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 州人自古以來就敢闖敢拼,不論在國內還是海外都創造過輝煌的業績。接觸到溫州人,和他們聊這片土地時,他們會和你講述如何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耕耘。現在的溫州轄域總面積1.18萬平方公里,人口900多萬,算起來人均三分地。在生產力并不發達的古代,這么少的耕地如何養活大量的人口,確實讓人頭疼,也正是這種并不友好的農耕環境,讓溫州人耕海為田,向海求生,圍繞海洋開展生產、貿易,溫州因此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學者們從文獻方志中總結、研究這個城市的發展脈絡,探討她在各種航線、航路中的意義,這些研究最終需要實物來承載,尋找實物載體的任務就落到了我們考古工作者的肩上。

海洋簡史
溫州境內的甌江、飛云江和鰲江是浙江境內的重要水系,在這三江干流沿岸及其支流附近依山傍水的地方普遍發現了新石器和青銅時代的古遺址。這些史前遺址緊靠江河,先民開發利用河海資源也是必然。周至秦漢之際吳越文化在浙地興盛,先民依托山海漁鹽之利,逐步創造出本地海洋文化的雛形。
東漢時期,浙江地區的手工業生產開始興盛,至東漢晚期,上虞等地的工匠在商周原始瓷的技術基礎上終于燒制出成熟的青瓷。這項技術迅速擴散,溫州永嘉就發現有數量較多的東漢時期窯址。精美實用的瓷器成為海內外市場的暢銷貨,圍繞這一產業,造船、港口業也迅速發展。三國時,吳國在永寧縣(今溫州)建有造船基地,附近的平陽縣建有橫嶼船屯。福建閩江口以東至溫州一帶的沿海地區,分布有面積較大的溫麻船屯,生產一種有5層舷板的海船,稱為“溫麻五會”。

東晉至隋唐時期,甌窯系逐漸成熟,成為瓷業浙商中的重要一支。甌窯窯址的集中分布區由東普六朝甌江北岸的永嘉羅溪鄉和東岸鄉,進一步延伸至溫州的西山等地,其產品通過水路運抵溫州港,并以港市為依托轉銷各地。宋元時期,溫州也曾設置過隸屬于兩浙市舶司的市舶務等機構,著名的龍泉窯瓷器主要從溫州港舶出。龍泉窯產品從甌江上游的龍泉沿甌江流域和飛云江流域向下,分別形成云和一麗水一永嘉和泰順一文成一蒼南兩條龍泉窯系外銷瓷生產基地。
知需要考古實物的佐證,考古工作者為此尋找了很多年。2021年仲春,溫州鹿城區望江路與江心嶼隔水相望的宋元時期朔門古港遺址,被溫州的考古工作者發現發掘并展示在世人面前。古港遺址緊鄰甌江,附近曾發現溫州古城北門(朔門)遺址。
朔門古港
雖然通過各類文獻和沉船考古資料可以得知溫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但這種認
考古清理出甕城、碼頭、沉船、江堤、建筑、橋梁水閘等遺跡,出土有大量瓷器,以龍泉青瓷為主,還有甌窯、定窯、磁州窯等窯口瓷器。遺存年代從北宋延續至民國,展現出當時溫州港的繁華盛景。
溫州境內甌江、飛云江、鰲江干流和諸多支流串聯而成的網絡,以及圍繞朔門港形成的各類出口商品、船舶生產和中轉基地是朔門港能夠繁榮興盛的內生動力。在這種學術思考的指導下,我們開始了“溫州地區海洋文化遺產區域系統調查”項目。
準備
我們梳理文獻,發現溫州地區海洋文化遺產主要分布在朔門古港和洞頭、瑞安、平陽以及蒼南境內。調查圍繞甌江入海口、飛云江入海口、江入海口以及較遠的洞頭本島、大小門島、霓嶼島、南北麂島等重點區域開展,對上述地區的海洋文化遺產線索進行區域全覆蓋式調查。分為四大塊:海洋聚落、海洋經貿史跡、海防遺存、海洋信仰。
海洋聚落一般指位于海岸和海島的聚落,其經濟活動中具有不同程度的開發和利用海洋資源的成分,并由此造成其生活方式的海洋性傾向,創造了與海洋有關的文化。海洋聚落在結構、生業模式的形態上與陸地聚落有較大差別。在調查溫州地區海島、海岸各海洋聚落時,我們提取了人群、信仰、生業活動的信息,調查沿江河而上深入內地時,又發現了典型的陸地聚落。溫州地區兩種截然不同的聚落形態對比無疑是探討其文化內核的重要切入點。

海洋經貿史跡包括與貿易活動相關的各類遺存。溫州地區豐富的瓷土資源和便利的水運航線為制造、運銷精美瓷器提供了基礎條件。從時間跨度來看,溫州地區窯址發展歷史悠久。除此之外,我們還圍繞海鹽、明礬的生產運輸情況進行調查,發現大量相關遺存。
海防主要是指為抵御外敵從海上入侵而開展的一系列政治、軍事實踐。溫州地區與海防有關的遺存眾多,不同時期有不同特點。通過陸地田野實地調查可以直觀感受到從衛城到所堡再到烽火臺煙墩,溫州地區沿海及沿江形成了一套系統的海防體系。此外,樂清沿海分布眾多碉樓,此類型遺存不見于溫州其他地區,卻與千里之外的廣東開平碉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海洋信仰所謂海洋信仰,是指人們對與海洋有關的神靈的崇拜。海洋聚落的居民一般具備航海技能,能夠沿海岸進行區域交流和族群遷徙,因此探尋海洋信仰本質上是對其背后人群變遷的關注。溫州地區沿海及沿江廟宇眾多,多數與海洋文化有密切關系,宗教在沿海地區的發展也與歷史和政治經濟因素有關。歷史上溫州地區的沿海地緣優勢使其可能更容易接觸到外來文化和宗教。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溫州地區發生過一次嚴重水患,導致一次大規模外來移民遷入。福建地區的宗教信仰隨著人口遷移進入溫州地區,與土著沿海文化產生碰撞和交融,逐漸形成各種有地區特色的海洋信仰,各姓氏宗祠又有著自身的特點,信仰種類極其復雜。



調查
作為先導,我們篩選了溫州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成果中所有與海洋文化相關的遺址點作為調查的基本框架,綜合文獻和考古新發現進行拓展。既往工作中對海洋文化的認定標準和采集信息的取向與本次專項調查并不完全一致,我們的工作如何開展首先需要在調查隊內部達成共識:對水下文化遺存進行系統性口碑調查,著重對溫州各縣市區沿海及島嶼區域的新老漁民進行走訪詢問,以沉船線索為目標進行調查;
對甌江、飛云江、鰲江等流域水系周邊的碼頭及窯址進行田野調查,探究各窯址區域與江河之間的位置關系;對各類沿海腹地聚落和與海洋文化有關的宗教信仰遺址進行實地考察,從防御設施進行調研,綜合對比海防遺址與內陸防御之間的區別;實地調查中做好與海洋文化有關的摩崖石刻的信息采集,和以往相關摩崖石刻研究成果進行比較。

厘清工作思路,完成各項準備后,調查隊一行就出發了。野外調查選在冬天主要考慮山林不會像夏季那么密,還能避開南方叢林間最讓人害怕的蛇。從天氣、視野、安全等方面盡可能防止調查隊員出現意外。

調查時的氣候讓人捉摸不透,調查隊集結時正趕上強降溫,調查洞頭、鹿西等幾個島嶼時,海風呼嘯,還帶著新鮮冰涼的水汽。開始調查分布在山頂的海防遺址時,北方強勁的冷空氣又給不常見雪的溫州人民送來了一場鵝毛大雪,落在山體陰面不化的雪集結成冰,造成多起交通事故,無法開車前行。為了趕進度,控制時間節點,我們海洋為傳播介質的角度去分析信仰的變化和背后人群的歷史與關系;系統性梳理與海防建設有關的聚落遺址,同時對山區流域內的寨城和能力和敬業精神,每次都會有熟悉當地情況的同志帶我們前往,在完成上個村的調查后,下一個點位的同志已經就位。



本次調查由于工作時間并不充裕,人員也有限,白天全隊一分為二,去往不同區域,晚上聚在一起集合資料,討論第二天行程。整個調查過程十分緊湊,群策群力、上下一心,較為圓滿地完成了第一階段基礎信息的采集。
暫停之后再出發
我們對溫州地區的海洋文化遺產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但也有缺憾。主要是一些島嶼未能按計劃完成調查,資料的完整度打了折扣,被突然到來的大風阻斷了行程,溫州外圍的北麂島、南麂島及周邊附屬島嶼均未能成行。
海量的資料要在調查開始前就進行閱讀、收集、整理、釋讀,溫州自古人文昌盛,方志文獻浩如煙海,加上宗族影響大,族譜有大量的內容,大量海洋文化相關的人物和事跡都淹沒在故紙堆中,文獻整理必須在工作開展之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在開始調查前一定要做適當的體能訓練。野外調查是個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溫州地區山多水多,大量遺址分布在車輛無法到達的區域,有時一天需要人在好幾個山頭間轉悠,這對調查隊員的體能來說是個巨大挑戰。
只能步行翻山越嶺對各遺址進行復查測量。進入泰順、文成這幾個山區縣的時候,天氣莫名進入“夏季”模式,身上的冬裝顯得悶熱笨重,誰能想到短短的一周內,氣候變換如此劇烈。
經過40天調查,我們完成重點關聯點500多處,調查隊能快速高效完成工作,首先得到了溫州全市文博系統自上而下的全力支持、配合與協助,各縣市的同仁表現出相當高的專業
本次調查工作只是溫州地區海洋文化研究的一個工作起點,調查獲取的資料涉及各研究領域,價值極大,我們等待機會再集結,再出發,以期擁有更多收獲。
(作者張敏為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李揚為溫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文博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