與尚民兩代人的愛情體現了愛情的宿命感與變奏，展現出個體在歷史與情感記憶中不斷覺醒的過程。

（二）《蘇州河》中“無法逃避的宿命”

《蘇州河》是導演婁燁的代表作，以其極具特色的敘事結構、獨特的影像語言和對都市情感的描繪，形成了一種帶有濃厚宿命感的情感敘事特征。影片大量采用手持攝影、粗顆粒膠片質感、模糊對焦、不穩定構圖以及第一人稱視角的畫外音敘述等影像策略。利用“偽紀實”風格的拍攝手法，營造出一種“目擊現場”的視覺印象，使觀眾產生對影像真實性的錯覺。這種敘事方式建構了影片的宿命感一種逃不出主觀視角與個人意識的循環結構。

通常情況下，一部影片往往會選用同一種敘事視點，而在《蘇州河》中，“攝影師”象征著第一人稱敘事，“畫外音”象征著第三人稱敘事，《蘇州河》同時混雜使用了以上兩種敘事視點，反常規的視點安排使影片的不確定性敘事風格得到了強化，也使觀眾在同一部影片中得到了兩種不同的審美體驗。“我”以第一人稱介入敘事，宣稱“我的攝影機沒有說謊”，但卻不斷暴露視角的局限。影片采用的第一人稱旁白，制造出一種擬真的紀錄片口吻，但事件發生卻帶有主觀敘事的不確定性。影片在敘事層面上的宿命感在于“命運”無法被還原，只能在影像與記憶之間循環講述，卻永遠無法抵達真相。

后現代主義中的解構主義認為，解構是從語言開始的，通過闡述語言意義的不確定性來進一步闡述解構主義的含義。《蘇州河》中的主角或者觀眾所尋求的“真相”常常是建立在回憶、錄像、講述、夢境之上的，而這些媒介本身就帶有主觀性、選擇性，甚至是虛構性。

在《蘇州河》中，同樣的能指并不代表同樣的所指，即相似的外貌并不等同于一個人物。影片的最后，美美看見從河里打撈出來的和自己外貌相似的牡丹，這一劇情設置更是將后現代社會的不確定性完美呈現，使得《蘇州河》的宿命感更具悲觀性。在這部電影中，宿命是一種無法掙脫的深淵，是人與人之間注定無法避免的“誤會”和“錯過”。

二、符號寓意 “項鏈”和“美人魚”

（一）《假如愛有天意》中“項鏈”符號的寓意

在符號學領域，經常被提及的是皮爾斯的三分法中的“象征符號”概念：象征符號指的是符號與其所代表的意義之間不存在自然的聯系，而是基于社會共識和文化傳統，其意義是通過文化背景和語境來構建的。在《假如愛有天意》中，“項鏈”就屬于象征符號，它本質上只是一個飾品，但因為放入特定的故事語境中，才被賦予特殊意義。在影片中，“項鏈”作為貫穿全片的核心意象，既是敘事線索，也象征珠喜與俊河的愛情故事，以及這段記憶在女兒梓希身上重演的情感宿命。這條項鏈，象征著討好、感激、懷念、愛、友情、祝福、守護和延續。它通過視覺符號的反復強化，串聯起兩代人的愛情故事，深化了影片關于命運與愛情救贖的主題表達。

母親珠喜將項鏈贈予俊河，象征著初戀的純潔與誓約。由于項鏈采用珍珠材質，它也隱喻了愛情的堅韌不拔。項鏈上的心形吊墜則直接指向了情感的專一性。影片結尾，項鏈到了女兒梓希手中，它便化身為跨越時空的“信物”。當梓希戴上同一款項鏈時，她與尚民的愛情就成為了上一代人愛情故事的延續。兩代人佩戴項鏈的特寫鏡頭以相同的構圖方式呈現出來，強化了宿命的不可抗性。項鏈的傳承象征著愛情被賦予了“宿命”的色彩，梓希與尚民之間的愛情看似是自由意志的體現，實際上卻是歷史的再現。浪漫主義的敘事手法不僅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它還反映了創作者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思考和對人性的探索，揭示了個體始終無法擺脫家族命運的循環。珠喜與俊河因時代的動蕩被迫分離；而梓希在人生的新起點上，通過母親的項鏈、信件和記憶，領悟到自己的愛情同樣受到命運的牽引。然而，她并未機械地重復母親的抉擇，而是在理解中實現了個人的成長與超越，這標志著情感的升華。因此，這種宿命并非“毀滅性的終結”，而是“情感在繼承中再生”。

（二）《蘇州河》中“美人魚玩偶”符號的寓 意

《蘇州河》打破了常規的敘事時空，錯置多層時空，依靠復雜的層次結構，將三種不同時態巧妙地融為一體，從而形成了時空交錯的敘事模式，這是《蘇州河》的特色之一。影片以蘇州河為切入點，展現了20世紀90年代中國城市化進程中的陣痛。河畔破舊的工廠與對岸的東方明珠廣播電視塔形成強烈對比，暗示著傳統與現代的撕裂；馬達與牡丹的私奔計劃，反映了市場經濟發展初期底層青年的生存困境；攝影師對美美“扮演牡丹”的要求，則隱喻了消費主義異化了個體本真。

在婁燁的《蘇州河》中，“美人魚玩偶”作為一個貫穿全片的視覺符號，既是城市寓言的載體，也是人物命運的鏡像。它通過多重隱喻與敘事介入，揭示了影片對真實與虛構、記憶與消費主義的深刻批判。人魚象征著純真的愛情，同時折射出現實世界里的無奈與缺憾。影片中，美美在酒吧水箱中扮演美人魚，顧客投幣即可觀看她在水箱中游動——愛情淪為付費表演，呼應馬達對牡丹“人魚傳說”的執念本質上是一場消費幻覺，暗示現代都市中愛情的商品化。

美人魚意象與人物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原本馬達是生活在庸常和迷惘中的都市邊緣人物，牡丹的死使他感受到了自己丟失的部分精神世界，他開始執著地尋找曾經的愛。這樣的愛情觀也對“我”和美美的現代都市快餐式愛情觀產生沖擊。馬達來到世紀開心館看美美，導演用長鏡頭透過化妝間門簾縫隙進行拍攝，拍攝角度則呈現出典型的窺視與凝視的視角。當馬達將美美誤認為牡丹時，鏡頭切人水箱中漂浮的美人魚玩偶，其空洞的眼神與美美的迷茫目光并置，揭露美人魚的“身份”不過是他人欲望的投射。“美人魚玩偶”的重復出現暗示女性身份在男性凝視下的可替換性。牡丹與美美成為被符號化的不同肉身載體，個體獨特性被抹殺。

三、結語

在《假如愛有天意》和《蘇州河》中，宿命不再是古典主義中注定的悲慘結局，而是由影像、記憶、欲望編織起來的一種現代敘事機制。兩部影片強調愛情的脆弱性與命運的不可抗性，通過蒙太奇打破線性時間，將過去與現在交織，揭示記憶如何被現實篡改，這種跨越時空的宿命感，正是現代影像敘事的獨特魅力，映射出現代人內心深處永恒的困惑與嘆息。

［作者簡介]楊欣雨，女，漢族，山東日照人，南首爾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電影藝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