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國家本質探討中的國民性因素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華現代國家建設中的民族問題治理研究”（22JJD810002）

中圖分類號：D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5-0005-08

一、引言

國家是人類迄今為止所創造的最普遍和最有效的政治形式，但不同歷史時期的國家類型或形態有所不同，每個歷史時期都有典型的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人類的國家形態演進的歷史進程因此而形成。在今天這個時代，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的典型樣態就是“nation-state”，即民族國家。這樣的國家體制類型最早在英國的出現具有偶然性，但當它被越來越多的國家采納并成為世界范圍內主導性的國家形態之后，尤其是全球性的政府間國際組織聯合國也以它為基礎而形成，并被命名為“theUnitedNations”，它所蘊涵的歷史必然性就充分地凸顯出來了，民族國家也因此而成為現代國家的典型形態。

然而，在民族國家創制后逐漸拓展到全世界并成為主導性國家形態的同時，民族國家在認知領域尤其是相關的理論闡釋中卻充滿了爭議，這樣的情形在中國表現得最為突出。在上世紀末和本世紀初的中國，民族國家完全不被認可，幾乎被全盤否定。如此一種與世界現實存在巨大反差的吊詭現象引起人們的警覺后，學界在深入研究的基礎上對此進行了澄清。對民族國家一面倒地否定的狀況逐漸改變，中國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構建也得到正視并產生了許多的研究成果。但仍有論者提出，民族國家即使是一種被廣泛采納的國家體制類型，這樣一種由一個民族建立的國家體制也不具合理性，不能作為現代國家來看待。

民族國家被界定和闡釋成為某個民族的國家，這也許就是它受詰難的根本原因所在。民族國家是以“民族”（nation）來界定的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民族與國家結合是其外部的形式和特征，因而民族國家具有突出的民族屬性。但因此而將其視為或界定為民族的國家或某個民族的國家，不僅不符合歷史的事實，在邏輯上也不周延。對民族國家的發展和演變過程進行梳理就會發現，民族國家在認知上發生偏轉是有原因的，核心問題就是對民族國家之民族的國民性內涵的抽離和拋棄，進而就僅從民族或民族性的角度來界定和闡釋民族國家的本質，從而一步步地把民族國家的民族性引向了極端甚至絕對化，由此塑造或構建起來的民族國家認知，也就與歷史進程中的民族國家相去甚遠了。因此，追溯民族國家形成和發展的歷史進程，找回被遺棄的國民性，并揭示民族性與國民性之間的內在聯系，才能厘清民族國家的本質，對其進行客觀和全面的認知。

二、作為國家類型的“nation-state”之本質追溯

在人類的國家發展史上，圍繞一個擁有強權的“王”來建立國家政權并對特定地域實施統治的政治形式，存在的范圍廣泛、時間長久。這樣一種具有動物界的許多特征的國家政權形式，既具有效率又簡單易行，所以成為普遍采取和長期存在的國家形態。這樣一種以“王”為核心來建立并運行的政權在不斷演變中形成或采取了不同的形式，統治的范圍也有很大的差別，但體現國家本質的國家倫理卻基本一致，那就是國王或以國王為中心的朝廷擁有巨大甚至絕對的權力，憑借實力而任意對社會行使權力卻不受其制約，并成為社會一切政治權利的淵藪。由此形成的基本價值規范所構成的國家倫理穩定下來以后，就成為了以“王”為中心的國家或王朝國家的本質內涵或特征。

這樣一種以“王”為核心的政權也在不斷發展，其間所形成的以一套結構復雜、精巧且運轉靈活的朝廷機構來承擔和運行政權并對社會進行統治和治理的形式，成為此種國家發展的最高形態。這樣一種被稱為王朝國家的政權形式也具有普遍性，世界上的許多以“王”為核心的政權都發展到了這樣的階段。但是，歐洲的王朝國家卻在演變過程中實現了突破，在王朝國家的基礎上創造或生成了另外一種國家類型“nation-state”，進而取代了長期存在的“dynasty”，從而將人類的國家歷史由王朝國家時代推進到民族國家時代。歐洲的王朝國家在發展中之所以能夠實現這樣的突破或創新，與歐洲王朝國家形成和發展中的一些重要的或根本性的社會歷史條件直接相關。

首先，羅馬帝國的統治及其推動的羅馬化過程，對歐洲社會進行了同質化的改造。“從公元前3世紀開始，羅馬開始向海外擴張，并于公元前1世紀完成了由共和國制到帝國的轉變，形成了一個環繞地中海的大帝國，并出現了帝國境內各個民族的羅馬化過程。”①這樣一種以拉丁文以及羅馬的法律、建筑、道路、城市建設模式等為主要內容的羅馬化，在賦予歐洲社會以新的文化內涵的同時，也對其既有的社會結構和文化進行了同質化的改造。如恩格斯所說的那樣，“羅馬的世界霸權的刨子，刨削地中海盆地的所有地區已經有數百年之久…一切民族差別都消失了，高盧人、伊比利亞人、利古里亞人、諾里克人都不復存在，他們都變成羅馬人了。”②

其次，羅馬帝國崩潰之后，歐洲出現了大量的王政政權。“羅馬與野蠻世界（日耳曼人、凱爾特人、斯拉夫人）的相遇是西歐社會發展深刻變革的開端，這開啟了中世紀時代。”③這時的歐洲，若干個以擁有強權的“王”為首的政權紛紛建立，并成為基本的國家樣態，同時受到了基督教的全面統治。于是，“在西歐的廣闊空間中形成了以封建割據為基礎的統一的基督教世界。一方面是林林總總的封建邦國，另一方面又是凌駕于這些邦國之上的一統權威一教皇，羅馬教皇成為整個西歐社會的無上權威。教皇把這些大小邦國聯結而成為一統的基督教世界。”①在此情況下，“整個西歐是一個天主教大世界，沒有國界，不須關防，只有大大小小的封建領地，每塊領地上領主對農奴實行經濟權、政治權和司法權。國王是許多貴族中的一員，他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是貴族中的第一人，是一群貴族之首。”③

再次，王權的加強所形成的社會整合過程，促成了民族的形成。當時的歐洲，王權、教權、貴族、農奴進行著持續的互動并導致了混亂，王權也在這樣的混亂中持續增強。因為，“在這種普遍的混亂狀態中，王權是進步的因素，…在混亂中代表著秩序”⑥。在此過程中，以“王”為中心的王政政權發展成為了王朝國家，并在走向專制后演變成為了絕對主義國家。其間，“民”與“君”的權利義務關系進一步明確和深化，并塑造了民眾的臣民身份。隨著王朝統治的加強，“所有居民都被忠君的思想聯結在了一起”①，臣民身份的個體逐漸整合成為整體，成為了恩格斯所說的“正在形成的民族［nation]”③。

民族在發展中形成了自我意義之后，便逐漸演變成為一股巨大的社會政治力量，并與王權或王朝政治體系并立而形成二元性結構。在此條件下，臣民個體向國王爭取權利的斗爭也開始訴諸民族的形式。在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確立了王朝的主權地位后，對主權的爭奪便成為了王朝國家內民族與國王矛盾的主軸和最高形式。議會將自己作為民族的代表而與國王互動的格局形成后，民族與國王間爭奪主權的斗爭就以議會與國王矛盾的形式展開。因此，“從政治史的角度看，17世紀的大部分時期是英國議會和王權的較量”③。在這樣的歷史情境中，民族一旦奪取了王朝的主權，就會創造出一種新的國家體制，并導致對王朝國家體制的取代。

這樣的歷史機遇首先在英國出現了。1688年的英國，急于前來擔任國王的荷蘭執政威廉親王迫于議會的壓力，“不僅接受了《權利法案》，也接受了《王位繼承法》”，承諾尊重“王在法下”“王在議會”的傳統，以及人民享有的“真正的、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權利”，宣誓“按照國會批準的法令以及同樣形成的法律和慣例實行統治”。@如此一來，國家主權便“無可挽回地從國王一邊轉到議會一邊”，這也成為“議會與國王權力關系史上的決定性轉折點”?，標志著國家的主權由國王的手中轉移到了作為民族之代表的議會手中。因此，“英國作為一個整體，它不再屬于君主個人，而是屬于整個民族。這樣，真正意義上的英國民族國家終于確立了起來。”？

英國“光榮革命”中出現的“nation-state”對“dynasty”的取代是破天荒的，卻也只是一種應對特殊歷史條件下出現的政治矛盾的方式。“nation-state”真正被確立為一種新的國家體制，則是在100多年后的法國才實現的。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以成立國民議會進而又將其改為制憲會議并要求限制王權為前奏，最終成功地奪取了國王手中的主權，建立了民族擁有主權的國家體制之后，就通過《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對民族擁有主權的國家體制作出了明確規定，從而確立了民族的主權者地位，把“主權在民”的原則落實到了民族身上。這樣的憲法性規定，不僅實現了民族國家體制的憲政化和體制化，而且鞏固了民族國家“主權在民”的國家倫理，確立了民族國家的“第一性原理”，從而也就確定了民族國家作為一種國家類型的地位。

民族國家首先在西歐以取代王朝國家的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的方式出現，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產物，代表了人類國家形態演進的方向。列寧就明確指出：“民族國家對于整個西歐，甚至對于整個文明世界，都是資本主義時期典型的正常的國家形式。”③正是由于如此，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就被世界上越來越多的國家所采納。世界上其他國家采取了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而建立的國家體制各有特點，但都遵循了民族國家初創時期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從這個意義上看，英法兩國創制的民族國家體制，就已經確立了它的本質，具有了穩定的模式。就此來看，民族國家的本質并不在于它的外在形式，而在于它的國家倫理中由民族擁有國家主權的核心價值，通常表述為“主權在民”。當然，這里的“民”指的是國民組成的民族。而其他國家在秉持這樣的國家倫理或核心價值的過程中，也基于自己不同的文化和主流意識形態而對其進行了不同的闡釋，從而形成了人民主權、人民政權、人民是國家權力的根源等理論。

三、民族國家演變之中民族性與國民性的背離

作為一種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民族國家的主權由民族擁有，國家體制由民族來命名，表現為一套體現民族擁有主權的體制機制，因而具有突出的民族屬性。這樣的民族性集中地體現了民族國家的本質特征，也體現了民族國家與王朝國家的本質區別。離開了這樣的民族屬性，就無法對民族國家進行界定和描述。從這個意義上說，民族國家就是具有民族性的國家。但是，民族國家之民族是由全體國民組成的共同體，即國民共同體，與歷史文化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完全不同，因而具有突出的國民屬性。這樣的內在邏輯關系表明，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與國民性不可分離地結合在一起。

《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對民族國家之民族主權的規定，也是以“整個主權的根源本質上在于國民”④的論斷來進行表達的。因為，“在當時，‘民族’即是國民的總稱，國家乃是由全體國民集合而成”？。法國制憲議會于1791年9月3日通過的憲法也明確規定：“主權是統一的、不可分割的、不可轉讓的與不受時效約束的，她屬于國民”。“國民是一切權力的惟一的來源，它通過代表行使權力。”@正是有了國民為國家一切權力來源的體制性規定，才把作為國民總體的民族是國家真正的主權者的本質有效地體現出來。

民族國家的民族性，必須通過一套體現民族擁有主權的體制機制才能最終實現。而這樣一套體現國家之民族性的體制機制，必須經由與民族性結合在一起的國民性才能實現。具體說來就是，只有在國民身份的基礎上，基于一元性國民權利而構建起來的一套體制機制，才能最終實現國家的民族性，真正實現“主權在民”的價值準則。既然國家的體制機制基于國民權利而構成，并有效地維護和實現國民權利，一元性國民權利就成為了國家權力的最終根源。采取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的國家，總是將一切權力屬于人民的規定寫進自己的憲法中，以此來體現民族國家的本質。也正是由于如此，國民性也就成為了民族國家的本底性屬性。

民族國家之民族性與國民性之間的這樣一種內在和有機的聯系表明，它們之間形成了“表”與“里”的關系，民族性最終落實到了國民身份之上，國民性成為了民族性的最終支點。離開或剝離了國民性，就無法對民族國家的民族性作出合理的解釋，民族性就會被錯誤地定義。可以說，民族國家的民族性偏重于形式上的意義，國民性則構成了民族性背后的本底性內涵，民族性是由國民性來定義的。正是如此，許多論者直接把民族國家說成國民國家。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與國民性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的事實表明，國民性是民族國家本質的必然表現，也是述說民族國家本質的關鍵之所在。

可是，在民族國家演變的長期歷程中，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與國民性卻由于歷史變遷中許多因素的影響而發生了分離。具體來說就是，在對民族國家的界定或認知中，人們往往在突出或強調其民族性的同時，淡化、模糊甚至完全拋棄了國民性，有的則是有意地排斥國民性，因而導致了民族性在缺乏國民性規約的情況下被夸大甚至絕對化，形成了民族性與國民性的背離。

在民族國家演變中，民族性與國民性的背離是漸進地發生的。其中發揮作用的因素有很多，但以下兩個方面最為突出：

一是，歷史文化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的凸顯，沖淡了對民族的國民內涵的關注。在西歐的王朝國家將其統治下的臣民身份的人口整合成為一個整體的時候，作為描述和分析概念的“民族”（nation）并未出現。在民族國家（nation-state）形成并成為典型的國家類型而產生影響之后，“民族”作為描述一個國家由國民組成的人群共同體的概念才逐漸形成并產生影響。菲利克斯·格羅斯就說：“民族（nation）是個歷史性概念，它出現的時間剛好是在18 世紀，特別是19世紀王朝衰落之前。”①埃里克·霍布斯鮑姆也認為：“一直要到18世紀，這個詞的現代意義才告浮現”？，同時還強調：“并不是民族創造了國家和民族主義，而是國家和民族主義創造了民族。”③

民族概念形成之后，迅即被作為描述和分析人類穩定的人群共同體的概念而推廣使用。在這樣的情況下，各種不具有國家形式的歷史文化共同體也被用“民族”概念來進行描述和分析。上世紀中期以來，歐美國家對國內不具有國家形式且不享有集體權利的歷史文化共同體，往往以“族群”概念來加以描述，但仍有不少的國家把國內作為歷史文化共同體存在的群體也稱為“民族”，國家針對這些群體而制訂和實施的政策也被界定為“民族政策”。歷史文化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并不具有國民性的內涵，“民族”概念針對這樣的群體而使用時也不關注其是否具有國民屬性的問題。在“民族”概念如此廣泛使用的過程中，民族國家民族性的國民性內涵也就逐漸被忽視了，對民族國家民族性的認知也因此而發生偏轉。于是，許多學者在討論民族國家或界定民族國家時，也就只關注其民族性，而不關注其國民性，甚至完全忽視或排斥其國民性內涵。

二是，民族國家擴張中出現的重形式、輕本質的傾向，導致了對民族性的國民內涵的忽視。作為一種國家體制的民族國家，在初創期就只有英、法兩國采取了這樣的國家體制，但在它實現體制化后便逐漸被越來越多的國家采取。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20世紀末，時間跨度長達兩三百年。許多民族國家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在民族解放運動中出現的民族國家，雖然采納了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但往往只重視了民族國家的民族形式，或者說，只是抓住了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而未將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落實到國民層面，并未在民族國家的構建中推動人口國民化進程，從而未能實實在在地塑造人口的國民身份，或者這樣的進程流于形式，進行得并不徹底，因而未能建立起一套基于一元性國民權利的體制機制。這樣的國家具備了民族國家的某些形式特征，卻未充分體現民族國家的深層本質，實際上成為了非典型的民族國家。

民族國家擴張過程中出現的非典型民族國家，其突出的表現便是構建了一個民族來承載民族國家的制度體系，因而也具有民族國家的形式特征，具有明確甚至突出的民族性，但這樣的民族性卻缺乏必要的國民性內涵，或缺乏國民性的支撐。這樣的國家雖然功能并不完善，但也按民族國家的方式行為，因而成為了世界民族國家體系的組成單元。此類國家的數量并不少，而且分布的范圍十分廣泛。這種現象的大量存在，就使得以此來觀察和界定民族國家的現象廣泛存在，這也導致了對民族國家之國民性的忽視。

以上兩種情況都非個別，而是大量存在的現象，因而也產生了廣泛的影響。這兩種民族性與國民性背離現象的存在，反過來又促成了認知領域關于民族國家判斷的固化。由此導致的結果便是，越來越多的人僅從排除了國民性的民族性的角度來界定和闡釋民族國家，對民族國家的認知也就不斷朝著民族性的方向偏移。

四、民族國家之民族主義闡釋的興起及其影響

民族主義意識形態對民族國家的認知，尤其是民族主義從“一族一國論”角度對民族國家的界定和論述，再次將民族國家認知中民族性與國民性的背離進一步加以強化，甚至將其導向了極端化和絕對化，最終導致了對民族國家完全的誤解。

民族主義“并沒有一個公認而明確的定義”@，所以只能籠統地說，它是“一種以民族意識為基礎的綱領或理想”@。它在18世紀形成以后便在迅速的傳播中不斷被賦予新的內涵，并逐步地意識形態化了，進而成為一種系統化、理論化程度都很高的意識形態，當然也是人類歷史上影響最為廣泛和深刻的意識形態。民族主義的影響的突出表現，就是促成各個民族建立自己民族國家的意愿和運動。

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但采取的方式卻并不一致，比較具有典型意義的方式，一是推翻原有的王朝國家體制后以民族國家體制取而代之，二是獲得民族解放后按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建立新的政權。它們采取民族國家體制的具體原因各有不同，歸根到底都是受到了民族國家的影響。首先是受到英法等國發揮民族國家體制的作用而推動了現代化，從而迅速增強國家實力的功能性的影響；其次是受到民族國家秉持的“主權在民”的原則及其傳播的自由、平等、民主思想的觀念性影響。在這樣的功能性和觀念性影響之下，這些國家在推翻王朝政權及獲得民族解放之后，便按照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和體制規范來建立自己的國家政權。

這些國家在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體制的過程中，往往不具備西歐國家那樣的民族狀況，即并未形成一個由身份同質化的人口組成的民族。為了解決民族國家體制需要一個由全國人口組成的民族來擁有主權的問題，它們就將國內存在的歷史文化共同體意義上的多個民族群體整合為一個統一的國族，以此來為民族國家體制的構建和運行提供支撐。為此，它們還推動了將人口的社會政治身份塑造為國民的人口國民化進程。但是，這些國家在完成民族國家的構建之后，為了推動統一國族的建設和國家整合，也總是以民族主義來闡釋國家的民族性內涵。這些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背后的國民性內涵，或者由于其人口國民化本來就不徹底，或者由于某種政治目的而被忽視，所以便大都形成了以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來凸顯其國家民族性的傾向。

第二次世界大戰在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中具有轉折點的意義，其中一個值得關注的方面，便是廣泛掀起的民族解放運動促成了帝國主義殖民體系的瓦解。在此過程中獲得獨立的民族，在構建自己的國家政權時大都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并把歷史形成的各個歷史文化群體整合為一個統一的國族來支撐這樣的國家體制。由此形成的民族國家構建運動，還成為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政治發展研究關注的主要內容。但是，這些國家構建了自己的民族國家后，大都出現了國內眾多民族群體對這個新的國家體制缺乏認同的問題，這樣的問題也被政治發展研究定義為國家認同危機。為了構建必要的國家認同，這些國家繼續祭起在民族解放運動中屢試不爽的民族主義大旗，以此來論述一個民族建立一個國家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從而鞏固和拓展了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的邏輯聯系，并進一步強化了對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解釋和論述。

在民族國家越來越普遍，以及新興的民族國家在實踐中把一個民族建立一個國家加以信條化的條件下，民族主義意識形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鼓勵自我意識覺醒的民族按照民族自決權理論去建立自己的國家逐漸成為了核心訴求，并被概括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onenation，onestate）的理論，即“一族一國論”，進而又一步步地加以理論化和系統化。隨后，以“一族一國論”來解釋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便成為了流行的方式。厄內斯特·蓋爾納初版于1983年的《民族與民族主義》一書，開宗明義地給出了一個民族主義的明確定義：“民族主義首先是一條政治原則，它認為政治的和民族的單位應該是一致的。”③埃里克·霍布斯鮑姆也說：“我所謂的‘民族主義’是采取蓋爾納的定義，亦即‘政治單位與民族單位是全等的’。” ? 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也提出：民族主義是“一種政治上的學說和情感。該學說從根本上講，強調合理的政治單位是與民族單位同生的”。這樣的定義和闡釋，已經把民族國家的民族性絕對化了。

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是二戰后建立的國際體系發生根本性改變的轉折點。蘇聯解體后獨立出來的國家都采取了民族國家的體制類型，具有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形態，這又促成了新的一波民族主義浪潮，即第三次民族主義浪潮。在其影響下，“主張建立單一民族國家的‘一國一族論’再次興起”，僅僅從民族性角度來界定或闡釋民族國家的做法被進一步強化。

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所促成的對民族國家的“一族一國論”解釋，將民族國家本來具有的國民性內涵完全排除了，從而把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解釋或界定推到了極端。于是，民族國家的解釋或界定就被重新塑造了：《云五社會科學大辭典》說：“由一個民族所組成之國家謂之民族國家”①。陳永齡主編的《民族辭典》也對民族國家作了這樣的解釋：“一般指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王天璽的《民族法概論》說得更明確：民族國家就是“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于是，在人類歷史上作為取代王朝國家的一種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的民族國家，被導向了僅從民族構成來界定的國家類型，進而成為了單一民族的國家。有的論者說得更加清楚：“‘民族－國家’與‘多民族國家’是人們從民族結構上分析現代國家類型時常用的一對概念。”@基于此，有論者進一步提出，應該“反對以民族中心主義為基礎的‘民族國家’理論”，隨著民族國家理論的衰落與多元文化的興起和發展，\"‘多民族國家’（multi-ethnic state）理論將替代過時的‘民族國家’理論。”③

在這種闡釋方式的影響下，尤其是在由此形成的民族國家界定中，民族國家就從國家體制或國家形態演進中的一種類型轉變成了依國家的民族構成而確定的一種類型，即從“國家體制論”變成了“民族構成論”。這樣的“民族構成論”能夠為“多民族國家”論斷提供支持，因而也就被廣泛地采納。在此背景下，雖然在人類國家形態的演進中并沒有以民族構成而確定的國家類型或國家形態，但國內仍不斷有論者堅定地將民族構成作為劃分國家類型的依據。

五、厘清民族國家本質的關鍵在于找回國民性

在民族國家民族性背后的國民性被排除后，基于純粹的民族性而定義的民族國家與最初以取代王朝國家的方式而出現的民族國家就已經相去甚遠了，甚至是不可同日而語。許多論者基于這樣的認知和闡釋而對民族國家采取否定或批判的態度，但他們所否定或批判的其實并不是歷史進程中的那種具有創造性的國家體制類型，而是人們在自己的認知中塑造的所謂民族國家。

然而，17、18世紀首先在西歐作為取代王朝國家的國家體制而創制的民族國家，仍然在運行并被越來越多的國家采納。“到目前為止，民族國家仍然是惟一得到國際承認的政治組織結構”③，也是世界范圍內被采納范圍最廣泛的國家體制類型或國家形態。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建立了民族國家的世界體系以后，民族國家就是這個世界體系的基本政治單元和法律單位。雖然還有極少數國家未采取民族國家體制，有的國家即使具有民族國家的形式也名不符實，但今天的世界體系仍然將每個參與者都假定為民族國家，不僅將其作為民族國家行為體來對待，而且也基于此來構建國際規則及維護國際秩序。在此情況下，一個國家自外于民族國家的世界體系，就無異于自絕于這樣的世界體系。

在這樣的歷史大勢面前，囿于自己塑造的民族國家認知而對民族國家加以批判或否定，不僅會形成與歷史事實不符的知識和理論，還會導致在國家建設上形成不同思路，進而影響到民族政策的制定。如，在中國，把當代中國的國家類型界定為民族國家還是多民族國家，就直接影響著國家制度體系或體制機制的建設，對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和作為歷史文化群體的各個民族的地位的界定，以及處理國內民族問題時政策取向的選擇。所以，厘清民族國家的本質，對其作出符合歷史事實的認知和界定，就是一項非常重要和具有深遠影響的工作。

然而，厘清民族國家的本質，對民族國家形成正確的認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達成這樣的目標，就必須直面在這個問題上存在已久的國民性與民族性分裂的事實以及由此產生的問題，把已經消失了的國民性重新找回來，從而將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與國民性統一起來，以國民性來解釋民族性，進而確定民族國家由民族擁有和行使國家主權，以及所秉持的“主權在民”國家倫理的真正內涵，從而以此來界定民族國家的真正本質。

不過，找回國民性的努力，在實施的過程中也面臨諸多具體的問題。首先遇到的一個根本性問題就是，民族國家作為一個具有突出的民族性并以“民族”來命名的國家體制，必須有一個民族來支撐。但“民族”作為一個概念工具被廣泛使用之后，其所指的對象已經變得相當復雜。在這樣的情況下，首先就要明確，民族國家之民族是與國家結合在一起并具有國家形態的民族。這樣的民族并不是歷史文化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而是具有國民身份的民眾組成的國民共同體，因而其民族性與國民性是高度統一的。

英國、法國在17、18世紀創制民族國家體制時，將國內高度同質化的人口從臣民身份轉化為國民，進而將其整合成為國民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不僅促成了民族擁有國家主權的新國家體制的形成，而且把民族對國家主權的擁有落實到國民身上，促成了基于一元性國民權利的體制機制的構建，從而形成了完備的民族國家體制及“主權在民”國家倫理。那么，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尤其是社會成員并不具有同質化國民身份的國家，其支撐民族國家體制的民族是否也具有國民性呢？

的確，把人口的基本社會政治屬性確定或塑造成為國民，使所有人口都具有國民身份，進而凝聚成為國民共同體意義上的民族，以此來體現民族國家所必須的國家倫理并建立相應的體制機制，是民族國家的本質要求之所在。正是由于如此，國民性才與民族性結合在一起，并構成民族性的底層邏輯，成為民族國家體制的本質性規定。因此，凡是采取民族國家體制的國家，都必須具備這些基本的條件，如果暫時還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也必須努力地去創造這樣的條件，只有如此方能建立起自己的民族國家體制。當一個國家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國家體制，或以民族國家的姿態或身份進入國際體系時，由此形成的民族國家的民族性便與國民性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

亞洲首先建立民族國家體制的日本就是這樣做的。日本在1853年發生“黑船事件”后，為了應對直逼到家門口的西方列強，主動掀起了擺脫幕藩體制并構建民族國家來取而代之的運動。但是，當時日本社會成員的基本社會政治身份是臣民，而且還“不是作為天子的臣民，而是作為藩屬的臣民”？，完全不具備民族國家體制所必須的社會身份條件。在此情況下，“塑造近代國民，培養民眾對于國家的共屬意識，關心和參與國家政治，應對外來危機，挽救‘日本國’，是幕末知識分子和領導階層面臨的最嚴峻的挑戰”④。于是，一個以“創造日本國民”為主要內容的國民塑造進程便隨即開啟，并取得了突出的成效，從而有力地支持了民族國家的構建。從總體上看，“日本在近代國家轉型潮流中，最早也最有效率地鑄就了近代國民，這是其國家建設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③

中國在辛亥革命推翻了延續數千年的王朝國家體制之后，也是以民族國家來取而代之。一方面，古老的王朝在鴉片戰爭中的敗北就是由于不敵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而增強國力的西方列強，因而對民族國家體制一直有所向往。另一方面，當時批判王朝國家體制并剝奪其合理性和正當性的主要工具便是源自西方在民族國家體制之上所形成的自由、平等、民主的觀念，這些思想觀念的傳播促成了以民族國家取代王朝國家的社會期待。然而，歷史悠久的古老王朝既沒有形成國民，也沒有形成現代意義的民族。因此，以民族國家為圭桌的現代國家構建開啟之后，便同時促成了將臣民身份的人口塑造為國民身份的人口國民化進程，以及將全體國民整合為中華民族的現代民族構建進程，并以此來為民族國家的構建創造基礎性條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中國近代的人口國民化最終完成，由全體國民整合而成的中華民族也最終形成，構建起了一個具有國民共同體內涵的中華民族，實現了國民性與民族性的統一③，從而為中華民族的現代國家構建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毛澤東在新中國成立之際就莊嚴地宣告：“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我們的民族已經站起來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樣一個民族國家性質的新型國家體制中，民族性與國民性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

總之，不論是最早建立的西方民族國家，還是在民族國家的影響下采取民族國家體制的國家，都具有由全體國民組成的民族來擁有國家主權，奉行“主權在民”的國家倫理，由一個作為國民共同體的民族支撐國家體制的基本特征。此類國家的民族性都具有國民性的底蘊，國家的民族性總是與國民性有機地結合起來。既然如此，只有從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與國民性相統一的角度，才能對作為一種國家體制的民族國家作出合理的解釋。當然，找回國民性還涉及一系列具體問題，這也是民族國家研究中必須引起重視的議題。

六、結語

民族國家的核心是國家（state），只是此類國家的主權屬于民族，按“主權在民”的原則來建立國家的體制機制，因而具有突出的民族性。但是，這樣的民族性是由國民性來定義的，只有把國民性與民族性結合起來，客觀地揭示和闡釋民族國家的本質及其體制機制，才能對民族國家形成全面的認知。脫離民族國家的國家本質，純粹從民族的角度是無法對這樣一種國家類型進行準確界定的。民族主義的“一族一國論”，可以有效地表達其意識形態的核心訴求，卻不是恰當的民族國家定義。

民族國家是人類國家形態發展歷史上取代王朝國家的一種體制類型，它的合理和正當性在于它比王朝國家體制更能適應社會的發展，尤其是其蘊涵的體制機制能夠為現代化提供基礎性條件，從而有助于社會的進步。當然，此類國家體制營造和傳播的自由、平等、民主等思想觀念，較之于專制王朝以獨裁為核心的價值體系也明顯具有進步性。對于民族國家這樣一種廣泛存在和具有深刻影響的國家類型，只有將其置于人類國家形態演進的歷史進程中，才能作出客觀理性的判斷。

民族國家的民族擁有主權的本質規定，最終落實到了國民性上，通過一元性國民權利而最終實現。民族國家體制機制的構建和運行皆依賴于國民身份，這構成了民族國家體制機制真正的底層邏輯。因此，只有以完備的國民身份體系來提供支撐，民族國家體制的功能才能有效發揮。因此，那些建立了同質化的國民身份并有效支撐民族國家體制機制的國家，一旦這樣的同質性國民身份被解構，民族國家體制機制的功能就會受到影響，進而導致“國家失靈”。這樣的問題在美國和歐洲一些國家已見端倪，因而是一個值得持久關注和深人研究的重要問題。

注釋：

① 穆立立：《歐洲民族概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49頁。

②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64頁。

③ ［俄］C.ⅡI.卡爾波夫：《歐洲中世紀史》第1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9頁。

④ 李宏圖：《西歐近代民族主義思潮研究—從啟蒙運動到拿破侖時代》，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7年版，第249頁。

⑤ 錢乘旦、楊豫、陳曉律：《世界現代化進程》，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版，第27頁。

⑥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0頁。

⑦ ［法］莫里斯·迪韋爾熱：《政治社會學》，楊祖功、王大東譯，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59頁。

⑧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0頁。

⑨ 劉軍：《美國公民權利觀念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9頁。

⑩ Brian William Hill，The Growth of ParliamentaryParties：1689-1742，London：Allenamp;Unwin，1976，pp.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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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布里埃爾·A ?? 阿爾蒙德和小G ?? 賓厄姆·鮑威爾在 1966年出版的《比較政治學：體系、過程和政策》一書中，首先提出了“國家的認同意識”問題；魯恂·W.派伊則在1966年出版的《政治發展面面觀》一書中，將國家認同問題作為政治發展的“第一個也是最根本的一個危機”，從而使國家認同成為政治發展研究的核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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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正來：《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修訂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 5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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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安東尼·D.史密斯：《全球化時代的民族與民族主義》，中央編譯出版社2002年版，第122頁。

??? 田雪梅：《近代日本國民的鑄造一從明治到大正》，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41、43—44、5頁。

? 關于這個問題，可參閱筆者的《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及其意義》（《社會科學研究》2021年第6期）《\"全民一體”：一個述說中華民族的原創概念》（《理論月刊》2024年第4期）。

?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編：《毛澤東民族工作文選》，中央文獻出版社 2014年版，第 28—29頁。作者簡介：周平，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北京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員，云南大學資深教授，云南昆明，650091。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