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化與本地化：長江流域金融市場中匯豐銀行的優勢經營策略（1865—1937）

2025-07-06 00:00:00方前移樊清華

江漢論壇 2025年5期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長江流域對外貿易中的競合關系及效應研究（1895—1937）（19CZS141）

中圖分類號：F83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5-0122-09

鴉片戰爭之后，隨著中外貿易規模的擴大，外資銀行不斷涌人中國，取代了洋行的金融服務功能，匯豐銀行逐漸發展成為近代在華勢力最大的外資銀行。目前國內外學術界對匯豐銀行的發展歷史、匯豐銀行對舊中國金融領域的宏觀統治方面，研究成果豐富①。與其他外資銀行相比，近代匯豐銀行是一家立足中國香港、上海，開展國際業務的跨國銀行，具有明顯的本地化和國際化融合的特征，但是目前國內學術界尚無以此視角來專門論述近代匯豐銀行在華金融市場作用的成果。有鑒于此，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選擇近代中國最發達的長江流域金融市場為場域，立足本地、輻射國際的視角，來具體論述匯豐銀行對中國的對外貿易融資、匯兌結算等方面的控制歷程。

一、匯豐銀行金融網絡擴張

1850年代，隨著中外貿易的繁榮，洋行的貿易融資作用逐漸被專業的外資銀行取代。但是這些在華外資銀行主要經營以鴉片為主的對外貿易匯兌，業務比較單一，不招攬存款，也不經營票據貼現和抵押放款。中國對外貿易的發展需要本地銀行的支撐。在這樣的背景下，1864年，經營將鴉片從孟買運往中國的大英輪船公司香港代理人湯姆士·蘇士蘭（ThomasSutherland）倡議在香港成立匯豐銀行。匯豐銀行成立的目的，1864年7月的招股說明書明確說：在過去幾年中，香港以及中國和日本開放港口，本地和對外貿易增長如此之快，有必要設立本地銀行?，F在設在中國的銀行，總部在英國或印度，主要是為了開展英印與中國之間的外匯業務，無法令人滿意地處理本地貿易，匯豐銀行將彌補這一不足②。

1865年3月，匯豐銀行正式在香港開業，4月第一家分行即在上海設立，仿照英國合股銀行的先例，以主要業務活動的地區來命名，英文名稱為“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香港與上海成為匯豐早期的雙中心。

近代香港是中國對外貿易的最大中轉站，中國與歐美貿易需要借助香港中轉，香港在行政上是英國直轄殖民地，在經濟地理上處于中國經濟區域的最南端并發揮著重要作用③。香港流通港元貨幣，與中國一樣實行銀本位制，此外香港作為“自由港”，擁有自由貿易制度和配套的殖民法律體系，使得香港成為亞洲銀元圈與歐美金元圈聯系的完美中轉口岸④。匯豐銀行作為英國殖民銀行，總行設在香港，不僅得到香港殖民政府的支持，而且能夠充分發揮香港的有利條件。在1870年代之前，銀行資金的出路主要用于商業抵押放款和票據貼現。當時電報通訊設施尚未出現，總行設在倫敦或印度的銀行，難以掌握中國市場的瞬息萬變來指示開展業務。而匯豐銀行貼近中國市場，能夠敏銳捕捉機會，從而不斷盈利，1882、1890年匯豐銀行經過兩次增資，資本分別擴展到750萬港元、1000萬港元，匯豐銀行已成為中國地區最有實力的領袖銀行。匯豐銀行史研究專家景富朗（FrankH.H.king）就指出，匯豐銀行早期的成功有兩個重要因素，一個是英國作為世界貿易強國，英國傳統上重視設立海外殖民地銀行，另一個是匯豐銀行將總部設在東方，能夠直接滿足以東方為基地的商人和政府不斷擴大的金融需求③。

在中國長江流域的市場，匯豐銀行在香港成立的同年，即在上海設立分行，由于上海業務的重要性大，上海分行由獨立的管理委員會管理，直至1868年才取消，但上海分行經理始終是董事會成員。匯豐銀行對于上海的重視，原因在于自1850年代起上海已經取代廣州，成為長江流域和中國的對外貿易中心。

在長江流域其他口岸，1865年匯豐銀行開始委托洋行代理寧波、九江、漢口的業務。1866年匯豐銀行在漢口、寧波設立辦事處，1868年在漢口改設分行。因為長江流域是中國對外貿易最發達的區域，匯豐銀行必須設立配套的機構去提供融資服務？。例如，茶葉是近代中國主要的出口商品，漢口是華中最重要的茶葉集散市場，漢口茶葉出口貿易依靠匯豐分行的匯票流通，此外漢口小到外國社團活動，大到港口市政委員會的巨大工程建設，以及商店、保險和工業的運轉，都離不開匯豐的信貸服務和保障。

1880年代初期，上海《字林西報》報道：在中國，由于沒有西方那樣的國家銀行，因而在銀根吃緊的時候，只能依靠向錢莊和私人貸款，然后錢莊向通商口岸的外國匯兌銀行借款，這對中國錢業和貿易都有很大的裨益。中國現在迫切希望把這一套做法擴充到還沒有設立外國銀行的其他口岸中去。①

為了加強對長江流域貿易融資服務，1909年匯豐銀行又在上海虹口租界設立分行，直至1929年九龍分行設立之前，上海是匯豐銀行唯一設立兩個分行的城市，上海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匯豐銀行代總經理亨特（HarryHunter）在董事會上說，在虹口設立分行將進一步推動結算業務的發展，并方便建立龐大的商業聯系③。

長江流域國際貿易的拓展離不開世界市場，匯豐銀行的金融網絡隨之擴張。在20世紀30年代經濟危機引發全球貨幣戰之前，倫敦是全球無可置疑的金融中心，英鎊也是國際貿易最主要的結算貨幣。為了加強與倫敦市場的聯系，匯豐銀行在倫敦設立分行之前，就與倫敦威斯敏斯特銀行（LondonandWestminsterBank）建立代理關系。1865年12月匯豐銀行又轉與倫敦郡銀行（theLondonandCountyBank）建立代理關系，該行隨之成為匯豐銀行在倫敦的業務清算行③。

1870年代世界銀價暴跌，為了加強對倫敦分行的監督，也為了方便替代中國政府在倫敦市場上籌集借款，1875年成立倫敦咨詢委員會，實際上成為匯豐銀行第二個董事會。銀價下跌，控制匯兌風險，保持資金暢通是各銀行面臨的挑戰，匯豐銀行通過保持金銀資產和負債的平衡，使得匯豐很少受到白銀波動的影響，這一政策成功的關鍵是倫敦分行的存在。到1880年代末，匯豐在東亞和英國之間的國際資本流動中確立堅固不移的地位，其中倫敦分行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倫敦分行逐漸成為西方區域總部，負責監督匯豐銀行在歐美分支機構的業務。

匯豐同樣重視在世界其他地方設立分支機構。例如，在1860年代，日本是從屬于以上海為中心的東亞經貿圈。1866年匯豐銀行第三家分行即在日本橫濱設立，業務增長迅速。到1880年9月麥加利銀行在橫濱開設分行之前，據報道，匯豐銀行位置已是如此鞏固，以至先前代理麥加利銀行業務的那家商號，在長時期內，連英鎊匯票都買不進一張。

在東南亞市場，暹羅的大米，馬來亞的橡膠，爪哇的食糖，都是中國進口大宗商品，馬尼拉是東西方貿易中轉港，東南亞華人掌握著當地對華貿易和僑匯，這些都是匯豐銀行在其設立分支機構的理由？。在印度，為了便利鴉片和棉花出口到中國，匯豐1867年在加爾各答、1869年在孟買設立分行？。這兩個分行專門從事印度與中國貿易有關的匯兌，不鼓勵經營當地業務④

在歐美市場，美國南北戰爭結束之后，中美貿易得以恢復，西海岸的舊金山是美國船只駛往中國的起點，是對華貿易中心，1875年匯豐銀行在此設立分行。隨著美國鐵路交通的興建，美國國內市場統一，刺激美國東海岸與中國的國際貿易額增加，1880年匯豐銀行在紐約設立分行，是第一家在紐約的英國銀行。直到1902年麥加利銀行在紐約設立分行之前，匯豐銀行幾乎完全壟斷美國與遠東的外匯交易，在美國的華工，總是排隊等著匯豐銀行開出在香港付款的匯票？。1902年5月美國花旗銀行上海分行成立，但是美國在華洋行，仍然主要與匯豐銀行保持業務來往。1881年匯豐銀行里昂分行建立，因為里昂是世界上最大的中國生絲進口城市。

20世紀之前，匯豐銀行主要是為中國對外貿易提供融資服務，在與中國有貿易關系的各港口先設立經理處，再將其升格為擁有更大自主權的分行。匯豐銀行認為，把業務伸展到與中國貿易無關的地方是輕率之舉。截至1883年底，匯豐銀行在中國、印度、日本、菲律賓、美國等處，設有分行和經理處17處之多，大部分利潤都賺自與中國開展的貿易融資、匯兌結算。在1884年的股東大會上，董事會主席說：由于急需銀行提供服務，世界很多重要地區都要求他們去當地設立分行。但董事會認定，無論某一地區前景多么燦爛，如果該地區與對華貿易不能產生直接聯系，或無法立即產生重要影響，那么，銀行去那些地區設立分行的做法并不可取？。匯豐銀行幾次拒絕在錫蘭開設分支機構，原因就在于其首都科倫坡與中國之間的貿易業務不發達。

二、匯豐銀行的貿易融資和匯兌結算業務優勢地位

貿易融資和匯兌結算是匯豐銀行的主要業務。在1935年實施法幣政策之前，近代中國始終沒有統一貨市的發行權，造成內匯市場猶如外匯市場。在中國國內匯兌市場，各埠與上海之間的貿易往來最為緊密，因此各埠與上海之間的內匯市場最為重要。各埠與上海之間的金融匯兌可以統稱為“申匯”，而“申票”是其表現形式，又以錢莊匯票為主。申票極大地解決了埠際貿易對于資金的流動需求，但是申票歸根到底是一種信用票據，由于錢莊作為發行主體，資本有限，依賴向外資銀行拆借款項或貼現申票來獲得資金，才能維持龐大的物流。@拆息逐漸成為上海金融行市的中心，由于中國對外貿易長期處于逆差狀態，這個拆息行市就變成了外國銀行套在中國錢莊身上的一根繩索③，控制著中國內匯市場。如1872年上海分行的麥克林（DavidMclean）向董事會報告，上海分行的任務之一就是將貨幣運往中國內地需要的地方，對中國白銀貨幣市場需求的預測是成功關鍵。1878年《北華捷報》載，中國錢莊大半都用匯豐等外國銀行資金做生意，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

上海、漢口是長江流域貿易最繁榮的兩個口岸，匯豐在兩個口岸的金融業務中都占據重要位置。例如，在茶葉貿易中，1870年代，上海外資銀行通過對山西票號匯票提供貼現，從而避免了漢口至上海間的白銀運輸，拓展了茶葉貿易。1883年上海盛行股票、生絲投機，以及該年中法戰爭的影響，導致發生金融危機，造成外資銀行停止貼現申票業務，茶葉貿易額銳減④。又如，至1909年1月，漢口三怡錢莊共欠匯豐銀行50余萬兩，準備以三怡所置地產作抵22萬兩償還，其余之款由鄂督向匯豐借銀100萬兩，五厘行息，鄂督再將此100萬兩借款轉撥官錢局作八厘行息，以此盈余之三厘行息再替三怡抵還匯豐欠款；③一戰前，德商瑞記洋行曾將漢口德租界內房屋三處抵于匯豐銀行，目的在于隨時可向匯豐銀行拆款經營業務；可見，漢口的中外商業和官方資金都依賴匯豐運轉。1910年6月上海發生橡皮股票風潮，錢莊紛紛倒閉，6月江海關道代表錢業向各外資銀行借款350萬兩規元，以資周轉，其中匯豐借款最多，為80萬兩@。1911年1月，又以上海道作擔保，上海商會牽頭，由各借戶將各自實產七折作抵，向匯豐借款200萬兩，明知估價條件苛刻，但為解決目下銀荒也只能如此@。

長江流域也是外國鴉片在華主要銷售市場，匯豐銀行股東寶順、瓊記、禪臣、沙遜等洋行大多依靠經營鴉片發家，為鴉片貿易融資始終是匯豐的業務。1912年匯豐銀行主席由沙遜父子公司的邵林（E.Shellim）擔任，他的職責就是和鴉片貿易打交道，他說：就本行而言，和其他在東方的銀行一樣，對鴉片貿易融資感興趣，因為它從成立之初就是如此。

在商品貿易運輸業中，輪船招商局為近代中國民族資本最大的輪船企業，總部設在上海，自民國元年開始，招商局的運營始終依賴匯豐的借款，至1933年8月，連同本利及加借者，尚欠國幣一千萬元以上。

匯豐銀行在設置分行、辦事處時是保守的，機構數量有限，但是匯豐銀行通過向中國錢莊拆款，把資金轉移到內地任何需要的地方，使其貿易融資的業務范圍遠遠超過其機構設立的范圍。正如上海分行經理嘉謨倫（EwenCameron）說：在過去的25年，匯豐銀行在上海和中國人中做了很大的生意，已經達到數億兩。通過向錢莊提供打包信貸資金，再輸送到最終的中國借款人手中，幫助中國商人從事國內外貿易，也使得匯豐銀行的作用遠遠超過條約對于外國定居者進入中國內地的限制③。

由于語言、經商習慣等差異，匯豐銀行善于利用中國買辦，對錢莊進行拆款，從而更安全地控制中國國內金融網絡。1869年浙江余姚人王槐山擔任上海分行買辦，1874年去世之后，其職位由席正甫繼任。1904年席正甫去世，其長子席立功繼任匯豐銀行買辦。席立功1922年去世后，兒子席鹿笙又繼承了他的職位。席氏為蘇州洞庭山人，與中國錢業中著名的“洞庭幫”聯系緊密，席家成為晚清以來近代中國的財閥家族，這種人事安排有利于控制中國錢業。此外在匯豐銀行的每個辦事處都有一個買辦，彼此獨立雇傭，負責各信息區域的業務。每個買辦都擁有龐大的血緣、地緣關系網絡，這些買辦是外資銀行與中國商人之間的重要橋梁，中國商人憑借錢莊莊票向外資銀行拆款，完全由買辦擔保。在東南亞各國，為了開展對華貿易融資，匯豐銀行各機構也都雇有中國籍買辦，世代相傳③。中國雇員，從文員、苦力到精通貨幣估價的收銀員，都是由買辦雇用和監督的③。例如，1933年在上海分行的632名職員中，有 72% 是買辦雇傭的中國人④。1936年7月，中國銀行與上海各外資銀行磋商取代買辦職權，由中國銀行代理外資銀行的收解業務，匯豐銀行買辦得悉，推舉代表，向中國銀行請愿取消代理收解，使得買辦制度繼續存在。③匯豐銀行充分利用中國本土的人力資源和商業關系網絡為其服務，對增強其實力發揮了重要作用。

匯豐銀行對于中國國內外貿易融資的重要性，也與其經營方式的國際化和本地化有著緊密的聯系。鴉片戰爭之初，由于汽船尚未出現，水路運輸速度受限，中英國際貿易中使用的是6個月到期的匯票。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就引用了1857年一則材料說明該期限匯票的流通？。1860年代美國南北戰爭導致棉荒，英國轉向中國購買棉花，棉價暴漲，催生上海市場投機盛行，資本微小的英資銀行紛紛在上海設立分支機構。隨著南北戰爭結束，1866年歐洲爆發棉業危機，波及上海，發生金融恐慌，上述小微銀行紛紛倒閉，只剩下麗如、有利、麥加利、法蘭西、匯豐5家銀行③。麗如等銀行認為，由于輪船航行的普及，繼續使用6個月期的匯票，可能使商號進行投機和過度貿易，進而導致銀行承擔損失風險。它們在倫敦達成協議，一致同意將匯票支付期限從6個月縮短到4個月。但是，在1868年蘇伊士運河開通和電報通訊出現之前，對于貿易融資來說，4個月的期限明顯過短③。與麗如等銀行相比，匯豐銀行上海分行強調國際貿易金融中的中國本地因素，匯豐無視其他銀行之間的上述協定，進行逆向操作，仍然將匯票結算期限維持為6個月。匯豐銀行認為，茶葉及其他產品通過遠程海路運到歐美，維持6個月的匯票支付期限是一個頭等重要的目標。

匯豐銀行憑借著對中國本地交易情況的第一手信息，獲取了高額利潤。在1867年上半年財政會議上，匯豐銀行董事會主席說，6個月期票市場上競爭的減弱，使匯豐有了更廣泛、更有利的選擇，匯豐銀行迅速提高了在中國的地位，贏得商界的青睞？。1867年匯豐銀行是唯一承兌六個月期匯票的在華外資銀行。立足于本土化和國際化策略，匯豐銀行業務不斷壯大，1869年《字林西報》記載，在同一時期，與世界各地銀行相比，就資本與存款、紅利以及交易量的比值而言，幾乎只有匯豐銀行的資本是可以忽略不計的①。1890年《北華捷報》編輯對匯豐大加贊賞：在中國，每當他們談論銀行時，沒有必要作出進一步的說明，人們就知道是指匯豐銀行。

憑借著優勢的經營策略，匯豐銀行在以長江流域為中心的中英貿易融資和結算中起著最重要的作用。例如，1884年倫敦分行開往上海的出口票據占開往整個亞洲的出口票據總額 34.3% ，占英國出口到上海貿易總額的 37.7% 。1886年這兩項又分別占比 39.1% / 34% 。倫敦分行為英國從亞洲進口貿易提供融資的份額，1875年占進口貿易總額的13% ，1881年上升到。

對于匯豐銀行在中國貿易融資市場中的優勢地位，1898年，作為第一家華資銀行—中國通商銀行創辦人盛宣懷無奈地說：“如匯豐之設，已三十余年，氣勢既盛，根底已深，不特洋商款項往來，網羅都盡，中行決不能分其杯羹，既華商大宗貿易亦與西行相交日久，信之素深”。

三、匯豐銀行控制外匯市場

在1935年法幣政策實施之前，中國是銀本位制國家?；诎足y在中外交易上的基礎性作用，匯豐銀行要求所有高級職員必須成為白銀專家。因為在銀本位的中國，只有以白銀為匯兌基礎的銀行才能更有效地融入其中，這是匯豐銀行在中國金融、貿易中獲得發展并占據優勢的重要原因？。1870年代，在電報的刺激下，上海市場上訂貨預售代替存貨待售，出口商發貨同時向對方直接簽發匯票，即在本地外匯市場出賣，獲得周轉貿易資金，外匯業務更加繁忙。1890年代之后，印度、日本相繼放棄銀本位制，改行金本位制，英美繼續實施金本位制，中國成為世界上最主要的銀本位制國，因而匯豐銀行掌控中國外匯匯率，更具有控制中國金融的決定性意義。據統計，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匯豐銀行上海分行買入、賣出的外匯總值，常占上海外匯市場成交量的 60-70% 。從1880年代至1920年代末，上海分行用于購入匯票的資金，常占其流通資金的1/3以上，1920年甚至高達。

倫敦市場每日宣布銀價之后，上海本地行市即以倫敦銀價為基礎，再結合本地市場環境，形成本地市價，不僅上海規元與英鎊之間，而且上海規元與日元、美元等貨幣之間匯價，都以此為計算依據。上海匯兌行市的掛牌，自19世紀70年代始，每日就由匯豐銀行公布？。匯豐銀行上海分行接到倫敦電報后，每日上午九點半，通知銀行經紀人公會，分途轉告各銀行，然后各銀行根據匯豐牌價，查看本行情形，再定各自匯價？。10點之后，匯豐銀行在津、漢等地掛牌公布每天的外匯行市。長江流域其他各口岸，均無外匯市場，直接進出口貿易的外匯掛牌是以上海為依歸。上海作為遠東金融中心，匯豐銀行公布的牌價不僅對中國其他口岸的匯兌行市有著決定作用，就是對整個遠東的商業也起到一定的影響。

匯豐銀行對于匯率的控制，也使得中國在償還外債時，存在著過多的磅虧。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董事長陳光甫就曾痛心地說，我國償還外債，任憑匯豐按當日掛牌行市結價，而掛牌行市的高低，因權在彼，可以任意，每屆吾國交款，其掛牌必較當日市面真正行市為昂，利權喪失，為可惜耳。

對于匯豐銀行在中國外匯市場的地位，20世紀20年代，金融家評論道，通過長期發展取得的實力地位，匯豐銀行成為中國外匯市場上的獨裁者，就像它對中國國際貿易所起的作用一樣③。

匯豐銀行在華不斷壯大，除了其極力開展為貿易融資和經營外匯業務之外，還與其善于規避匯率風險有著極大的關系。1873年起，隨著歐美國家實行金本位制，以及世界白銀產量增加，上海市場上白銀兌換黃金匯率明顯下跌，如圖1所示：

圖1上海外匯市場匯率波動趨勢圖（1871一1937）（海關兩/英鎊、海關兩/美元）

為了應對銀價下跌，中國商人在委托洋行從事商品進出口時，在提交訂單的同時，會根據市場預先約定匯率，從而使得外資銀行最終承擔匯率的風險。銀價的下跌，對于總行設在英印的在華英資銀行來說，由于它們的銀行資本、營運資金，以及股息、利息的支付，都以英鎊為計算單位，存在著“鎊虧”問題，對于白銀貶值難以采取措施，很難拓展貿易融資和匯兌業務③，不斷虧損。譬如，麗如銀行在亞洲的總資產從1875年的2111.6萬英鎊銳減到1885年的496.3萬英鎊，麗如銀行在華分行于1884年倒閉，而匯豐銀行在亞洲的總資產從1875年的705.3萬英鎊，增加到1885年的1845萬英鎊。④

因為與其他英資銀行相比，匯豐銀行總行及在華機構的資本、營運資金、結算都是以白銀計值，白銀價格下降對于其銀元圈內貿易業務沒有直接損失，而且匯豐還可以承做其他銀行由于手頭缺乏白銀而放棄的合同和放款等業務，也使得匯豐成為中國政府在海外籌措借款依托的中介？

1876年杰克遜（ThomasJackson）開始擔任匯豐銀行總經理，利用電報業的發展，采取穩健的營業政策，增加匯票買賣業務，來規避匯率波動的影響。此時在中英進出口貿易中，中國出口商品結算依據遠期票匯，由于輪船業運輸的發達，這種向倫敦開出以英鎊兌付的匯票結賬期限已由1860年代的6個月縮減為3至4個月，中國進口英國商品更是依靠每日即期電匯結算。匯豐銀行極力將大量資金用于買賣外匯，售出即期電匯，購入遠期匯票，相互劃抵，通過這種對金銀投資無所畸重平穩運作的方式，不僅滿足了中英商品貿易的融資需求，也規避了銀價下跌造成倫敦分行的損失。匯豐銀行董事會主席對此說，無論匯率上升還是下降，他們都能始終獲得穩定和持續的利潤，他們的經驗證明，在低匯率交易和高匯率交易中賺到的錢一樣多。

此外，為了避免銀價下跌造成營業不穩定，匯豐設立了公積金制度，這是匯豐銀行的創新。匯豐銀行將大量利潤轉化為公積金，股東們認識到穩定增長的公積金將會提高匯豐銀行在世界范圍內的信譽，因此公積金的數量不斷增長。1876年上半年財務報表中顯示，匯豐銀行提存公積金為30萬港元，到下半年提高到了50萬港元③。1877年下半年的董事會主席報告指出，公積金又增長到100萬港元，過去的經驗告訴他們，在困難的時候擁有堅實的公積金是有價值的，股東們都同意在增加股息之前先積累公積金。為了減少銀價波動對于公積金的沖擊，匯豐銀行公積金制度也采取穩健的政策，公積金內包括黃金和白銀硬幣等，目的在于金銀比價波動之時，得以互相補償，這是匯豐銀行苦心經營之處。1921年匯豐銀行公積金總額已達5690萬港元，是其資本的2.8倍。除了黃金、白銀硬幣之外，公積金內還有公債及有價證券，以圖輾轉殖利？。匯豐銀行善于運用白銀營業資金和公積金從事于債券的多元化投資，用來保值生利。早在1875年，匯豐銀行就代理清政府在倫敦發行黃金債券。1885年匯豐銀行董事會主席報告又指出：該年匯豐兩次代表中國政府在倫敦市場分別發行150萬英鎊和75萬英鎊債券，在倫敦市場銷售一空，給匯豐銀行帶來滿意的利潤。匯豐銀行接受中國政府的委托，從事著中國債券發行和白銀貸款業務，將在下個十年繼續給匯豐帶來相當數量的利潤保證。①1895年之后，隨著內外交困，中國財政越來越依賴于債券市場借貸，匯豐銀行成為中國債券在國內外市場上的發行和承兌主體。匯豐銀行董事會將匯豐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采用了平穩的營業政策以及不斷積累大量公積金的結果。

對于匯豐銀行在近代中國外匯市場的地位，20世紀30年代華爾街證券分析師馬呂斯·雅萊說：長期以來，對于每一位商人或銀行家來說，中國外匯交易問題令人頭痛。在過去77年里，匯豐一直是中國外匯市場的中流砥柱，它經手的交易從來沒有出現過嚴重違約的情況。必須承認，匯豐在外匯交易上獨樹一幟，無出其右。雖然是私人銀行，但匯豐在亞洲的金融機構信用評級卻相當于英格蘭銀行或美聯儲？。

四、匯豐銀行存款與紙市發行業務

匯豐銀行開展貿易融資、對外匯兌需要存款的支撐，存款業務同樣體現出國際化和本土化融合的特征。匯豐銀行重視在設有機構的市場吸納存款，特別是英國市場。1870年代初，銀價下跌，遠東的銀元股股東對于股份的收益失去信心，為了方便銀元股份在倫敦市場出賣，于是向金元股轉移，1875年匯豐成立倫敦咨詢委員會，以加強在倫敦市場的招股力量。④在其后的資本擴充過程中，從1877年開始，董事會決定在倫敦招募的注冊登記的股份不得低于匯豐股份總額的一半，從1892年開始又提高到。

匯豐銀行作為總行設在香港的外資銀行，業務的開展自然離不開在中國吸收存款。匯豐銀行與其他在華外資銀行不同，自成立一開始就是國際匯兌與存款業務并重。在1928年中國銀行成立之前，匯豐銀行一直承擔著中國政府金融代理人的角色，是銀行的銀行。例如，關稅、鹽稅是近代中國的主要稅類，英國人赫德擔任中國海關總稅務司之初，重視麗如銀行的實力，偏向于麗如銀行，但是逐漸認識到匯豐銀行中國本土化的營業優勢，從1880年代起，匯豐銀行也逐漸掌管著中國海關的賬戶。辛亥革命之后，帝國主義奪取了中國關稅支配權。作為對外借款的擔保稅類，各地海關關稅收入集中運往上海，由匯豐、華俄道勝、德華三家銀行保管，但匯總和收支撥解總樞紐是匯豐銀行。其后因為政治變動，1917年德華銀行停業，1926年華俄道勝銀行被清理，關稅落入匯豐銀行一家之手。匯豐作為執行英國殖民政策的銀行，運用此項關稅存款，以英商利益為前提，專以低利借貸英人發展對華貿易，兼從事于匯兌，對華商資助則條件苛刻，使得我國商業失去維持，無形中受重大損失。？鹽稅作為擔保稅類之一，也主要歸匯豐銀行保管。有人統計，匯豐銀行獲得的關稅、鹽稅存款，在1913、1925、1930年，分別為0.92億元，2.08億元，4.22億元。此外，厘金收入也是匯豐銀行存款的來源之一。如蘇滬厘金自光緒二十四年閏三月十一日起，改歸江海關稅務司代征，至三十一年正月十五日止，滬屬各局卡解交至匯豐銀行庫平銀就達764萬余兩，而厘金制度直到1931年才名義上廢除。可見，官款是匯豐銀行存款的重要來源。

另一個存款來源就是私人存款。匯豐銀行憑借著治外法權的庇護和雄厚的實力，在中國人之中產生了堅固的信用，達官貴人多將財富存入匯豐。例如，甲午戰爭期間，慈禧太后欲以所積金銀合計1500萬磅，交與匯豐銀行運往英國，只是其后中日議和成功，事遂停止。？1916年袁世凱眼見復辟大勢已去，遂暗中將其私款2000萬兩存于匯豐銀行，以備退位后逃亡之計。@1881年天津和1885年北京的分行設立，擴大了這種私人存款的吸納，并成為上海分行業務資金的重要來源。特別是天津作為華北貿易中心，與上?？诎顿Q易存在著用銀季節的差異，兩個口岸之間的資金調度往來密切，天津分行有大量的白銀用于出借上海分行，如表1所示：

匯豐銀行也重視斗米小民的存款。1881年匯豐銀行成立上海儲蓄部，在上海推行一元起存制度。據上?！渡陥蟆酚涊d，該行代人收儲銀洋每次自一元起，以百元為限，每人每年以1200元為限，每人連年各存以5000元為限，可以隨存隨取，而其他銀行、錢莊雖可代人收存銀洋，而其數則至少以百元計？。這種存款方式作用明顯，鄭觀應就將匯豐在中國的成功，歸結于從中國和外國股東那里籌集資金的能力，將發行紙幣的無息收益用于轉貸的方式，以及采取吸引各行各業小額儲戶的策略運用。由于匯豐在華勢力強大，巨商大賈，官僚政客，普通民眾，大多選擇將財富存于該行，雖然利息低微，遇到政變或其他非常之事時，甚至不發利息，但是中國人在該行的存款數目并不減少③。例如，1915年，上海金融業庫存銀元共8099萬兩，其中中國的銀行和錢莊只占 17.3% ，匯豐銀行占 38.4% ，其他九家外商銀行占 44.3% 。1865年匯豐銀行開張時，存款只有338萬港元，1932年匯豐存款增加到93163萬港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最高紀錄，這一存款數字相當于當時中國146家本國銀行全部存款總和的號。

匯豐銀行從事在華紙幣發行業務。外資銀行在華發行紙幣，使用紙幣的中國公眾相當于向它們提供了無息存款，增加了它們的營運資金，當破產時，它們對中國的債務也無須償還，增強了其金融地位。在外資銀行之中，匯豐銀行發行的紙幣在華信用最為堅挺。因為匯豐銀行不僅受到香港殖民政府制定的銀行條例嚴格限制，而且英國政府對于本國銀行鈔票發行也有著苛刻的歷史傳統，世界各國鈔票以英國的銀行信用最好，視同現金。就匯豐銀行而言，1866年的《匯豐銀行則例》和1899、1922年的修改則例，對于紙幣發行都有相當數量的準備金要求，所以匯豐銀行紙幣相當于硬幣①。匯豐銀行紙幣主要由香港總行發行，多在香港流通，在中國東南沿海也得到一定程度的使用，但在長江流域港口使用較少。

例如早在1866年，匯豐銀行就從倫敦訂購面額總值100萬兩的紙幣，在中國市場流通，因為民眾不愿意接受紙幣取代白銀，所以效果不佳。1866年12月，匯豐在上海流通的紙幣僅2.4萬兩，1867年1月下降到1萬兩，到年底恢復到5.7萬兩。1870年代流通有所改善，鑒于中國平砝繁多、成色不同金屬貨幣的混亂狀態和缺乏可靠的鑒定機構，對于口岸民眾來說，使用匯豐紙幣，不僅可以避免承擔高額的化驗成本，而且為零星財富儲存提供了一種有效方式？。1881年6月3日，上?！侗比A捷報》報道：東方的本地居民正年復一年地越來越欣賞一種對他們說來經常保持固定交換價值的紙幣③。但是其流通規模仍然有限，1881年4月，上海分行流通的紙幣只有12.6萬兩，占資產負債表的比例不到 2% 。19、20世紀之交，隨著帝國主義在東南亞、南亞殖民地相繼實行金本位制，匯豐銀行加強了在中國發行的以銀元計值的紙幣配額。有學者根據匯豐銀行檔案統計：1899年，匯豐銀行香港總部通知上海分行，將在中國發行紙幣的限額從100萬調整到150萬元，其中三分之二的數額分配給上海分行。1908年上海分行以“墨西哥元”為單位發行紙幣150萬元，價值100萬兩；以“兩”為單位，發行紙幣11.5萬兩。到辛亥革命前夕，匯豐銀行在中國市場流通的紙幣數量已經超過東南亞市場，中國成為除香港之外的匯豐第二大紙幣市場？。但是直到1923年，匯豐在中國發行的紙幣數量達到最高峰值，但也僅為430萬元？，可見數量有限。所以馬寅初指出，匯豐銀行作為執行英國經濟侵略中國政策的機關，匯豐銀行實力不在鈔票，乃在票據，因而我們抵制匯豐銀行的侵略，重點不再拒用匯豐紙幣，而是抵用匯票。

匯豐銀行在上海發行的紙幣數量雖然有限，但是由于紙幣周轉流動速度快，極大地增加了匯豐銀行的營業能力。與近代中國金融機構濫發的貨幣相比，匯豐銀行紙幣價格穩定，增強了中國人對匯豐銀行的信任感。而對于金融機構來說，信用比黃金可貴。匯豐銀行通過紙幣發行，進一步增強對中國金融市場的控制力。

五、結語

作為總部設在中國香港的英資銀行，匯豐銀行在貿易融資、匯兌結算以及各種存放款的業務開展上，無不體現出鮮明的本地化與國際化融合的特征。對于匯豐銀行的本地化作用，銀行歷史學家巴克斯特1934年就指出，匯豐銀行與中國當地的緊密聯系，可以部分解釋它從成立以來的驚人發展和在中國的卓越地位，在資歷雄厚、基礎穩固并經歷過不少次多事之秋和重要歷史的英國銀行同業中，它享有無可爭議的領導地位？。在國際化方面，近代世界形成資本主義全球經濟體系，中國是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邊緣組成部分，長江流域是中外貿易最繁榮的區域，伴隨著資本主義進人帝國主義，匯豐銀行也在長江流域及中國從支付的中介人發展成為金融寡頭，長期支配著中國進出口商品貿易融資、匯兌結算業務，控制著中國內外匯市場。匯豐銀行具備列寧所說的金融資本包羅一切的性質，通過遍布世界的分支機構設立，匯豐銀行以香港為中心，使其金融資本密網布滿全世界。匯豐銀行在中國設有諸多分支機構，始終未向我國政府注冊，營業狀況也不呈報，按照我國法律，不能在我國領土內收受存款，經營業務，更不能收受公家存款，但是匯豐銀行依靠帝國特權，逐漸操縱了我國金融？。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前，在近代眾多在華外資銀行之中，匯豐銀行是西方金融資本對華經濟侵略的典型代表。

注釋：

① Frank H.H.King，etc，The History of the Hongkong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Cambridge UniversityPress，1987-1988.理查德·羅伯茨等：《獅子銀行：百年匯豐傳記》，張建敏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毛里斯·柯立斯：《匯豐一香港上海銀行》，李周英等譯、林志琦等校，中華書局1979年版；洪葭管：《從匯豐銀行看帝國主義對舊中國的金融統治》，《學術月刊》1964年第4期；巫云仙：《論匯豐銀行與近代中國的貿易融資和國際匯兌》，《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馬寅初：《匯豐銀行》，《銀行月刊》1925年第7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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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④ 濱下武志：《中國近代經濟史研究：清末海關財政與通商口岸市場圈》，高淑娟、孫彬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58、275頁

⑦? 汪敬虞：《19世紀80年代外國在華銀行金融實力的擴張》，《教學與研究》1998年第10期。

⑧?? Frank H.H. King，Catherine E.King，David J.S.King，The Hongkong Bank in the Period of Imperialism andWar，1895-1918：Wayfoong，the Focus of Wealth，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88，p.32，p.122，p.7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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