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詩作者考

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書成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卷八百五十八收有呂巖《警世》詩：“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這首詩形象生動(dòng)，寓意警策，常被明清小說引用，一些養(yǎng)生類的著作也常引來勸告人們戒淫戒色，流傳極廣。呂巖就是道教全真派的祖師呂洞賓。孫越認(rèn)為《警世》詩應(yīng)為后人偽托呂洞賓之名所作，因?yàn)椤毒馈吩妴柺罆r(shí)間偏晚，萬歷年間才在道教文獻(xiàn)《呂祖志》和小說文獻(xiàn)《水滸傳》里出現(xiàn)。①這一觀點(diǎn)是非參半，需要做進(jìn)一步的考辨求索。

《全唐詩》基本上據(jù)明代胡震亨的《唐音統(tǒng)簽》和清初季振宜（1630—？）的《唐詩》（又稱《全唐詩》，收詩42931首）匯編而成，所增補(bǔ)者僅為卷八百八十二至卷八百八十八的七卷。《唐音統(tǒng)簽》中未收《警世》詩。《唐詩》卷五百一十六（藏稿本）收有此詩（見下書影），與《全唐詩》完全相同，可知《全唐詩》轉(zhuǎn)錄自《唐詩》。

通道通玄名留四海傳文親一拄狀活計(jì)兩空拳要 通道 暗里教君骨髓松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協(xié)斬凡夫雞然不見人頭落 警世 覆趨然自在身更膚功業(yè)滿夜鶴引朝真本 室靜存神陰陽重一斤煉成離女液畫痰男津斯月那么，季振宜又是據(jù)何書收錄的呢？

《呂祖志》最早見于《萬歷續(xù)道藏》。蕭登福指出：“（《呂祖志》）卷二《更名顯化一十六條》患無心'條，云：嘉靖三十九年（1560）洪水泛濫，觀宇傾圯，而詩壁挺然獨(dú)存，灰泥不剝。則此書應(yīng)撰成于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后至神宗萬歷間。”《萬歷續(xù)道藏》編纂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則《呂祖志》的成書只能在1561年至1606年之間。《呂祖志》卷三《平康妓館》條云：

平康妓館，一夜有男子過，被諸妓牽扯，男子連聲噉叫“殺人”，夜巡捉數(shù)妓并男子赴官根虎（當(dāng)作索），妓說并不曾殺人，押下。男子實(shí)供，因自稱為呂仙，寫詩二首。其一云：“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殺愚夫。雖然不取人頭落，暗里能教骨髓枯。”其二云：“六幅紅裙卓地棚，就中險(xiǎn)設(shè)陷人坑。王侯宰相渾遭陷，留得先生獨(dú)自醒。”詩成，回顧不見，乃知是為呂祖也。

這里的《警世》詩與《唐詩》所錄文字頗有差異，如“愚夫/凡夫\"“不取/不見”“能教/教君”，所以《唐詩》肯定不是據(jù)此收錄的。

清蔣元庭編纂《道藏輯要》所收呂洞賓《呂帝詩集》，卷下《七言絕句·指玄三十二首》第九首就是這首《警世》詩，僅“凡夫\"作“愚夫”，其余與《唐詩》一致，《水滸傳》第四十四回（明容與堂刻本）所引此詩與《呂帝詩集》完全相同，看來《唐詩》所錄當(dāng)是出自《呂帝詩集》的一個(gè)早期版本。

不過，《呂帝詩集》的題目是《指玄》，現(xiàn)存文獻(xiàn)中，除了后出的《全五代詩》清李調(diào)元編，書成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卷十四將此詩題作《警世》外（很可能是轉(zhuǎn)錄自《全唐詩》），未見其他引錄此詩的文獻(xiàn)題目作《警世》的，不知該題是不是季振宜自擬。

“警世”常常是詩歌稱引者對(duì)詩指的概括。清朱元育《參同契闡幽·同類相從章第十二》（《道藏輯要》）：“呂公警世詩云：‘不思還丹本無質(zhì)，翻餌金石何太愚。引而不發(fā)，其即仙翁破迷之意乎？”這里引的呂洞賓詩，《呂帝詩集》卷上《古體詩》及《全唐詩》卷三十一均題為《窯頭壞歌》，可知“警世”是稱引者對(duì)詩旨的概括，并非詩題。類似的說法如明葉廷秀《詩譚》卷五（崇禎胡正言十竹齋刻本）有“晦翁警世詩”，清葉良儀《余年閑話》卷一（康熙四十五年葉士行刻本）：“世人多喜羅念庵警世詩，沈蓮池《七筆勾》以為曠達(dá)之言。”又卷三：“沈蓮池有警世詩云：‘蠶出桑抽葉，蜂饑樹給花。有人斯有祿，貧者不須嗟。亦與蘭詩同意，而詞更明白矣。\"《警世》詩最初也應(yīng)該是稱引者對(duì)詩旨的概括。

呂洞賓最早的詩集是金代何志淵編纂的《純陽真人渾成集》，收在《正統(tǒng)道藏·太玄部》。此集收錄呂洞賓詩202首，其中沒有《警世》詩，這就基本上可以排除此詩為呂洞賓所作的觀點(diǎn)，因?yàn)閰味促e若有這樣一首膾炙人口的詩作，卻不為專門為他搜羅編輯詩集的何志淵所知，不符合情理。

明萬全《萬氏家傳養(yǎng)生四要》卷一《寡欲》（清順治二年黃州理刑府固始祝昌輯本）云：“髓竭則頭傾足軟，腰脊酸痛，尸居于氣，其能久乎？故呂純陽仙翁有詩云：‘二八佳人體如酥，腰間伏劍斬愚夫。分明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萬氏家傳養(yǎng)生四要》成書于1549年，這是目前所知說《警世》詩作者為呂巖的最早的文獻(xiàn)。

明張岱《快園道古》卷八《識(shí)見部》：“陶石梁宗人畫《行樂圖》，旁畫一妾，帶劍以侍，乞石梁贊之。石梁曰：‘有一佳贊，卻是邵康節(jié)先生做的。遂題其上曰：‘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地教人骨髓枯。”陶石梁，名奭齡，石梁為其號(hào)，明萬歷間人。邵康節(jié)（1011一1077），名雍，字堯夫，死后宋哲宗賜謚康節(jié)。陶石梁說《警世》詩是邵雍做的，未見所據(jù)。

根據(jù)大數(shù)據(jù)的調(diào)查，此詩最早見于元代。元王元暉《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jīng)注·全神合道章第三》

（《正統(tǒng)道藏·洞神部·玉訣類》）載：

元夫人謂武帝日：“汝好道乎？數(shù)招方士，登山祠神，亦為勤矣。然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酷，胎性賊，五者常舍于榮衛(wèi)之中，五藏之內(nèi)。若從今舍爾五性，反諸柔善，常為陰德，救度死厄，不泄精液，當(dāng)有冀爾。”曹先生云：“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分明不見人頭落，暗里教賢骨髓枯。”

王元暉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jīng)注》書后有蔣華子“皇慶初元\"（1312）作的跋，則此書撰成于至大四年（1311）之前。王元暉指出此詩是曹先生的作品。曹先生是何許人也？王元暉在注中還有兩次引到曹先生的詩。《全神合道章第三》：“曹先生云：混合為一復(fù)忘一，可與元化同出沒。透金貫石不為難，坐脫立亡猶倏忽。”《應(yīng)現(xiàn)無方章第五》：“曹先生云：‘此物何曾有定位，隨時(shí)變化因心意。在體感熱即為汗，在鼻感風(fēng)即為涕；在腎感情即為精，在眼感悲即為淚。縱橫流轉(zhuǎn)無血中，到頭不出于神炁。\"這些引文都是宋徽宗時(shí)代的女道士曹文逸《靈源大道歌》中的詩句，這樣我們也就知道《警世》詩的作者是北宋的曹文逸。

曹文逸，本名希蘊(yùn)，字沖之，后來宋徽宗賜名道沖。曹文逸出生于汴京，五歲能賦詩屬文，十五歲已博覽群書。二十一歲出家，隱居登封市西北的少室山玉華峰，棲神導(dǎo)氣凡十余年，修道成仙。晚年返回京師，棲居閭闔門之成寧坊，都人慕名供饋者摩肩接踵。宋徽宗為其建造樓觀，詔加號(hào)清虛文逸大師，又賜號(hào)道真仁靜先生，故世稱曹文逸。《靈源大道歌》是她創(chuàng)作的一首七言古詩，長(zhǎng)達(dá)128句，用簡(jiǎn)潔的語言講述了修持女丹功法的方法及其內(nèi)在道理，以清心寡欲、專氣致柔、神不外馳、元和內(nèi)運(yùn)為要訣。后世丹法真人派奉《靈源大道歌》為祖經(jīng)。尹志華有《曹仙姑的生平、著作考》《曹仙姑的生平、著作再考》兩篇論文①，欲知其詳者不妨參看。

王元暉說《警世》詩的作者是曹文逸，依據(jù)是什么，不得而知。從曹文逸到王元暉，相隔已有二百余年，其間無人提及《警世》詩，則王元暉說法的可靠性不無置疑的余地。不過，在沒有其他反證之前，我們還是不妨相信王元暉的說法。一方面他另外兩次引的詩句確實(shí)都是曹文逸的，另一方面他尊稱曹文逸為曹先生，而引用其他人的說法時(shí)則直呼姓名字號(hào)，如“玉谿子云”“白玉蟾云\"“呂洞賓云\"等，說明他敬重曹文逸的為人和思想，敬重的前提是熟悉和認(rèn)同，因此，他的說法應(yīng)該是有依據(jù)的。

凡是人們喜歡傳誦的詩篇，經(jīng)過不同人的口耳，往往會(huì)產(chǎn)生一些變異，《警世》詩也不例外。有些變異是同義詞替換，如\"佳人”替換為\"嬌娥”，“人頭\"替換為\"頭顱”，這都沒有改變表意，無關(guān)緊要。有些改動(dòng)雖然表意未變，但不合格律，如“體似酥”之“似”是仄聲，符合格律要求，改為\"如\"則平仄失調(diào)，說明改動(dòng)者不請(qǐng)格律。有些是通假，如“似”作“是”，“似”“是\"在不少方言中讀音相同。有些則是形誤。如“暗里教賢骨髓枯\"之\"賢”與上句\"腰間仗劍斬愚夫\"之“愚”自相矛盾，“賢\"應(yīng)為“君”之形誤，草書“君”作（元趙孟頫），“賢”作（元趙孟頫），二者形近。“仗劍”或作“伏劍”“伏劍”自古以來一般指用劍自刎。《左傳·襄公三年》：“魏絳至，授仆人書，將伏劍。”唐李肇《唐國史補(bǔ)》卷中：“（田中）后知力不可報(bào)，密為遺表，伏劍而終。”宋楊萬里《誠齋策問》卷上《問司馬遷傳循吏五人》：“石奢為父殺人而自刎，李離過聽殺人而伏劍。”《警世》詩中“伏劍\"不通，“伏\"應(yīng)為“仗\"之形誤。下面是兩種變異較大的文本，離原詩漸行漸遠(yuǎn)了。明周臣《厚生訓(xùn)纂》卷四《處己》（明萬歷二十年[1592]虎林胡氏文會(huì)堂校刻本，成書于嘉靖二十八年[1549]）：

其不曉世事者，被誘固不足怪，而素稱明智，亦有被其狐媚蠱惑，迷不自覺，至于敗德喪身亂家者，殊可哀憫也。故有詩日：二八嬌娥體似酥，笑中懸劍斬愚夫。雖然不見頭顱落，暗使精神即漸枯。

明董說《西游補(bǔ)》第十五回（崇禎刊本）：

二八佳人體似酥，呼吸精華天地枯。腰間插把飛蛟劍，單斬青青美丈夫。

總之，《警世》詩應(yīng)從《全唐詩》或《全唐五代詩》中剔除，似可補(bǔ)入《全宋詩》當(dāng)中。至于詩題，原本無題，但《警世》還是比較切合全詩主旨的，不管是否為季振宜所擬，總比玄虛的《指玄》要好，不妨采納。

（楊琳，南開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

An Examination on the Author of the Poem“Jingshi

Yang Lin

Abstract：The poem“Jingshi”can be seen under the name of Lv Yan in Volume 858 of Complete Collection of Tang Poems.This article points out that the author of the poem“Jingshi”is notLv Yan of the Tang Dynasty，but Cao Wenyi of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The poem should be deleted from Complete Collection of Tang Poems and Complete Collection of Tang and Five Dynasties Poems，adding it to Complete Collection of Song Poems accordingly.

Keywords： Poem“Jingshi\";Lv Yan; Cao Wen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