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說“生機”

顧愷之是被張懷瓘評價為“得其神”的畫家。《洛神賦圖》雖然今天只能看到摹本，但是從洛神的神態和表情上，還是可以看到顧愷之如何處理“傳神”。洛神的姿態表情，是這幅畫最具魅力的地方。可是，我們不妨先閉上眼睛，想象一下，假如《洛神賦圖》中的洛神動作再僵硬一些，眼神漠然，缺乏生動的眼神，《洛神賦圖》將會變成什么樣的作品？洛神會失去原作中的靈氣，變成一個僅有華麗外衣的空殼。就像《洛神賦圖》中的侍者們，形象雖然清晰，卻如同背景板一般，缺失了那種令人感受到的生命力。這就是生命力的重要性，它讓藝術作品從靜止的紙墨中跳動出活力，帶給觀者深刻的感受。

描繪生命力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即使是功力非凡的顧愷之，也未能讓每一個人物都充滿生命力。然而，我們通常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生機”的表現并不一定要求高深的技巧，它更多的是生活中最本質、最自然的一種狀態。

當我們看到像《洛神賦圖》這樣的作品，我們可能會覺得其人物稍微畫差一點就會失去生命力。這是因為顧愷之作為宮廷畫家，繪畫的原型都是貴族男子和仕女。這些貴族是優雅的，卻也是離生活最遠的。

生命的最原始狀態是什么？是運動、是吃喝玩樂，是恣意歡笑、是男歡女愛。這些最樸素、最日常的行為就是生命本身，包含了無限的生命力。只是在宮廷畫家的筆下，這些場景往往被忽視，被認為是低俗的、不值一提的。

“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這句話同樣適用于繪畫。上古巖畫雖然技法拙樸，但描繪的內容都是跳舞、捕獵等和生活息息相關的場景，這些都是生活中最具有生命力的一面。在儒家的傳統敘事里，這些來自民間的拙樸作品往往被忽視，因為它們的作者沒有高貴的身份，沒有高超的筆法，買不起昂貴的作畫工具，沒有資格把自己的畫卷儲藏在皇宮大內或者貴族的陵墓中。因而這些作品的絕大部分都在時間長河中消失了。我們今天能看到的絕大多數古畫，都被貴族的意識形態束縛著，以至于我們誤以為古人的畫總是冷峻、嚴肅的。

然而，那些在史書上沒有留下名字的畫家手中，卻誕生了許多生機勃勃的作品。這些作品雖然沒有顧愷之那樣的高超技巧，沒有被收錄在皇宮的畫卷中，但是它們卻以其生動、真實的描繪，展示了生活的繁華、生命的活力。

20世紀70年代，中國的考古工作者在甘肅省嘉峪關地區發現了一大批魏晉時期的壁畫磚，這些壁畫磚上的畫面都是生活中最普通的場景：農民在田間勞作，牧羊人在草地上放羊，商人在市場上交易，舞者在慶典上翩翩起舞。

這些畫面雖然缺乏技巧，但是畫面生動真實，充滿了生活的熱烈和生命的活力。它們讓我們看到了古代人民生活的真實面貌，看到了他們的歡樂、悲傷、焦慮和希望。與顧愷之的《洛神賦圖》相比，這些畫面雖然簡單，但是卻更加接近生活，更加充滿生命力。

生命力的表達，不僅體現在人物的動作和表情上，還體現在畫面的色彩和線條上。在《洛神賦圖》中，顧愷之通過細膩的線條和淡雅的色彩，表現了洛神的高貴和神秘。而在甘肅壁畫磚上，畫家則通過粗獷的線條和鮮亮的色彩，表現了生活的粗礦和熱烈。

事實上，中國美術史中有許多類似甘肅壁畫磚這樣的作品，他們以其生動真實的描繪，展示了生活的繁華、生命的活力。這些作品雖然沒有被收錄在皇宮的畫卷中，沒有被意識形態烙印，但是它們卻以其獨特的方式，表達了生命的活力和生動。

生機并不僅僅體現在藝術作品中，更多地體現在平民百姓的生活中。其真實、生動的表達，使我們能夠直觀地感受到生活的魅力和生命的活力。“生機”是中國美術史中一種重要的藝術元素，它以其獨特的方式，展示了中國美術史的豐富和多元。

選自《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