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生的酒鄉(xiāng)醉貓

人物的別號綽號，眾所周知，乃習(xí)俗世情的象征。他茅一亭的醉貓桂冠，卻算得由來已久源遠(yuǎn)流長了。

既名醉貓，勢必與酒有緣。茅一亭老家七里圩，聲名遠(yuǎn)播的酒鄉(xiāng)，大小街坊槽坊多多，隨處散發(fā)著酒香。男女老少嗜酒好飲，還未成年的孩子也會趴在淌酒口啜飲，醉倒酒缸邊。十二三歲的茅一亭，是他們當(dāng)中出眾拔尖的一個。那一回，他姨表姐婚后三朝回門，幾個來客纏住新娘鬧酒。小茅一亭竟然跳出來跟酒鬼們周旋，一杯杯清醇黃酒流水般進(jìn)口，就這樣替姨表姐娘家人掙回了面子。卻不料酒宴散后，小茅一亭醋睡不醒，直到翌日夕陽西下，他才脫身走出那醉里乾坤，重歸這流光煙火的大千世界。

小時了了大時佳，中學(xué)畢業(yè)閑散在家的茅一亭，以幾年前那場酒宴歷險為題材，寫的小說《酒靈與酒鬼》在某文學(xué)刊物上發(fā)表后，一鳴驚人，加

以后來幾篇散文詩歌，他一躍成為七里圩的首個青年作家，旋即隨一紙調(diào)令去往A城文聯(lián)。盡管文聯(lián)是不大的清水衙門，作為一名公務(wù)員，分管組織和輔導(dǎo)文學(xué)創(chuàng)作，也少不了與人接觸交往，尤其那些文學(xué)青年，忽從他身上悟出鯉躍龍門究竟怎么回事。在一起讀文論稿，切磋寫作，寫手文友們離不開茶與酒。只是，此時的茶僅有龍井、香片、鐵觀音，可酒卻日漸紛繁，或啤酒，或白酒，或葡萄酒與老花雕，甚至聞所未聞的軒尼詩、馬參利……七里圩的黃酒反倒不見，好在茅一亭性格豁朗，索性來個順?biāo)浦叟e杯便干。有一回實在喝多了，四仰八叉躺在桌子底下，嘴里還喃喃念著：“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就這異常動靜，茅一亭才有了醉貓的名聲。先是醉茅，無非醉了的茅一亭而已，后來有人就此事寫了篇小說，別出心裁地將醉茅改作醉貓。兩個詞音同字不同，生出的感覺卻迥然不同，盡管作品并未像茅一亭當(dāng)年那樣一鳴驚人，可醉貓的封號就此不脛而走，甚至成為眾多酒徒彈“冠”諧趣的流行詞語。

一

一天黃昏時分，茅一亭跟他女人又拌嘴了，起因仍是為了喝酒。他女人勸他少喝點，少聽周圍人吹捧，多關(guān)心自己的身體和人品。他嫌女人絮，便起身下樓。女人在后面叫他他不理踩，自顧騎著電動車走了。走進(jìn)涼茶宜人的秋夜，才覺得肚子有些餓，停車走進(jìn)一家夜排檔，叫兩個小炒，要一瓶啤酒。正當(dāng)他吃喝時，走進(jìn)來一個年輕人，從懷里掏出個筆記本，說自己如何喜歡他作品，想要他的親筆簽名。這樣的樂見，在A城何止一二，茅一亭看了看這年輕人，高個子，小分頭，提筆一揮而就后，又和年輕人用手機(jī)合影。兩下分手，他這才想起自己還不曾問對方名姓，年輕人倒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那有著一只像鷹的白色T恤瞬間融入了闌珊燈火里。

許是成就感的膨脹吧，茅一亭又叫了份揚州炒飯，酒醉飯飽，松了松褲腰皮帶扣離座出門，忽覺得頭重腳輕步履跟跑，自命干杯不醉甚至桂冠醉貓，難道他就此重新折回排檔去？誰知上車走了一段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于是他忙不迭停下車來，搜腸刮肚地嘔吐了。醉眼蒙朧中，身邊有道長長的影子，紅紅的，閃閃的，他揮揮手：“酒吃多了想吐就吐，又不是街頭耍猴子，這有什么可看的？走開走開呀！”那長長的影子照樣悄然元立，一動不動。茅一亭有些生氣，伸手去推它，只覺得冷冰冰硬邦邦，難道它是《西游記》里變化無常的精怪？你茅爺爺這就提刀來啦！他重新上車，信馬由韁地向精怪沖去……

砰！——一聲巨響，眼前漆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漫長漆黑的夜啊。也不知過了多久，茅一亭再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他女人。女人離他那么近，她臉上的淚痕都清晰可見。女人見他睜眼便喊：“來呀，你們快來呀！他醒啦醒啦！”

應(yīng)聲而來的卻是A城文聯(lián)的行政科長。怎么回事，難道這是一場夢魔？茅一亭吃力地抬起身，只見自己在一個陌生的雪白房間里，忙一口氣地問：“我這是在哪里？毛毛有沒有上學(xué)？你怎么會和金科長在一起？”

“你連車帶人摔溝里了。那里正在修馬路，你沒

有看到紅燈路障嗎？”他女人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警察巡夜發(fā)現(xiàn)，那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閻王殿報到了?！?/p>

“幸虧你帶了頭盔，才保住這條命，巡夜警察將你弄出溝來，叫救護(hù)車送醫(yī)院，又尋找線索通知家屬和單位?！苯鹂崎L插嘴說

“我知道你又喝酒了，我和毛毛的話你只當(dāng)耳邊風(fēng)，這回你總該清醒了吧！”女人很有點愛恨交加。

傷科醫(yī)生這時進(jìn)來才打斷他們的話。按照傷科醫(yī)生說，這一段摔得不輕，盡管有頭盔護(hù)著，可下肢股骨裂，右腳拇趾粉碎性骨折，截趾手術(shù)后再觀察兩天出院。不幸中的大幸，回家后該感謝那兩位巡夜警察，一面錦旗是少不了的，云云

黃葉舞秋風(fēng)，出院回家十天，隨著秋風(fēng)舞進(jìn)家里的豈止黃葉，竟然還有一紙調(diào)令。和早年茅一亭喜出望外走馬A城文聯(lián)大相徑庭，這回他的去向卻是A城殘疾人聯(lián)合會，一個讓他那樣匪夷所思深感震驚的單位。這新舊位置的落差竟然這么大！

三

看，這長桌椅子、暖瓶茶杯、文件柜和新電腦，墻邊肩并肩的四腳鋁合金手杖，亮相于黃昏的余暉里，A城殘疾人聯(lián)合會，這間看來不小的辦公室，難道就是他茅一亭今后縱橫馳騁的陣地？一排落地長窗外，滔滔滾滾的大運河穿城而過，一艘載滿貨的駁船破浪前行，那空空的甲板上，假如有人持杯挺立，披一身星光月色，那該有幾多詩情澎湃呵。

打??！怎么也不看看自己當(dāng)下何等境遇，與其說調(diào)動，一個名滿A城的作家，就此被遣送遠(yuǎn)方“孤寂沙漠”，緣由不過是缺失了右腳拇趾，一下成了殘疾公務(wù)員。那天，去殘聯(lián)的任命宣布后，趁毛毛上學(xué)女人去了菜場，茅一亭曾拄著拐杖悄悄出門去城河邊。城河邊有幾個算命和看相的。吃這種飯的江湖客，他以前從來不屑一顧，更談不上打什么交道?！笆旰?xùn)|，十年河西?！比缃襁€不到十年時光，他茅一亭便落到如此這般田地。也罷，為了未來的命運走向，只得硬著頭皮去這回渾水了。

頭一個算命的戴副墨鏡，能看清別人，別人卻看不清他。待到茅一亭自報生辰八字過后，“墨鏡”搖頭晃腦好一會，才開口說幾句命詞：“倦鳥歸

林，得其所哉?！庇终f，“鳥會飛，現(xiàn)在的林子里已經(jīng)有高枝在等著你了?！痹僖獑枙r，卻不開口，伸著一只臟兮兮的手要錢。

又找了第二個戴墨鏡的，仍是原樣子，只是收錢的那只手稍微干凈點

那就另換個不是“墨鏡”的吧。這回茅一亭學(xué)乖了，一字不吐，只將自己臉仰起讓他看。那相面的須眉皆白，一個仙風(fēng)道骨模樣的老頭，他對著茅一亭上下打量，又伸鼻子一個勁地嗅?！斑@倒像條獵犬了?！泵┮煌ば睦镎f。可相面老頭神色凝重，半晌才說了一個字：“酒”。什么意思？相面老頭又說：“我看你先生是個正經(jīng)人，不妨開了天窗說亮話，你這人不不賭不欺人。不過，你有個老毛病不好，貪杯好飲?！币会樢娧?！茅一亭差點從馬扎上跳起來，嘴里卻不以為然：“喝酒怎會是不好的毛病呢？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單是李白那首《將進(jìn)酒》就夠人回蕩蕩氣的。”相面老頭笑笑：“唐詩宋詞，愛酒的歷史名人夠多了。小酌淺飲自然無妨，如果嗜酒若命，那就會傷害身體健康，還因此出事闖禍，甚至遭人利用算計！我看你先生一再找人向前速，其實是你心里正壓著塊大石頭。也難怪，人生有波瀾，世路多屈曲，尤其那種人與人的無聲交鋒……”茅一亭催問：“無聲交鋒又會怎樣呢？”相面老頭說：“只要你自己立得正看得遠(yuǎn)，害人之心不可有，這防人之心卻千萬不可無。古往今來，大家其實不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嗎？”

這番話難道真出自一個江湖客之口？茅一亭定定地盯著相面老頭。那相面老頭并無絲毫異樣，反倒呵呵大笑：“靈不靈供你斟酌。這里我還得說上幾句，你先生宅心仁厚，前途如有什么艱困為難，自會有貴人出手相援，不過我這里再送你兩個字：戒酒。”

茅一亭將加倍相金投人“麻衣神相”的朱漆小箱里，然后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回家去，此刻的太陽已升老高了。

四

他女人和毛毛都不在家，屋里空蕩蕩的，只有方桌上紗罩里的飯菜散發(fā)著誘人香味。茅一亭放下拐杖，自顧盛飯兼，吃完了抹抹嘴巴，一抬頭，目光正對著墻上那副楷書楹聯(lián)——

能耐天磨真鐵漢

不為人妒是庸才

這楹聯(lián)墨酣字飽筆力遒勁，是A城一位大書法家寫給他的，就在他的作品研討會上，那展紙揮毫?xí)r的熱烈場景，茅一亭記得清晰如昨。還有，楹聯(lián)裱妥上墻時，正好他有事外出，回家來見女人將楹聯(lián)掛反了，成了“不為人妒是庸才，能耐天磨真鐵漢”。他告訴女人，楹聯(lián)應(yīng)有上下款，然后便自己動手改過來。

也不知怎的，此時此刻茅一亭心里忽跳出一句話來：“那種人與人的無聲交鋒?！彼谷荒前闱珊系赜∽C了這副楹聯(lián)，自調(diào)來A城文聯(lián)他遭遇的“交鋒”難道還少嗎？“醉貓”加冕不過是其中一幕而已。也罷，“醉貓”就“醉貓”。曾記否？有過這樣一則新聞，美國紐約市的一只貓，從三十二層的高樓跌落，居然大難未死，牙齒碎裂臉部塌陷，由獸醫(yī)治療兩天后便回家了。小小貓兒真的有九條命？其實是貓兒掉落時身體旋轉(zhuǎn)，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最后便四爪落地。那我茅一亭在“落差”中能不能也學(xué)貓兒同樣來個轉(zhuǎn)身？戒酒，還是戒酒！相面老頭的臨別贈言，簡直就是一束光。眼前亮了，他起身攝一張方凳，吃力地站上去，扶墻摸壁又將楹聯(lián)顛倒過來。

門響了，他女人一頭汗地回家，見此情景心里惱火：“到處找你不見人，你死到哪里去了？我的腿都快跑斷，你倒篤定心思吃飽了，在家玩楹聯(lián)！”

“不為人妒是庸才，能耐天磨真鐵漢。你看我這么做如何？”茅一亭若無其事地說

“以前怪我掛錯了，現(xiàn)在你自己還不是仍走我的老路，說到底這是你們寫書人的老毛病不改，抄襲！抄襲！”女人一時氣得未消。

哈哈哈，茅一亭開懷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差點摔下方凳來。

五

茅一亭終于上班來了。

新電動車像匹駿馬，可他已不再信馬由韁，盡管缺失了右腳拇趾，又是殘聯(lián)的駐會干部，卻并不認(rèn)為自己是個殘疾人，更不是什么“醉貓”，今天是他的脫帽重生之日。沿著大運河，電動車平安抵達(dá)那棟大樓，下車遇見同是殘聯(lián)的駐會干部小茹，

一個文靜美麗的女孩，不久前才考上公務(wù)員，分管文檔和打字。小茹揮手打招呼：“茅老師，你真早！”

“今天開會，我可不能遲到?！泵┮煌ふf。

“有人比我們來得更早，”小茹抬頭看那一排落地長窗，“我猜得沒錯，準(zhǔn)定是他。”

小茹說的他，是殘聯(lián)主席沈洋。這個年紀(jì)和茅一亭相仿的中年男子，予人的印象十分深刻：身材高大，皮膚黑，一條石胳膊肌腱鼓凸，道道地地的殘疾人。茅一亭并不詫異，之前他查找過一些資料，曉得此人經(jīng)歷非凡：機(jī)械工人，小時候不幸失去左臂，仍一直熱愛著游泳，連名字里都是水。依仗工作之余的刻苦鍛煉，奪得了全國殘奧會自由泳冠軍，并同一位采訪過程中傾心于他的女記者喜結(jié)良緣，建立起美滿幸福的家庭，哦，好一部可以載入史冊的勵志傳奇。

開會了。與會人并不多，其間有個盲人按摩師，還有列席的會議記錄員小茹和負(fù)責(zé)保安的老邱。沈洋首先將茅一亭介紹給大家，說他是A城的著名作家，一支筆橫掃千軍，如今調(diào)來將是對殘聯(lián)的很大支持?？磥恚鳛闅埪?lián)當(dāng)家人的沈洋對他茅一亭同樣有所了解，只是往后合作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片掌聲里，沈洋開門見山宣布了會議議題：兩名殘聯(lián)會員卷入一樁販賣假酒案，如今警察已經(jīng)找上門來了。販賣假酒？原來，從淌酒口流出的原漿，經(jīng)過必需的勾兌，然后灌裝封口上市?？梢恍┎环ǚ肿訁s在成品酒里摻進(jìn)白水，冒充品牌名酒，通過各種渠道和人脈銷售，以此來牟取暴利。這一切，來自七里圩酒鄉(xiāng)的茅一亭并不懵懂，于是當(dāng)沈洋提及殘聯(lián)派人參加調(diào)查組時，他不等沈洋開口便自告奮勇報名，沈洋也就當(dāng)場拍板，決定了他和小茹兩個人。

那個盲人忽站了起來：“我也想去，你們會要我嗎？”

“理事丁皓。”小茹悄悄告訴茅一亭。

“殘疾人不甘心向命運低頭，丁皓的心思我懂，”沈洋婉轉(zhuǎn)地說，“只是這回的調(diào)查不同尋常，我請丁皓耐心等待以后的機(jī)會吧。散會。”

時近中午，人手一份快餐，沈洋自掏腰包由大樓底層超市買了一瓶酒，歡迎新來乍到的茅一亭。打開封口，斟滿一只杯子，沈洋雙手捧給了茅一亭：“朋友來了有好酒，為歡迎茅一亭同志加盟

殘聯(lián)。干杯！”可茅一亭卻將酒推了回去：“不，我已經(jīng)戒酒了。”沈洋說：“這可是特地為你開的香檳呀！”茅一亭笑笑；“香檳不也是酒嗎？”說著抓過桌上的茶壺，斟滿另一只空杯，高高地舉起：“以茶代酒，我謝謝沈主席剛才的歡迎辭！”一飲而盡，還習(xí)慣地向大家亮了亮杯底。

六

在刑偵支隊首次調(diào)查會上，茅一亭深感沈洋的話并非虛妄，一啞巴，一瘸腿，兩名殘聯(lián)會員，兩條小魚兒怎會掀起那么大浪？成百上千的品名酒，日日夜夜地?fù)郊俟嘌b，頻繁穿梭的往來運送，如果沒有他人的接應(yīng)和操控，那是絕不可能進(jìn)行的。現(xiàn)如今，這揪出幕后黑手揭開事件真相的重?fù)?dān)，理所當(dāng)然地落到了警方身上。以劉雨生為首的五名刑警，加上茅一亭和小茹的調(diào)查組，議論結(jié)果暫不打草驚蛇，兩名嫌犯當(dāng)下不拘，嚴(yán)密監(jiān)視繼續(xù)偵查，待到時機(jī)成熟收網(wǎng)也不為遲。

這天，細(xì)雨淅瀝，茅一亭和小茹跟隨刑警們出發(fā)了，目標(biāo)是A城的一座祠堂。那里偏僻冷清少有人煙，不過卻成了炮制假酒的最佳場所。離祠堂老遠(yuǎn)小車就停下，他們各自分頭行動，作為唯一不會引人起疑的茅一亭，挎著包看來像遭雨淋，一步步地走向祠堂，叩響了那扇緊閉的破門。他心跳得厲害，覺得自己正在走進(jìn)《聊齋志異》，里面將會有怎樣的場面在等著他呢？

哎！門開，一個中年男人拄拐棍出現(xiàn)在門口，見不是熟人想關(guān)門卻已來不及。茅一亭雙手扒著門板：“雨太大了，沒帶雨傘，讓我進(jìn)去躲一會兒吧。”

“走開走開，這里不是你躲雨的地方！”腿男人狠巴巴地說。

茅一亭使勁將身子擠進(jìn)門去，不理睬腿男人的大喊大叫，自顧往里面走去。祠堂破落，陰森森的，穿過落雨天并便是正堂屋，不見杏黃幔子神主牌位，滿地花花綠綠的瓶子，圓的方的，空的滿的，還有便是勺子和漏斗，長柄的短柄的，封口器皿與盛水盆桶……就在這時，卻有一尊“鐵搭”驀地兀立在茅一亭面前，手持半截粗竹杠，嘴里“啊吧啊吧”——看來這就是那個啞巴了。茅一亭連忙躲閃，可肩上到底還是挨了一杠子。盡管這樣，他仍然記住“不打草驚蛇”，忽見墻角落里有一把

黑布舊傘，幾乎是靈光乍現(xiàn)，他馬上掏出幾張鈔票來，就那樣攤在案板上，一邊賠著笑說：“我走我走，這把舊傘就算是賣給我，這點數(shù)目夠不夠？”

那子用目光數(shù)了數(shù)錢，向啞巴遞了個眼色，于是茅一亭不失時機(jī)地將舊傘拿到手，打開，自言自語：“有了它，我這就好走路了。”

沒有回應(yīng)。不過子卻奪過啞巴手里的半截竹杠，扔了。茅一亭這才打著舊傘離開正堂屋，走進(jìn)落雨天井，那般泰然自若地走出了祠堂。

岐！身背后祠堂門重新關(guān)上。茅一亭不禁伸手抹了一把額頭，濕漉漉的，是汗還是雨，分不清。

首次偵收獲甚多，不僅茅一亭親眼目睹炮制假酒的現(xiàn)場，小茹和刑警他們同時也發(fā)現(xiàn)了祠堂外面的雨路車轍，深深的，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遠(yuǎn)方。如此荒野僻地哪來的載重車輛，除了接應(yīng)和操控的還會有誰呢？

接下來偵查將是日夜二十四小時監(jiān)控，調(diào)查組的刑警全體出動，這場“守株待兔”小茹和茅一亭派不上用場。其實，此時的茅一亭已經(jīng)不能干事了。落雨天探險祠堂，啞巴力氣好大，那一竹杠著實不輕，當(dāng)時他并未在意，待回到家馬上發(fā)作，杠痕紅腫凸起，像條火赤練（蛇），鉆心般疼痛，半個身子都麻木了。他女人急得直哭。

消息傳來，沈洋責(zé)備自己不該同意茅一亭去祠堂。小茹問下一步怎么辦，茅老師要不要送醫(yī)院？沈洋來回不停地走著，一邊緩緩地說：“丁皓不就是現(xiàn)成的A城最佳骨傷科醫(yī)師嗎？我們這就去請他出馬上陣！”

盲人按摩師丁皓一口應(yīng)允。當(dāng)下，沈洋和小茹合力扶茅一亭下樓，他女人一定要跟著同去，一輛出租車擠得滿滿的。

丁皓的診所開在城中心，一幢漂亮的二層樓房，樓下按摩室，上面是住家，后院里種著許多鳶尾和海棠，正當(dāng)開花時節(jié)，一片紫藍(lán)猩紅。那丁皓自小因疾患失明，不久便振作起來，跟老中醫(yī)學(xué)習(xí)按摩技法，無數(shù)次地在自己身上拿捏按摩穴位，終于成為一名持醫(yī)師執(zhí)照上崗的盲人按摩師。

他們到來時，丁皓剛剛洗好一堆衣物，聽門鈴聲響，他離開洗衣機(jī)去開門。一時間按摩室熱鬧非常，丁皓說妻子帶孩子回娘家有事，黃昏時分才能到家，好在他對洗衣機(jī)操作已經(jīng)熟練了。這么一說，茅一亭女人起身便想去替丁皓將洗好的衣

服晾曬，出乎意料地被沈洋伸手擋住：“你和小茹配合丁醫(yī)師的治療，這些事情就由我來吧！不瞞你們，像這些家務(wù)事我沈洋做得多了，要不然，我那漂亮老婆哪來那么多時間采訪呀寫作呀……”

小茹和茅一亭女人都被他引笑了。于是，沈洋揮動那條粗壯右膀臂，將大小衣裳，長短毛巾，各種織品，一件件，一條條，擺到殘肢肩頭上。一會兒洗衣機(jī)空了，他扛著一大堆濕潮衣物，大步走進(jìn)院子里，走進(jìn)鳶尾和海棠花徑，走進(jìn)深秋的陽光里，抹干凈晾衣竿，將那些濕潮衣物一一晾起，又抓一大把竹夾子，一條條，一件件，全部夾好，這才吁口氣回身進(jìn)屋來。

大門口掛起“停診”牌子，負(fù)傷的茅一亭已坐在按摩椅上，兩肩墊布。丁皓先用手指測試傷處，一邊向來客講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是中國人的一句俗話。一般情況下，靠自身的彈性筋是能夠?qū)_外力的，不過假如過度收縮牽拉，那會引起局部筋傷，出血水腫，同時還會出現(xiàn)局部攣縮起皺……現(xiàn)在，我手指就觸到了一個小小筋結(jié)，好在并不曾傷及骨頭……”

“能治好嗎，丁醫(yī)師？”茅一亭女人問。

“有些受傷患者靜養(yǎng)兩三個月，仍不能回到原來的狀態(tài)，總覺得差那么一點，這一點其實就是筋結(jié)在作怪?！倍○┱f。

“為這，我們才登門請你這位骨傷科醫(yī)師出手相助，”進(jìn)門的沈洋插嘴說，“治好筋結(jié)，施展你最擅長的按摩技法，什么復(fù)位牽引呀，什么點穴按摩呀，如此種種，不一而足?！?/p>

理筋治療就此開始，大家目光集聚在丁皓那兩只溫軟大手上，按，捏，揉，推，時而如云卷舒，時而似風(fēng)入松，輕重疾徐，靈活巧動。這情景讓小茹不禁聯(lián)想起一對小小舞者揮動素袖的起舞蹁躚……

眼看中午了，丁皓留他們吃午飯。冰箱里有現(xiàn)成的飯菜，又叫了幾份快餐。這回是茅一亭女人和小茹洗手下廚，不消片刻就有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盛宴。那首次按摩后的茅一亭，身上覺得松動了許多，可饞蟲倒又爬上喉嚨，在按摩椅上呻喚：“可憐可憐我吧，給我來點吃喝。”

丁皓隨手拿給他一滿杯。茅一亭搖搖頭：“你不知道我戒酒了？”丁皓笑道：“我知道，你已經(jīng)不是醉貓，可你的鼻子仍是貓（茅）鼻子，該聞得出它的氣味來吧?！?/p>

杯子里果然不是酒，香氣四溢，是拿鐵咖啡

就在此時，座機(jī)電話響了。小茹順手拿起話筒，卻又馬上交給沈洋：“找你，刑偵大隊打來的。”沈洋接過話筒，聽著聽著，笑了，回過頭來向大家報告：“兔子終于落網(wǎng)了！”

“兔子”？什么“兔子”不“兔子”？

七

比誰都想見那“落網(wǎng)的兔子”，茅一亭經(jīng)過幾回理筋治療后，肩膀上的紅腫消退，半個身子活動自如，便在家?guī)状稳蜕蜓笸ㄔ?，說他是調(diào)查組成員，應(yīng)當(dāng)有這個權(quán)利。

沈洋答應(yīng)了，并親自陪他一起去刑偵支隊。調(diào)查組的劉雨生向兩人介紹了“守株待兔”的全過程。日曬雨淋，蟲叮咬，這些辛苦總算沒有白吃，終于截獲了一輛載重貨車，還有那只“兔子”——貨車司機(jī)。這天首場審訊，茅一亭作審訊筆錄。那貨車司機(jī)被押進(jìn)門來，鎖定在審訊椅上。室內(nèi)光線幽暗，只看出是個年輕男子，茅一亭想再看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那年輕人忽然喊叫：“茅老師，你怎么會在這里？”

茅一亭這時比那人更吃驚，他伸長脖子細(xì)看，見那人開外衣露著的白色T恤，尤其胸前那只盤旋飛鷹。當(dāng)初夜排檔的吃喝情景，一點點在記憶里復(fù)活了。是的，這就是那個喜歡他作品，掏本子要他簽名并合影的年輕人，不過那場“樂見”卻成為了禍見，他茅一亭幾乎就此一不振。偏偏，今天又在這里“狹路相逢”，會不會是命運在捉弄自己？

主持審訊的劉雨生馬上寫四個字讓茅一亭看：“當(dāng)心圈套”。好個及時雨！茅一亭的證仲沒有了，他回應(yīng)對方：“我在哪里不用你操心！盡管你和我曾有過一面之交，你說你是個文學(xué)青年，要我的簽名，要和我合影，可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姓，只有你的白色T恤上的那只盤旋飛鷹還有些印象……”

“不是飛鷹，那是一只禿鷲，吃動物尸體的禿鷲?！眲⒂晟遄煺f

“飛鷹也罷，禿鷲也罷?！泵┮煌だ^續(xù)說下去，“我可沒有想到你是個不走正路走邪道的人，趁著月黑風(fēng)高干這種不法勾當(dāng)！”

“你為什么開車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你

和祠堂里的人有什么牽連，還用暗號叫門。你車上那么多瓶裝凈水，那么多品牌名酒的空瓶和標(biāo)貼，這又是從哪里弄來的？”劉雨生義正詞嚴(yán)，“這一切的一切，你必須講清楚，現(xiàn)在你先說說你的姓名，戶籍……”

“我叫馬小寶，替運輸公司開車，”那年輕人慢條斯理地說，“我自小喜歡看書，你們不信的話，駕駛室里現(xiàn)在還有養(yǎng)老師的書和幾本偵探小說哩。至于你們剛才問的那些話，我馬小寶聽不明白，反正我只管開車送貨，別的事情一概不知?！闭f完不再開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下午接著審訊，對象是祠堂里的瘦腿男人和啞巴。這兩人各有所長，啞巴的竹杠狠，那瘦腿男人的鼻子尖。令出刑拘時，祠堂已清理一空，他倆進(jìn)入審訊室后，東張西望裝聾作啞，叫人啼笑皆非?？擅┮煌さ瓜窈鰜砹藙?chuàng)作靈感，他抽身回家取了兩樣?xùn)|西，將劉雨生叫出門來，悄悄說幾句話，然后不顧外面晴空萬里，卻打起那把黑布舊傘走進(jìn)審訊室。

在一片驚詫的目光里，茅一亭不慌不忙在瘦腿男人和啞巴面前走了個來回，與此同時又高舉起另一只手中的新手機(jī)，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睜大眼睛，你倆看看我是誰，這把傘是從哪里借來的！還有，這新手機(jī)功能齊全，趁你倆不防備它將祠堂里的情景都拍在里面了，將來在法庭上它們就是鐵證如山如山鐵證！你們倆聽懂了沒有？”

這一招果然真靈，那瘦腿男人和啞巴被鎮(zhèn)住了，神色慌張。茅一亭旋即收起黑布舊傘，將傘尖直指瘦腿男人，“那些見不得人的瓶瓶罐罐都在哪里，還不趕快交代?！?/p>

瘦腿男人終于抖抖索索地說了，那些東西并未消失，全在祠堂后面的地窖里藏著，等姓馬的回來發(fā)落。

可劉雨生并不曾就此止步，跟蹤追問這把黑布舊傘的來龍去脈。就這樣，瘦腿男人便又說出個不大不小的秘密來：不是馬小寶的東西，落雨天沒帶雨具，是馬小寶從他一個老板朋友那里“順”來的……

這場審訊結(jié)束，室內(nèi)騰起一陣歡呼。這簡直是一出好戲，那戲名叫“兵不厭詐”，他茅一亭非但是個作家，還是一名出色的演員呢。沈洋卻無點

贊，只是將茅一亭拽到邊上，淡淡地說了一句：“看來，這新任務(wù)還非你不可?！薄笆裁葱氯蝿?wù)？”茅一亭問?！版i，打開馬小寶心里那把鎖。”沈洋說。

開鎖，暗示人物的轉(zhuǎn)變，在《酒靈與酒鬼》等小說里茅一亭寫過，其實算不了什么新鮮事。只不過，如今沈洋要他開的這把鎖是馬小寶，從文學(xué)青年到參與假酒案件，從飛鷹到吃動物尸體的禿鷲，從初次“樂見”到命中禍星，這年輕人算得上是個非同小可的角色。文學(xué)寫作需要靈感和生活基礎(chǔ)，那這新任務(wù)的靈感和生活基礎(chǔ)又在何方？他不禁又想起城河邊上的相面老頭，便騎著電動車疾馳趕去，卻不料那里已空空蕩蕩，幾個算命的相面的全讓城管執(zhí)法取締了。清風(fēng)輕拂著楊柳，幾個老人正教孩子們打拳，那份悠閑自在與茅一亭此刻的心境恰好形成鮮明對照

剛剛回到家，丁皓的電話就打來了，說明天是自己四十歲生日，有個小小的聚會，歡迎茅一亭全家參加。茅一亭回話說他女人和孩子去了娘家。電話那端丁皓呵呵大笑，接著又說：“那你自己一定要來。我這里有些愛文學(xué)的朋友都想一睹你這位大作家的風(fēng)采?！?/p>

也許，“朋友”一詞驀地?fù)軇有睦锬歉?，茅一亭幾乎下意識地想起了那把黑布舊傘和馬小寶，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機(jī)和沈洋通話，說自己好想帶馬小寶去丁皓家參加明天的聚會，至于什么理由一時卻說不清。

可沈洋還是心知肚明，猜出茅一亭醉翁之意并不在酒，那馬小寶與牽拉按摩骨傷治療毫不相干。一匹馬關(guān)著不派用場，倒不如來個“騎馬找馬”，說不定會有轉(zhuǎn)機(jī)呢。于是，他在電話里將這層意思挑明，那茅一亭也就懂得自己的說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其實豈止同意，沈洋還打電話要劉雨生派小茹和一刑警同去，以防萬一。

翌日，丁皓家院子里高朋滿座，男女來賓都是他的親朋好友。他妻子守著爐灶忙得喘不過氣，端茶送水則由孩子來擔(dān)當(dāng)。茅一亭一行來到時，聚會正當(dāng)熱鬧，噼啪掌聲響起，歡迎A城作家茅一亭的光臨。小茹和刑警在角落里落座，寸步不離馬小寶。馬小寶置身這般熱烈的氛圍里，盡管不戴刑具，仍有著一種落寞和隔閣。這時，好像已經(jīng)有所預(yù)知的丁皓，摸索著走了過來，問誰是馬小寶。馬小寶回應(yīng)：“我，我是馬小寶?！倍○⒁槐?/p>

熱茶放到馬小寶手里：“既然來了，你想吃什么那就吃?！瘪R小寶心里一動：“想必你就是那個盲人按摩師吧？”丁皓笑笑：“哦，我自小就這個樣子，倒是你年紀(jì)輕輕就殘疾，真可惜！”馬小寶馬上反駁：“我可不是殘疾人！”那丁皓不再搭話，自顧走去聽茅一亭發(fā)言了。

茅一亭正在講文學(xué)寫作，引司馬遷《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中的戰(zhàn)國故事為例：孫臏與龐涓，同是鬼谷子門下一對師兄弟，兩人同學(xué)兵法，后來龐涓當(dāng)了魏惠王的將軍，距孫臏去魏，處以去膝蓋骨的臏刑。幸好，孫臏遇到了齊國使臣田忌，田忌看出孫臏?zhǔn)且黄娌?，便孫臏引見齊威王，被封為軍師……

砰砰砰！——一陣急驟敲門聲，盡管大門上掛著“停診”的牌子，大家聽故事興致正濃，可丁皓還是叫人前去開門。果然不出所料，門外幾個人歪歪斜斜地抬進(jìn)一張?zhí)梢蝸?，躺椅上俯臥著一個半老頭兒。不等丁皓開口，同來的人就一口氣說了，居大山，算命的說他命里缺土，魏村人氏，一日在田里干活時腰椎疼痛，回家接連躺了四五天，半點動彈不得，好容易翻個身針刺刀扎似的，連吃飯都由家人用湯匙喂。日常撒尿最麻煩，寧可嘴里冒煙也不敢多喝水。幾天里人瘦了一圈，自以為死期已到。

“那你怎會找到我這里來的？我丁皓的名字不廣播不上報呀。”丁皓問。

“丁醫(yī)生你不記得我了？”來人說，“一年前我來過你這里，也是腰痛，今天是我引薦他來的，臨時借了張?zhí)梢?，一路走一路哼，問怎么還不到診所?！?/p>

丁皓只得缺席了生日宴，他穿上白大褂，走進(jìn)按摩室，憑著多年來的經(jīng)驗，當(dāng)即確診那是突發(fā)性椎間盤突出，接著將自己嫻熟的療法施展起來，牽引，正骨，復(fù)位，再做推拿按摩。來人目光一起聚集在丁皓那兩只神奇的手，在一片沉默不安的靜寂中，墻上電鐘咯咯咯地走動，還有后院傳來的說笑聲。驀地里，“哎喲，哎喲”，幾聲呻吟過后，那居大山竟然自己爬了起來，無人攙扶就兩腳落地，嘴里不斷大聲叫著：“轉(zhuǎn)動了，能轉(zhuǎn)動了，我居大山能轉(zhuǎn)動了！”

一邊當(dāng)真不用人攙扶抬腳走了好幾步，居大山一把抓住丁皓的手，拼命地?fù)u撼著：“謝謝你，丁醫(yī)生你真是個活神仙，一個活神仙?！?/p>

來人們幾乎看呆了，隨即鼓起掌來，啪啪啪！后院里的人們被驚動了，紛紛前來看出了什么事。明明躺著進(jìn)門的，現(xiàn)在卻站著走路，此情此景，大家也就跟著鼓掌。如此這般的熱烈場合，自然有茅一亭，還有馬小寶和小茹他們，盡管跟在人家后面，也同樣被感染，就像冰雪遇上陽光照耀……

那居大山淚流滿面，抓著丁皓的手：“丁醫(yī)生，你是我居大山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p>

“不能這么說，”丁皓認(rèn)真地說，“醫(yī)者仁心，我的天職。從今往后，倒是我丁皓在期待中又多了個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

是啊，人生總會有所期待，有時不過是一次行動，一句話語，甚至一個眼神，就像丁皓找到了筋結(jié)那樣。此刻的馬小寶，便是這樣的心境，可如今那幫助自己擺脫困厄的真朋友卻又在哪里？

居大山一行走了，后院里重新熱鬧，觥籌交錯之際，有人好想聽孫龐斗智的結(jié)局，要茅一亭接著講下去。后面的故事格外精彩：孫臏出謀劃策，由田忌率軍解趙國之圍，將一切弊端留給魏國，十三年后，又以逐步減少作戰(zhàn)行軍灶之?dāng)?shù)，誘使龐涓步步深入，在馬陵道上伏擊魏軍，砍大樹留白面書，“龐涓當(dāng)死于此樹之下”，那龐涓果然中計焚樹，引來萬弩齊發(fā)，龐涓拔劍自刎。一陣掌聲響起，那茅一亭仍不動聲色：“龐涓死到臨頭還說了這句話‘遂成豎子之名’，表白自己是孫臏一舉成名的墊腳石。對這個人物你們是怎么看的？”

并無人回應(yīng)。于是茅一亭又侃侃而言：“不知羞恥，這個人很不知羞恥。說到底，盡管龐涓他身為魏國大將，其實他不過就是個殘疾人，一個不可救藥的精神殘疾者！這一點，他老師鬼谷子早就看到了。可他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那般嫉妒師兄弟，那般殘酷迫害孫臏……”

“什么叫精神殘疾？”有人大聲提問。

“作為殘疾人確實不幸，值得同情和幫助，只不過，殘疾人可以自強，不向命運低頭，就像我們的殘聯(lián)主席沈洋，像盲人按摩師丁皓?！泵┮煌ぴ掍h突然一轉(zhuǎn)，“可精神殘疾者卻大不一樣，肢體并不殘，殘的是他們的精神，是他們的人品。嫉恨，財迷，好色，兇殺，其實那都是人性的陰暗和扭曲，開頭哪怕只是點霉斑，那也是令人心寒的……”

“那又該怎么辦？”這問話竟然來自馬小寶，他神色驚惶，“人只有一條命，總不能眼看著他去死吧！”

“去死很容易，難的是要你像個真朋友善心人那樣活著?，F(xiàn)在你問該怎么辦，一句話，治病救人要緊?！泵┮煌つ抗馊缇?，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那把黑布舊傘究竟怎樣來的，那個傘主人朋友也就是這回假酒案的大老板又是誰，你要一五一十講清楚，千萬別忘了回頭才是岸！”

“好吧，我說。”馬小寶低下頭去。

茅一亭終于松了口氣，就像剛寫完一篇刑偵小說，真想手里有杯好酒呀，可他到底還是伸手去拿了罐“王老吉”，打開，仰脖，一飲而盡。

八

據(jù)馬小寶交代，那把黑布舊傘主人姓曲，人稱曲哥，落腳在離A城不遠(yuǎn)的B鎮(zhèn)，此人一年四季都戴帽子，不大出頭露臉，身邊耳目眾多，手里掌握好幾個假酒制點，算得上這一行的大佬。

調(diào)查組不分日夜研究討論，意見歸結(jié)到一點，去B鎮(zhèn)并取得當(dāng)?shù)鼐街С郑狭Ω欁窊簟⒂晟某霭l(fā)人員名單里有茅一亭，盡管他知道作為文化人的茅一亭從未經(jīng)歷過什么詭譎驚險，可此人既豁朗又善解人意，無論黑布舊傘，還是開鎖之舉，自有一種難能可貴的智慧和勇氣……

再說那茅一亭開完會回家，已經(jīng)滿街燈火光影疊加，人來人往輕盈流轉(zhuǎn)，只是自己家里卻聞無一人。他女人和毛毛不知去了哪里，想必走得倉促吧。廚房里砧板上鮮肉和茄子才切一半，什么事這般驚惶不安？顧不上再想，他便又來到那副楹聯(lián)前面，掇張方凳踏上去，扶墻摸壁將它們重新張掛著。這回格局又變了，上聯(lián)是“能耐天磨真鐵漢”，下聯(lián)卻翻了個身，將無字背面朝外。剛掛好下來，樓梯響了，他女人進(jìn)門，只看一眼就跌坐椅子上，忍不住叫道：“姓茅的，這種時候你竟還有心思玩變戲法？”

“不是變戲法，是我茅一亭的坦誠表白。”茅一亭得意地回應(yīng)她的苛責(zé)，“能耐天磨真鐵漢，我茅一亭舞文弄墨，骨子里其實也是個鐵打的漢子！”

“這下聯(lián)無字背面朝外，那又是什么意思？”跟進(jìn)門來的毛毛問。

“殘聯(lián)，殘聯(lián)！你們難道都忘了我姓茅的如今是殘聯(lián)的人？”

巧玩諧音，如此而已。他女人一時哭笑不得，

長長地吁口氣，起身去廚房：“再鐵漢也得吃飯，那今晚這頓飯，就算是我們母子倆給你餞行吧?！?/p>

“怎么你們都知道啦？”

原來，劉雨生一行去B鎮(zhèn)，他女人和毛毛聽到點風(fēng)聲，放下手里的刀鉆外出探聽，這才知道消息是真的。其實，餞行飯也沒吃好，門響，又有客來了，是沈洋，還有殘聯(lián)的保安老邱，兩人都不曾吃晚飯。于是茅一亭女人又忙里忙外，炒兩樣熱菜，又順手拿了瓶白葡萄酒。沈洋自然知道茅一亭戒酒，便將酒瓶交與老邱，改要了兩罐果汁飲料，將斟滿的杯子舉得高高的：“祝你和老邱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又是怎么回事？經(jīng)劉雨生同意，退役軍人老邱暗中同去B鎮(zhèn)。這是因為老邱乃B鎮(zhèn)人，對老家十分熟稔，正好配合調(diào)查組行動。說到這里，茅一亭不禁深看老邱一眼，四方臉，高個子，一副身強力壯的樣子。他心里自然明白，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所有這些，豈不都是為了我茅一亭的首次上陣嗎？

九

B鎮(zhèn)，這江南煙火小鎮(zhèn)，果然繁華熱鬧，不同尋常。

盡管并非酒鄉(xiāng)，卻處處溢流著黃酒醇香，大街小巷商鋪排檔林立。見此情景，茅一亭馬上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七里圩，甚至很想看看那槽坊里會不會有“小醉貓”的身影。

B鎮(zhèn)警方大力支持，與A城來人契合協(xié)作。一切行動小心謹(jǐn)慎，這就越發(fā)像一部刑偵懸疑劇的開場了。就這樣，一律便衣的他們一點點接近曲哥一伙的巢穴，認(rèn)清出入巢穴那些人的面目。只是，作為頭頭的曲哥究竟何等樣人，還是霧里看花。不過，劉雨生已經(jīng)胸有成竹，悄悄租下與巢穴隔街相望的一棟小樓，二層樓上拉滿窗簾，一架高倍望遠(yuǎn)鏡日夜監(jiān)視巢穴，凡是停靠的載貨車輛，時間、車牌和人員，一概詳細(xì)記錄，連送快遞的也不放過。至于樓下，一片小超市，由茅一亭和小茹假扮父女，不露痕跡地操作著。

還有特別的一招，姜太公釣魚——在小超市門口設(shè)一失物招領(lǐng)箱，箱里赫然是那把黑布舊傘，隔著玻璃看得清清楚楚的。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毫無動靜，不過箱子里多了幾張零鈔和閃亮鎳幣。直到第五天，眼看耐心即將耗盡時，忽有“魚兒”咬鉤了。一個毛胡子叫開箱，取走了那把黑布舊傘，說是他小兄弟丟失的東西。茅一亭什么也沒問，可樓上監(jiān)視的分明看到毛胡子走進(jìn)了巢穴。

黃昏時分，小超市即將打烊時，那毛胡子卻又來了，還引來一個陌生人。此人五十上下，手盤兩顆大核桃，油光水滑。茅一亭覺得有些面熟，許是作家筆下的“青洪幫”走出了海派長篇小說吧。再看，毛胡子那種低頭哈腰，莫不是大佬曲哥尊駕親臨了？于是，茅一亭按照事先約定，只說舊傘是小超市開張日拾到的，那天人多事雜，哪記得丟傘人是誰，好在一把舊傘不值錢，更不是什么寶物。

“不對呀，”毛胡子歪著頭，想了想說，“他姓馬的既然到了B鎮(zhèn)，那一車貨又會去哪里呢？再說，也該回家來看看你曲哥老大呀。”

茅一亭聽得真真的，心里一高興，便順口說：“有事你們回家去商量吧，我這里馬上要打烊了。”

“打烊歸打烊，有事歸有事，”那曲哥手里的核桃盤得飛快，“老板你辛苦點，跟我們回去一趟！”

情況突然反轉(zhuǎn)，話音剛落，那毛胡子就伸手來拽人了。劉雨生關(guān)照過，“父女倆”切切不可進(jìn)入巢穴，嫌犯大本營不比祠堂，險情更加莫測。于是，茅一亭當(dāng)場拒絕竭力掙扎，小茹也在一邊大聲呼救……

幾個人聞聲而來，幫同毛胡子一起拉扯著。這種事想必B鎮(zhèn)常有，連看熱鬧的人都不多。就在這緊要關(guān)頭，一輛送快遞的車輛飛馳而來，吱嘎！正好停在了小超市門口，剎車過急差點撞碎失物招領(lǐng)箱的玻璃。快遞車門開，一個高個子快遞員跳下車，頭戴好大的防護(hù)頭盔，伸展兩條胳臂，吼聲如雷：“有話好好說，平白無故不許綁架！”

毛胡子一伙根本不聽，越發(fā)兇狠猖狂。那快遞員收攏胳臂，推手，揮拳，再推手，又揮拳，接連打倒好幾個，對毛胡子出招更是奇狠，打掉他的一顆門牙。一陣混亂廝打中，隱隱傳來警笛聲。這時倒是那曲哥抽身退出人群，兩顆大核桃裝進(jìn)口袋，扔掉他自己頭上的前進(jìn)帽，換戴一頂別人的棒球帽。就是這一扔一換，簡直讓茅一亭看得傻呆了。不可一世的大佬曲哥，竟然是個禿子，光頭上

寸“草”不生！“一年四季都戴帽子”，瞬間他想起了馬小寶的話。

及時趕到的城鎮(zhèn)刑警，團(tuán)團(tuán)圍住毛胡子一伙，自然也有來不及溜走的曲哥，一個個被拘捕上車，押往A城。

茅一亭和小茹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只見那快遞員卻仍留在那里與人閑談。剛才多虧了他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理應(yīng)邀他進(jìn)小超市喝口茶道個謝。不料想快遞員走過來了，他一下掀開頭盔面罩：“兩位受驚了，都怪我有事來遲了一步。”

這回該是看得真真的，快遞員并非別人，是老邱，是沈洋特地派來的老邱呀！

老邱來遲一步，其實是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直搗巢穴。作為B鎮(zhèn)人氏的老邱，小時候玩遍了B鎮(zhèn)的街巷角落，知道巢穴有一處不為人曉的暗道，直通宅后不遠(yuǎn)的河邊，那里長年泊著一條空船，是該大宅老主人為避刀兵匪亂留下的后路。這回特大行動中，首要的便是控制這一秘密通道，老邱無疑是必不可少的重要角色。

特大行動還帶上了馬小寶，茅一亭向劉雨生提的建議，無非是為了讓馬小寶有個立功贖罪的時機(jī)而已。馬小寶押來了，七八天光景倒像老了七八歲，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畢恭畢敬地站立，聽劉雨生“訓(xùn)話”后，畏地問：“今天的事情完了，我身上還會有霉斑嗎？”

“什么霉斑不霉斑，”劉雨生感到異，“現(xiàn)在又不是黃梅天……”

“這是茅一亭老師講孫臏龐涓斗智時，我聽他親口說的，一個人最糟糕的是精神殘疾，哪怕一點霉斑也要格外當(dāng)心?！瘪R小寶說。

想通了就好，那我們一起出發(fā)吧！

由當(dāng)年老宅改建的巢穴，不過是來個改頭換面，一切都為了炮制假酒和經(jīng)營活動。兩層樓房，最重要的則是一頂一底：頂樓是曲哥個人的自由世界；底層是地下室倉庫。至于一樓，專供聚會談事宴客和娛樂，由毛胡子一手掌控。這些情況和人事，馬小寶一清二楚。首先他們?nèi)サ叵率覀}庫，這里瓶瓶罐罐，應(yīng)有盡有，曲哥的布局深廣，A城B鎮(zhèn)以外，還跨越省市，簡直就是一張蛛網(wǎng)，大佬之稱算得上名副其實。

接下來才是樓上曲哥的自由世界，室內(nèi)陳設(shè)精雅，色彩旖旎，尤其櫥柜甚多。劉雨生著眼于搜

集罪證，居然找到了一摞往來賬冊和記事簿本。馬小寶卻對衣櫥里那數(shù)不清的帽子大為驚嘆，單的、呢的、毛絨的、護(hù)耳的、無帽檐的、長帽檐的、紅的、藍(lán)的、黑白的、細(xì)格子的……眼睛都看花了?？烧l又能想到這么多花式帽子，竟然是一個禿子為了屏蔽他人的炯炯目光！

最大的發(fā)現(xiàn)也許還是那根頭發(fā)吧，長而軟，金黃色，香水味，入眼便知是女人的。曲哥身邊還有個相好，臺板玻璃下就壓著曲哥和那個女人的合影，有人認(rèn)出她是B鎮(zhèn)游樂場的陪酒女。不對呀，曲哥明明是有婦之夫，他老婆一直都住山村里，從不來B鎮(zhèn)和自己男人見面，據(jù)說是怕有人綁架。這一切的一切，荒誕到極點，卻又那般鑿鑿可據(jù)，難怪劉雨生說這奇聞式敘事由茅一亭寫進(jìn)他的文學(xué)作品里，一定會吸引無數(shù)讀者的眼球。

最后回到樓下，全宅最寬廣的場地，也是穿梭往來煙火興隆的所在，暗柜里麻將、牌九、撲克齊全，說白了其實是毛胡子開設(shè)的賭臺。輸紅了眼抄家伙的窩里斗，這類糾紛司空見慣，他曲哥眼見鬧狠了才出面行使“家規(guī)”結(jié)局了事。而如今，大勢已去一地雞毛，卻便知道那去河邊暗道的“嘍啰”，此路已經(jīng)不通，也就只能乖乖地回到灰溜溜的隊伍里。

特別行動終告大獲全勝，該關(guān)的、該封的、該登記的，劉雨生一一吩咐停當(dāng)后，才押著馬小寶回小超市。夜深了，看熱鬧人群散去了，一彎新月走出云層，將清輝灑向人間。盡管燈火闌珊，小超市仍未打烊，茅一亭和小茹一直在門口守候，見一行人緩緩走過街來，“父女倆”便迎上前去。不料那馬小寶見到茅一亭，啪地跪倒在地，磕頭，再磕頭，三磕頭，淚承于睫，連聲叫著：“茅老師呀茅老師，感謝你一再救我脫險，你可是我馬小寶今生今世遇到的貴人，一個貴人??！”

貴人，一個貴人！這個詞首次聽到，在茅一亭的記憶中，是在城河邊的相面老頭那里。當(dāng)時以為不過說說而已，這世上熙來攘往擦肩過客，哪來的什么貴人，說到底無非是為了撫慰人們的心靈。如今看來，那貴人其實就是善心人，扶危濟(jì)困，出手相助，自己在丁皓診所后院講說的孫臏龐涓斗智里就有。再回顧自己磕磕絆絆走過的路徑，像田忌這樣點燃你精神之火的好人，難道就沒遇到過嗎？不，頭一個便是沈洋，其次有丁皓、劉

雨生，還有老邱，他們不都是急人之所急出手相助的貴人嗎？心想著，茅一亭伸手去拽馬小寶起來，一邊忙不迭地說：“茅一亭不是什么貴人，我一直都過著文字生涯，只知道寫作也得經(jīng)歷種種磨難嘗盡人間百味，才能寫出好的作品，成為一個真正的作家。”

馬小寶終于流淚了，一時間泣不成聲

“記住啦，回頭是岸！”茅一亭又說，“如果你仍愛文學(xué)，那就希望你拿起筆來，開車之余學(xué)寫作，第一篇小說題目我都給你想好了，一把黑布舊傘引起的，你看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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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大會由刑偵大隊和殘聯(lián)聯(lián)合召開，會場在剛落成的公安大禮堂

那天氣氛好熱烈呀。來賓很多，居大山扶著盲人按摩師丁皓來了，茅一亭女人和兒子毛毛、“干女兒”小茹也來了。一派吹打軍樂聲中，大家紛紛落座。會上有個陌生女人，指揮攝影師拍攝現(xiàn)場，忙得不亦樂乎。毛毛問她是誰，茅一亭說那是殘聯(lián)主席沈洋的妻子，一個有傳奇的女記者。說話間，那女記者向他們這邊走過來了，掏出錄音筆來：“茅大作家，怎樣打開馬小寶的心鎖，現(xiàn)在就請你講講吧。”可茅一亭卻將她的采訪打了回票：“我也正想請你寫寫你和沈洋的愛情故事，時尚又浪漫，保證比我的開鎖稿讀者要多出好幾倍哩！”女記者收筆而退，走幾步又回頭：“茅一亭，今天你欠我一篇稿子?！泵┮煌ず呛且恍Γ骸皠e忘了今天你也欠我一個故事，一比一，扯平啦！”

開會了，劉雨生和沈洋都在主席臺上。領(lǐng)導(dǎo)講話，來賓發(fā)言，后面才宣布獲獎人名單，自然少不了茅一亭、小茹、老邱和辦案刑警們，最后則是一場歡宴。此時，沈洋舉杯來到了茅一亭面前：“這杯酒我敬你，是為了我的那口子出言不遜，她就是那樣的性格，總也改不掉。”

性格！性格決定了人的命運，命運讓人經(jīng)歷坎坷，卻也有時會成就一個人呀。茅一亭頗有感慨地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是名酒茅臺。沈洋明明知道自己戒酒，不過他稍稍沉吟后仍干了那杯久違的好酒，自言自語：“今天破戒，就此一回吧，以后我茅一亭還是不當(dāng)醉貓，不承認(rèn)自己是殘

疾，盡管我比別人少了個右腳拇趾，陰天落雨有些感覺。”

“我知道你茅一亭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眶毗必報的人，甚至我還知道連將你一紙調(diào)令打發(fā)來到殘聯(lián)的人你都不曾追究，”沈洋將一條胳臂圍著他，“你心里只有回報貴人，回報真朋友……”

兩人好像在說著酒話，全不顧同桌人的目光。那茅一亭更是不受拘束地開沈洋的胳臂：“別說了，別說了，我現(xiàn)在只有一件事，你那個漂亮老婆的稿子非寫不可，你回家就告訴她！”

“提起稿子，我倒也有個設(shè)想，給你半年創(chuàng)作假，找個清靜房間，寫一部有滋有味的小說，學(xué)你對馬小寶，我連題目都給你想好了，“那重生的酒鄉(xiāng)醉貓”，你看怎么樣？”沈洋說。

“試試看吧。不過電腦我玩不好，寫好的稿子由小茹打字?！泵┮煌た偹愦饝?yīng)了。

酒宴將散，兩人還在絮叨殘聯(lián)的今后：殘疾人音樂會，街上盲道的修鋪，為盲人按摩師丁皓配一條導(dǎo)盲犬……

秋去冬來，那茅一亭帶著半副殘聯(lián)“能耐天磨真鐵漢”，在老家七里圩靜心寫作的小說初稿終于完成，說也怪，幾乎每頁稿紙都帶點黃酒的醇香。只不過，女記者預(yù)約的《開鎖記》和茅一亭所要的傳奇愛情篇，卻沒有一字半句面世，就此石沉大海不了了之，按照茅一亭女人的說法：“這就叫做好肉爛在飯鍋里，你們沒有嘗到點味道嗎？”

說得好，其實誰心里都有這份永遠(yuǎn)抹不去的情味。

作者簡介

殷志揚，江蘇常州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常州市作協(xié)原副主席。作品有“小城”三部曲：中短篇小說集《小城亂世情》、長篇小說《霜天同林鳥》和《雪落古運河》。以及散文小說集《帶花欄桿的樓房》《春鳥秋蟲集》《遠(yuǎn)山近亭集》等。2019年獲中國作協(xié)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70周年榮譽獎?wù)伦C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