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時期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句話的意思是,國家的重大事情,在于祭祀和戰爭,祭祀和戰爭是國家利益及安危的保證。祭祀是古人對天地鬼神和祖先的祭祀,是形而上的向心力和凝聚力;戎指的是軍事和戰爭,是維持統治的國家力量。而馬恰恰能實現祀與戎相結合,用馬匹隨葬是貴族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晉國,西周時期分封的重要諸侯國之一,成王弟叔虞所封之古唐國,后子燮父改唐為晉,即為晉國。晉國遺址經過近三十年的考古工作,發現了大量的馬坑、祭祀坑、馬牲坑等馬骨遺存。馬在當時的政治和軍事生活中承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這些集中、數量較多的馬骨遺存,是十分重要的研究對象,對馬的研究也是一個蘊含較多信息量的課題。
馬在晉國的政治、軍事、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晉國沿襲西周的制度,建立了比較完善的馬政制度。晉國的牧馬官主要有校人、趣馬、巫馬、牧師、庾人、圉師、圉人等,分別負責管理牧場、喂養調教馬匹、打掃馬舍等事宜。馬匹根據用處不同分為種馬、戎馬、齊馬(祭祀)、道馬(驛傳)、田馬和駑馬(雜役)。擁有數量龐大的馬匹是晉國維持強大軍隊、維護霸業的重要保障。晉國擁有多處養馬場,是西周春秋時代中原養馬區的重要組成部分,能夠保證基本的馬匹需求。晉獻公滅虢時,曾經用“屈產之乘”賄賂虞圍國君。晉平公時,冀州北部已歸晉國所有,那是重要的產馬區。此外,晉國還與國外進行馬匹交流,形式有周王賜予、他國進貢、戰爭繳獲、國家貿易等。晉國的馬匹通常和各種車輛一起出現,構成了晉國政治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如用于彰顯禮制的禮儀車,用于征戰的戰車和運輸糧草軍械的輜重車等。而戰場是戰車發揮作用的重要舞臺,戰車在晉國擴張和爭霸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托舉晉國走向中原霸主地位。
戰車在戰場中的作用主要表現在三方面。一是指揮作戰。先秦時代的戰爭中,國君或主帥是全軍的指揮中心,各軍都有自己的指揮系統,這套指揮系統是承載于戰車之上的。二是沖鋒陷陣,晉國的戰車類似于今天的坦克,最大的作用便是沖破敵軍的陣勢,為步兵跟進掩殺鋪墊道路。三是顯示軍威和國威,春秋時期,判斷一個國家的國力強弱,大都以兵車多少為根據,所謂“千乘之國”“萬乘之國”,都是表示這個國家戰斗力強大。春秋時期,諸侯之間爭霸戰爭有530次之多。在晉楚城濮之戰中,晉國出動了戰車七百乘;到了搴之戰的時候,晉國則出動了全國一半的兵力,數量達到了八百乘;而到了晉昭公的時候,晉國一次出動了四千乘戰車參加平丘會盟,晉軍遮天蔽日、浩浩蕩蕩,極大地震懾了參會的諸侯國。齊國在桓公時為千乘,發展到春秋末增加到二三千乘,楚軍在鼎盛時期達到近萬乘。到了春秋末年,連吳這樣的小國都擁有“千乘”的戰車。一輛戰車配置是四馬拉車,可見當時馬匹數量之多。
晉侯墓地是晉國早期九代國君的墓葬所在地,旁邊是貴族邦墓區。侯墓區位于遺址范圍的核心區域,自1992年以來經過多次大規模的考古發掘,共發現九組十九座晉國晉侯與夫人的墓葬,另外還有陪葬墓多座、祭祀坑數座、車馬坑十座。已發掘的晉獻侯穌陪祀一號車馬坑是目前為止西周時期最大的車馬坑,馬坑內至少有105匹馬。陪祀車馬坑,出于保護和規劃的原因,目前尚未納入發掘計劃。晉獻侯穌一號車馬坑,車坑和馬坑之間有一道隔梁分而葬之,車坑在西,馬坑在東。馬坑內馬骨凌亂,且有箭鏃射殺的痕跡,為活馬下葬。馬骨層層疊壓,馬骨骼普遍偏小,初步推測為蒙古馬。邦墓區為晉國貴族墓葬,位于遺址西部邊緣,今曲村村北和村西,距侯墓區約1200米。1980-1989年進行了發掘,發現西周時期和春秋時期墓葬677座,以及數座車馬坑及馬坑,有一定數量的馬骨遺存。北大黃蘊平先生通過動物考古學研究的方式,對曲村一天馬遺址邦墓區馬骨骼進行了初步研究,但未涉及馬的種屬問題探析。
晉國在春秋時期依靠強大的軍事力量稱霸中原150余年。馬在當時的政治生活和軍事生活中發揮了巨大作用,用車馬隨葬是貴族身份和等級的體現。
馬的馴化在草原文化的發展中占據核心地位,并且對人類文明的進程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馬不僅能為人類供給肉、奶等富含蛋白質的食物,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還在運輸和戰爭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極大地增強了人類的運輸效率和作戰能力。而且,伴隨騎馬民族的擴張行動,引發了人類的遷徙浪潮。不同種族得以融合,語言和文化得以廣泛傳播,甚至一些古老國家因此而崩潰。馬的馴化與運用,就如同歷史長河中的一股強大力量,不斷塑造和改變著人類社會的面貌,推動著人類文明向著更加多元和復雜的方向發展。
遺傳學家和考古學家一直以來致力于研究家馬的野生祖先即野馬的起源和馴化。澄清家馬的野生祖先來源,能夠幫助我們明白家馬在長期家養過程中呈現出豐富形態變異的根源。不同地區的家馬可能具有不同的體型、毛色、外貌特征等,通過追溯其野生祖先,可以探究這些差異是如何在馴化和選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野生祖先的基因組成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家馬的遺傳特征和潛在的遺傳多樣性。研究人員可以通過比較家馬與野生祖先的基因差異,找出在馴化過程中受到選擇的基因,從而揭示家馬適應家養環境的遺傳機制。確定家馬的起源地及馴化時間,是構建家馬在時空維度上進化歷程的關鍵。馬的馴化與人類文明的發展密切相關,在交通運輸、戰爭、農業生產等方面都發揮了重要作用。確定馬的馴化時間和起源地,有助于理解人類在不同歷史時期如何利用馬這種動物來推動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以及馬的馴化對人類文化、經濟和社會結構產生的深遠影響。
遺傳學界和考古學界關于馬的起源的研究主要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對現代家馬進行遺傳學分析,以推測遠古的情況;另一種是用考古學的方法對馬的骨骼進行形態學分析,判斷其是否經歷馴化過程,進而揭示其起源。就方法本身來說,這兩種都不能完全解決馬的種屬問題。
晉侯墓地馬的種屬究竟是什么?從文獻考據的資料來研究分析,畢竟材料有限,考古發掘出土大量的馬骨,由于以前技術和條件的限制,僅是從數量和骨骼形態等方面進行分析,并沒有解決根本性問題,即馬的種屬與可能的來源問題。而古DNA檢測分析的引入,將有望解決這一難題。古DNA技術可以使我們直接研究動物個體本身,通過對古代生物樣本中殘留的DNA進行分析和研究,了解群體的遺傳多樣性、種群結構以及它們與現代物種之間的關系。古代DNA研究是一個充滿潛力和挑戰的新領域,誕生至今,在生物演化、種群遺傳、人類的起源和動植物的家養馴化過程等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關于中國家馬起源問題的DNA研究,最早開始的是蔡大偉等對中國9處考古遺址,時間跨度從夏家店下層文化時期到戰國晚期的46例出土馬骨或牙齒進行的DNA研究,得出中國家馬具有很高的母系遺傳多樣性,其起源既有本地馴化的因素,也受到外來家馬的影響,但是它們和普氏野馬沒有直接的母系聯系。雷初朝等提取了中國現代家馬的DNA,與中國古代家馬數據進行對比分析,得出中國家馬具有多源性,可能中國也有馬的馴化和野馬基因引入家馬。趙欣等分別對新疆石人子溝遺址、新疆木壘縣哈薩克自治平頂山墓群和陜西省淳化縣棗樹溝腦遺址中出土的古代家馬進行DNA分析,結果顯示三處遺址出土馬骨都具有相對較高的線粒體DNA遺傳多樣性。在棗樹溝腦遺址線粒體DNA出現多樣性,但是出土家馬毛色單一,可能為了獲得相同毛色進行了多次雜交衍生的線粒體DNA多樣性,也可能是早期雜交出現的線粒體DNA多樣性。新疆石人子溝遺址與新疆木壘哈薩克自治縣平頂山墓群出土的家馬除了表現出相對較高的線粒體DNA遺傳多樣性,還表現出毛色遺傳多樣性。這兩個遺址年代、地域相近,文化背景相同,且自然條件一致,擁有豐沛的天山水源和廣大的山地草場,推測這里可能是古代一個非常重要的產馬地,并且新疆是家馬引人中國的一個重要通道。此外,毛色的多樣性還進一步印證了古代人、馬匹、墓葬、社會文化之間存在著復雜的關系,馬在古代人類社會祭祀、信仰、禮儀中被賦予特殊的含義。
此次研究所做馬骨DNA檢測,就是運用古DNA技術對山西省曲沃縣曲村一天馬遺址晉國墓地出土馬骨進行遺傳學分析。侯墓選取8匹馬骨骼樣本,邦墓選取兩匹馬骨骼樣本,從中提取DNA并對線粒體DNA控制區和毛色控制基因的核DNA進行PCR擴增。從獲得的線粒體DNA序列得出馬的譜系類型,從毛色控制基因的SNP檢測結果得出馬的毛色。雖然研究的樣本量很小,但期望初探晉侯墓地一號車馬坑中馬的種屬問題,是蒙古馬還是已經消失的中原馬,抑或是二者的結合,進而得出西周時期晉國與周邊國家或戎狄的交流情況,及曲村一天馬遺址是否是一個產馬和馬匹貿易交流的集散地?
據上文所述,相關學者們對晉國出土的馬匹進行過一些相關的研究,得出一些初步的結論,但尚未涉及馬的種屬問題。考古學對古DNA檢測技術的應用,研究不再僅限于史料和傳統的動物考古學分析。古DNA檢測技術直接對馬骨遺存進行DNA分析,得出更直接的基因結果,解決當時馬匹所承擔的社會信息,譬如當時的養馬制度、祭祀制度、馬種融合、民族融合等。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先秦時代中原地區,曾是商周時代重要的養馬區,已長期存在一個固有的馬種,稱之為中原馬。晉國所在的幽、并地區屬中原產馬區,晉地地處中原側翼,又毗鄰塞北產馬區,兩千年來隨著蒙古馬種的流人,中原馬漸漸與外來馬種融合,逐漸形成了新的良種,中原馬也失去本來的面目。但是,我們要印證晉侯墓地馬的種屬問題,僅靠文獻是不夠的,也不夠直接,而古DNA檢測技術的引入,有望解決這一難題,進而通過馬的種屬問題,分析和印證其所攜帶的一系列社會信息,意義十分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