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水滸傳》研究中狩野直喜與青木正兒的影響因素芻議

青木正兒（AokiMasaru，1887—1964）是日本京都學派的第二代代表人物，著名漢學家，醉心于中國古典小說、戲曲、飲食文化和風俗等領域的研究。青木曾發表《將胡適漩在中心的文學革命》①等文，是第一位向日本介紹中國新文化運動及其核心人物胡適的學者。胡適作為現代小說研究的重要開創者之一，在1920年7月完成《《水滸傳gt;考證》，這是他第一部重要的小說考證。在其后不到一年的時間里，胡適于1921年6月完成《lt;水滸傳gt;后考》。前后兩部《水滸傳》考證，為中國小說批評提供了范本。

近年來，青木正兒與新文化運動同仁的交流開始受到國內學界關注，研究視角多聚焦青木正兒與魯迅、陳獨秀、胡適、王國維等的人際交往上。②新文化運動期間，青木正兒擔任日本同志社大學文學部教授，與作為新文化運動領袖之一的胡適有數十次書信往來。他們在書信中深入探討了新文化運動及中國古典小說考證等問題，青木還多次向胡適提供在日本搜集到的中國文學研究史料，其中，也在胡適研究《水滸傳》小說期間，向胡適寄送了自己的老師狩野直喜的《lt;水滸gt;考》等資料。

狩野直喜（Kano Naoki，1868—1947）是青木正兒的老師，號君山，是日本中國學實證主義的先驅者和奠基者。狩野直喜從20世紀初開始的約三十年的中國文化研究，以及這些研究所表現的理念、方法論和所取得的業績，構成了“狩野體系”。其1910年在《藝文》雜志上發表論文《lt;水滸gt;考》（《水滸傳與中國的戲劇》），對二十年前曾發起的關于《水滸傳》成書問題的討論重新進行了評價。①

本文聚焦青木正兒與胡適的書信往來中關于《水滸傳》考證的討論，試圖厘清狩野直喜和青木正兒對胡適《水滸傳》研究的影響，發掘、總結相關影響因素。

一 青木正兒、胡適的來往書信與胡適《水滸傳》研究

1919年，青木正兒在日本創辦了學術期刊《支那學》，于第1卷第1號發表《將胡適漩在中心的文學革命》，并將刊載此文的雜志寄贈給胡適。胡適隨后給青木回信，并盛贊“京都的學者向來很多研究中國學的，現在我看了這個雜志，格外佩服”②，二人自此開始書信往來。1920年至1922年之間，青木正兒與胡適有著密切的書信聯系，二者成為了親切的“他鄉筆友”。

杜春和選編《胡適論學往來書信選》（以下簡稱《書信選》）收錄了自1920年11月11日至1922年2月17日青木與胡適之間往來的信件?！稌胚x》中，青木與胡適的書信始于1920年11月11日胡適復青木正兒，而從該信中提及的\"呈先生寄贈的《支那學》二號\"和“我的病不曾全好，故久沒有寫信答你的兩次長信\"等文字可以看出，在胡適復青木前，青木已分兩次寄贈胡適刊物。耿云志、歐陽哲生編《胡適書信集》中收錄的胡適復青木正兒的第一封書信，時間為1920年9月25日，并有“承先生寄贈\"之語。由此可以推斷，后者為胡適復青木正兒的第一封信，青木正兒與胡適的書信往來始于青木為胡適寄送刊物第1卷第1號，且二者信件來往的時間早于胡適回信時的1920年9月。然而，張小鋼《青木正兒博士和中國——關于新發現的胡適、周作人等人的信》④及近期出版的鄒新明編著《北京大學圖書館藏胡適未刊來往書信》中都未收錄青木早期寄給胡適的書信，因此無法得知青木致胡適的第一封書信的準確時間。但從青木發表的時間及上述四種文獻所展示的信件往來時間點推斷，青木寄送的時間大致在1919年年底至1920年年中之間。

胡適首次發表《水滸傳》相關研究成果是在1920年7月，此時他完成了《lt;水滸傳gt;考證》，這是他第一篇重要的小說考證。其內容中“假設”一詞出現頻次較高，結合其所涉及的研究史料看，此時的胡適并未拿到《水滸傳》的各類版本，僅有金圣嘆七十一回本《水滸傳》和更為世俗化的《征四寇》。根據時間線推斷，在發表《lt;水滸傳gt;考證》的同一時期，胡適與青木開始書信往來。翌年即1921年的6月，胡適完成《lt;水滸傳gt;后考》。此時胡適已同青木信件往來至少七個月有余。由此而論，青木對胡適《lt;水滸傳gt;考證》的影響程度有限。因此，本文聚焦青木對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的影響。

此外，考察信件內容，從胡適1921年1月24日寄給青木的信件開始，《水滸傳》相關話題開始逐步增多。此時，青木正兒為研究岡島學者的中文方言，寄贈胡適岡島學者翻譯的《忠義水滸傳》二卷，內容涵蓋第一回至第十回，內附訓點刊布。一同寄贈的還有《通俗忠義水滸傳》七十卷，即金圣嘆百回本的日文全譯本。胡適在上述信件中寫道：

先生說岡島的著作中有“《忠義水滸傳》二卷，自第一回至第十回，附訓點刊布”，此本是否圣嘆批本？若是明本百回本的前十回，我極想得著一部，不知能求得著嗎？

明代之《忠義水滸傳》（百回本）不知在日本尚可購買嗎？如能購得，我極愿買一部我近來買得一部一百十五回本的《水滸》，是一種六十六回本與《征四寇》合并起來的。

《藝文》第一年第五號，倘蒙借觀，我定謹慎收藏，閱畢即寄還你。

文中提及的“《藝文》第一年第五號\"正是刊載青木恩師狩野直喜的論文《lt;水滸gt;考》的《藝文》雜志。胡適的《lt;水滸傳gt;考證》已于1920年7月發表，后收入1921年12月上海亞東圖書館版《胡適文存》。此時胡適已經完成《lt;水滸傳gt;考證》，得知青木正兒藏有《水滸傳》相關資料后，向青木提出借閱的想法。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胡適未刊來往書信》中收錄了青木在1921年2月3日寄給胡適的書信，內容為：

胡適之先生：

你的十，一，二四的信敬悉。岡島璞（不是鳴，是島，復姓Oka-jima）的《唐語便用》蒙轉請錢先生研究，很謝謝！

他的《忠義水滸傳》二卷的底本是明李卓吾評百回本。此書雖然坊間時寓目，可是即今難得；且寄上你我的藏本，后來我購買別的一本就好了。

明板《水滸》日本也很希靚，可是非全然難得;我曾經觀見京都府立圖書館藏李卓吾評閱《水滸全書》百二十回本，按此書據李卓吾百回本增補起來的。我想異日得閑，替你抄錄本書目錄凡例等，可以供參考。又查內閣文庫的目錄，有明板《水滸》三種，如下——

《忠義水滸傳》（百回）明李勢批評（這是岡島璞翻刻本的底本）

《水滸全書》（百二十回）明李勢評（這是與我寓目的同種）

《水滸志傳評林》二十五卷不著編者氏名

后來慢慢的搜索，就或可以求得。又我曾一見某氏所藏《二刻英雄譜》（卷首題《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此書也署“李載（恐衍）勢批點”，以板式推之，大概是清初的刊本；這本《水滸》有百十回，略類百二十回本，而有文字異同?！端疂G》的原形很難知，愚按明代的李卓吾本是被李氏的改攘出來的，清代的金圣嘆本是被金氏改攘出來的，并不是《水滸》之舊，但李氏百回本尤近于舊本，百二十回本是后人增補的，圣嘆本是刪除百回本的。

你說《章氏遺書》已刊布出來，我們支那學同人很歡喜這個消息。你若替我們吩咐書肆，此書五部郵寄我來，感激極了。書費郵費給我知道，就必定即寄。（寄書之處，請吩咐書肆\"同志社大學，文學部”，我的住址地僻，給同志頒布不便多了。）先生寄與我師的一部《水滸》，他說已收到了，但他向來有公役，在東京多時，回來還沒有工夫，至今未謝，失敬失敬！他使我代謝謝你，請宥他的慢。

我偏祈你的病全好了。如今寒氣凜烈，好保千金的軀。

正兒十，二，三

胡適在1921年2月8日的回信中寫道：

謝謝你的十，二，三的信，與你寄贈的《忠義水滸傳》二冊。

這兩本《水滸傳》使我非常歡喜。我拿他與現行金圣嘆本我新得的百十五回本對照著讀了幾回，我的觀察是：

（1）此本的底本，確如你所說，是明李卓吾評百回本。

（2）此本的文字言語與金本相差甚微，所不同者只在金本減少許多駢偶的累贅句-例如\"但見祥云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及許多庸劣的韻語—“腰長臂瘦力堪夸，到處刀鋒亂撒花;鼎立華山真好漢，江湖名播白花蛇”。前人多說金圣嘆多所改竄，此本可證其誣枉。（此又可證我說的“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與今本七十回沒什么大不同的地方”。）

（3）此本與百十五回本大不同。凡金本刪去了的部分——即上文說的駢句與韻語二項——此兩本皆有，又皆相同；有數處，此本之駢句與韻語反比百十五回本更繁多。但凡金本與此本相同的文字與語法，百十五回本卻顯出刪節的痕跡?！怂瓶芍C我說的“百回的《水滸》善本大概是用七十回本來修改原百回本的”一個假設。

我新得的百十五回本《水滸傳》，頗像你來書說的某氏所藏《二刻英雄譜》，也是一部“三國水滸合傳”;上欄為《忠義水滸傳》，下欄為《三國演義》。這書又名《漢宋奇書》，此間沒有此書的好版本，但頗可供我的參考。倘蒙你替我訪得一部百回本的《忠義水滸傳》，我就真要歡喜欲狂了。百十五回本的，我不久當寄一部贈送你。

你許我抄錄京都府立圖書館的百二十回本《水滸全書》的目表凡例等，感謝感謝！此事不必急急，且等你有閑暇時再做。但我盼望你托你相熟的書店去替我訪求一部百二十回的《水滸全書》。此書既然內閣文庫與京都府立圖書館皆有收藏，大概尚不難尋訪。此本（百二十回本）雖不如百回本之重要，但必是很有用的參考材料。（書價若干，務請你告我，當即寄。）《水滸》的時代的考定，乃是中國近世文學史上一個重要問題，故我不惜多費時力與精力，務期做一個可靠的考證。

結合以上史料，可以了解到1921年2月胡適已收到青木所贈《忠義水滸傳》二冊，并提出了自己的部分觀點。信中胡適所述觀點在他同年6月完成的《lt;水滸傳gt;后考》中均可以得到查證。另一方面，從1921年5月19日胡適復青木正兒的信件，可以了解到除《忠義水滸傳》二冊，青木還為胡適寄贈了其他《水滸傳》研究相關資料，內容為：

你的信與百十回本的《水滸傳》校記，都已收到了。今天又接到你惠賜的《忠義水滸傳》譯本，我真不知怎樣感謝你才好！

我想先把現有的各本《水滸傳》序例與回目，排列作一個比較表，然后尋出各本的先后與來歷。這篇“新考證”若做得成，差不多全是你的幫助的結果。

總結上述信件和相關史料可知，胡適1920年7月發表《lt;水滸傳gt;考證》后，在其完成《lt;水滸傳gt;后考》前，青木正兒至少為胡適寄贈了四份相關資料：一是李卓吾批點《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第一到第十回，日本岡島璞翻明刻本（1728年刻）;二是《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日文譯本，岡島璞譯（1907年排印）;三是百十回《忠義水滸傳》，也是與《三國》合刻的《英雄譜》本（日本水虎雄先生藏）;四是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傳》，明刻本（日本京都府立圖書館藏，有楊定見序）。

如前文所述，因可以參考的相關資料有限，胡適在《《水滸傳gt;考證》中做了許多“大膽假設”。而青木正兒提供的四份《水滸傳》研究資料無疑為他的多個假設提供佐證，胡適在《lt;水滸傳gt;后考》中提及：

我最感謝我的朋友青木正兒先生，他把我搜求《水滸》材料的事看作他自己的事一樣；他對于《水滸》的熱心，真使我十分感激。如果中國愛讀《水滸》的人都能像青木先生那樣熱心，這個《水滸》問題不日就可以解決了！

此外，除青木提供的四個《水滸傳》在日流傳版本及刊有其恩師狩野直喜的論文《《水滸gt;考》的《藝文》雜志外，青木在1921年4月8日信件中提及其本人也在開展《水滸傳》相關研究，內容為：

我此時要做《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一篇小論，做成之后，在《支那學》上給你看看。那《水滸》不但在中國文學史上重要的作品，并且在日本文學史上影響很多了，而這個現象的起點是那岡島的譯本，一出此書，多數翻案（脫胎于《水滸》）的小說追從來了。

因此，青木恩師狩野直喜的論文《lt;水滸gt;考》及青木本人撰寫的《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為胡適的《lt;水滸傳gt;后考》帶來了直接影響（詳見下文）。

綜上所述，青木正兒與胡適的往來書信給胡適1921年6月完成的《lt;水滸傳gt;后考》帶來了較大影響，青木正兒為胡適至少寄贈四部《水滸傳》在日本發行的相關資料，為胡適《《水滸傳gt;后考》提供了可借鑒的觀點與文獻支持。

二 青木正兒和胡適關于《水滸傳》研究的觀點重合之處

青木正兒的《水滸》研究成果在《中國文學概說》中集中體現，該書于1935年在日本出版，1982年在中國翻譯出版，其觀點與胡適的研究多有相似之處。如前文所述，青木和胡適在信件來往中，曾多次圍繞《水滸傳》的考證進行交流，青木也將載有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的《藝文》雜志及載有青木本人《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論文的刊物寄贈給胡適。關于青木《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目前未發現中文譯本。本節將詳細梳理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和青木正兒《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對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的影響。

第一，從研究內容上看，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的側重點主要放在《水滸傳》的成書過程和作者的生平。胡適在《lt;水滸傳gt;后考》中將其本人在前一年完成的《lt;水滸傳gt;考證》內容總結為以下七點：

元朝只有一個雛形的水滸故事和一些草創的水滸人物，但沒有（水滸傳》元朝文學家的文學技術還在幼稚的時代，決不能產生我們現在有的《水滸傳》

明朝初年有一部《水滸傳》出現，這部書還是很幼稚的。我們叫他做“原百回本《水滸傳》”。

明朝中葉——約當弘治、正德的時代另有一種《水滸傳》出現。這部書止有七十回（連楔子七十一回），是用那\"原百回本”來重新改造過的，大致與我們現有的金圣嘆本相同。這一本，我們叫他做“七十回本《水滸傳》”。

到了明嘉靖朝，武定侯郭勛刻出一部定本《水滸傳》來.這部書是有一百回的。前七十回全采“七十回本”，后三十回是刪改“原百回本”后半的四五十回而成的“原百回本”的后半有征田虎征王慶兩大部分，郭本把這兩部分都刪去了。這個本子，我們叫他做“新百回本”或叫做“郭本”。

明朝最通行的《水滸傳》，大概都是這個“新百回本”。后來李勢評點的《忠義水滸傳》也是這個“郭本”。直到明末，金圣嘆說他家貫華堂藏有七十回的古本《水滸傳》，他用這個七十回本來校改“新百回本”，定前七十回為施耐庵做的，七十回以下為羅貫中續的。有些人不信金圣嘆有七十回的古本，但我覺得他沒有假托古本的必要，故我假定他有一種七十回本作底本。他雖有小刪改的地方，但這個七十回本的大體必與那新百回本《忠義水滸傳》的前七十回相差不遠，因為我假設那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是全采那明朝中葉的七十回本的。

我不信金圣嘆說七十回以后為羅貫中所續的話。我假定原百回本為明初的出產品，羅貫中既是明初的人，也許他即是這原百回本的著者。但施耐庵大概是一個文人的假名，也許即是那七十回本的著者的假名。①

在《《水滸傳gt;考證》中，除上述論點，胡適還對金圣嘆的《水滸》批評持“怒斥\"態度，提出汪原放“用新標點翻印舊書”的“一層大長處”是“把金圣嘆的評和序都刪去了”。胡適雖然稱贊金圣嘆賞識《水滸傳》，但指出金圣嘆因身處“流賊遍天下的時代，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班強盜流毒全國”，“處處把施耐庵恭維宋江之處都解作痛罵宋江”，怒斥金圣嘆受時代影響頗深，迂腐至極，提出許多誤人的見解。胡適將“歷史進化的文學觀念\"作為《lt;水滸傳gt;考證》文章的收尾，闡述不同時代發生種種不同的文學見解——“不懂得明末流賊的大亂，便不懂得金圣嘆的《水滸》簡介何以那樣迂腐”。可以看出，胡適在《《水滸傳gt;考證》中十分重視文學評論背后所反映的時代特征，并呼呼學界注重相關方法論，這為其后的文學批評指引了方向。

相較于《lt;水滸傳gt;考證》，胡適因獲得多類《水滸傳》相關文獻，《lt;水滸傳gt;后考》則更加注重《水滸》成書脈絡的考察。在《lt;水滸傳gt;后考》中，胡適針對《水滸》不同版本的內容、情節、刪改、評語等進行了較為充分的對比和評論。這一內容和結構與狩野直喜的《lt;水滸gt;考》幾乎相同。狩野直喜《《水滸gt;考》同樣對《水滸》作者以及成書時間點等進行了論證，在論證過程中還兼顧《水滸》敘事特色和《水滸》與元曲、雜劇之間的關系等討論。

青木正兒《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與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及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在研究內容上存在出人，其側重點是《水滸》在日本文學史上的影響。青木在文中假設《水滸》為明代初期的作品，描畫了該書在日本的譯介史，即：足利義滿（1358—1408）統治時期僧侶將《水滸》傳播至日本 $$ 寬文到延寶年間（1661—1681）的《二刻英雄譜》 $$ 享保年間（1716—1735）的岡島冠山傳播《通俗忠義水滸傳》 $$ 大阪鳥山石丈著《水滸傳抄解》 （1784） 馬琴（1767—1848）翻譯出版《新編水滸書傳》。青木在文中考察在日本流傳的《水滸》版本時指出：“知道這一版本同李卓吾的百回本和百二十回對比將會成為考察《水滸》成書源流的重要資料。胡適先生熱心研究這個問題，他有著如果在中國看不到百回本，也要到日本借內閣本來研究的決心。”可見，青木知道胡適將主要研究《水滸》成書問題，并充分肯定了胡適對《水滸》學術研究的熱情。并且，青木在文中表示，他不打算在文章中采取與胡適相同的研究方法，而更加注重闡明《水滸》在日本的傳播、流傳版本和對日本文學史的影響，目的之一是幫助胡適完成《lt;水滸傳gt;后考》。

第二，在研究材料的使用方面，胡適《《水滸傳gt;后考》整理當時搜集到的《水滸》版本為以下六種：

李卓吾批點《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第一到第十回，日本岡島璞翻明刻本（1728年刻）

《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日文譯本，岡島璞譯（1907年排印）；

《忠義水滸傳》百十五回本，與《三國志演義》合刻，名《英雄譜》，坊間名《漢宋奇書》（有熊飛序，似初刻于崇禎末年）；

百二十回本《水滸傳》（光緒己卯即1879年，大道堂藏板，有乾隆丙午年序）

百十回《忠義水滸傳》，也是與《三國志》合刻的《英雄譜》本（日本鈴木豹軒先生藏）

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傳》，明刻本（日本京都府立圖書館藏，有楊定見序）

狩野直喜《lt;水滸考》在研究成書年代時主要使用了以下文獻：

《宋史》

《宣和遺事》

元人鐘嗣成《錄鬼簿》所載元雜劇目錄明周憲王所作雜劇集《雜劇十段錦》

青木《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使用的主要文獻為日本當時可以搜集到的三個版本：

《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明代李勢（李卓吾）批點《水滸全書》百二十回，明代李勢（李卓吾）評《水滸志傳評林》二十五卷，匿名

由此可見，胡適的研究素材最為完整，他不僅包羅了青木和狩野直喜的研究材料，并結合中國廣為流布的版本，進行了綜合性對比研究。與之相對，青木因研究內容的側重點不同，其研究材料更偏向于《水滸傳》在日本流傳的版本，狩野直喜則更為側重《水滸傳》與中國戲曲的關系，因此更為注重元雜劇目錄、雜劇集等研究材料。

第三，從結論出發，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中《水滸》成書歷史脈絡表現為下圖

（注）加方框的皆是筆者假設的本子。

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針對《水滸》的作者及成書年代等問題，得出兩個結論：第一，關于《水滸傳》的作者，或云施耐庵，或云羅貫，兩者于《水滸傳》流行之初，即明嘉靖年間，便沒有定論“今日若欲決之，則更不能矣”;第二，《水滸傳》成書或非元代，而出現于明初。

青木《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的結論為：《水滸傳》在德川時代的文壇十分流行，在日本流布多類版本。章回體這一創作形式也隨之傳到日本，推動了日本小說讀本的發展，如《本朝水滸傳》等。綜上所述，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青木正兒《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按照研究內容、研究材料、結論觀點可整理為下表。

經過比對，可以明確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的研究內容及側重點與狩野直喜《《水滸gt;考》基本相同。正如胡適所言：“狩野先生用的材料——從《宣和遺事》到元明的戲曲——差不多完全與我用的材料相同。他的結論是：或者在大《水滸傳》之前，恐怕還有許多小《水滸傳》，漸漸積聚起來，后來成為像現在這種《水滸傳》?！覀兏鶕@種理由，一定要把現在的《水滸傳》出現的時代移后。這個結論也和我的《lt;水滸傳gt;考證》的結論相同。這種不約而同的印證使我非常高興。因為這種印證可以使我們格外覺悟：如果我們能打破遺傳的成見，能放棄主觀的我見，能處處尊重物觀的證據，我們一定可以得到相同的結論。”而青木正兒的《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更多則是為胡適《lt;水滸傳》后考》中使用的《水滸傳》在日流傳版本提供了參考。

通過對青木正兒《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的研究內容、研究材料、結論觀點三個維度的對比，得出如下結論：狩野直喜與胡適的研究內容及側重點基本一致，二者“不約而同的印證\"也鼓勵了胡適今后的小說考證;而青木正兒的《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更多為胡適《《水滸傳gt;后考》中使用的《水滸傳》在日流傳版本提供了參考。

結論

本文圍繞青木正兒與胡適的書信往來中關于《水滸傳》考證的討論，重點關注胡適《水滸傳》小說研究中狩野直喜與青木正兒的影響。青木正兒為1921年6月《《水滸傳gt;后考》的完成帶來了較大幫助，可以歸結為研究材料提供和研究觀點啟發兩個方面。材料提供方面，青木正兒至少為胡適寄贈四種《水滸傳》在日本流布的相關資料，即：李卓吾批點《忠義水滸傳》百回本第一到第十回，日本岡島璞翻明刻本（1728年刻）;《忠義水滸傳》百回本日文譯本，岡島璞譯（1907年排?。?百十回《忠義水滸傳》，也是與《三國》合刻的《英雄譜》本（日本水虎雄先生藏）;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傳》，明刻本（日本京都府立圖書館藏，有楊定見序）。這為胡適的《lt;水滸傳gt;后考》提供了研究材料的支持。觀點啟發方面，青木為胡適寄贈了載有其恩師狩野直喜的論文《lt;水滸gt;考》的《藝文》雜志和青木本人撰寫的《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通過青木正兒《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青木寄贈胡適的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三者的研究內容、研究材料、結論觀點的三個維度對比，可以明確胡適《《水滸傳gt;后考》與狩野直喜《lt;水滸gt;考》的研究內容、材料基本相同，而青木的《日本文學史上的lt;水滸gt;》則更多是為胡適《lt;水滸傳gt;后考》中使用的《水滸傳》在日研究版本提供了參考。青木正兒對胡適《《水滸傳gt;后考》提供了研究材料上的支撐，狩野直喜與胡適“不約而同的印證\"也鼓勵了胡適今后的小說考證。

（宋剛，北京外國語大學日語學院副教授；周昕菀，北京外國語大學日本學研究中心研究生）

Influence of Kano Naoki and Aoki Masaru on Hu Shi's Study of The Water Margin

Song Gang Zhou Xinwan

Abstract： The influence of Shino Naoki and Aoki Masaru on Hu Shi's research on The Water Margin is examined. The focus of this article is on the discussions regarding The Water Margin in 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Aoki Masaru and Hu Shi，aiming to identify the factors influencing Hu Shi’s research on The Water Margin by Kano Naoki and Aoki Masaru. Through the compilation of historical materials，it is confirmed that Aoki Masaru provided significant assistance to Hu Shi in June 1921 upon completing“A Further Examination on The Water Margin”.

Keywords：Hu Shi; Shino Naoki; Aoki Masaru; Research on The Water Marg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