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蘭亭修禊”繪畫題材盛行考究

修禊是古代的一種傳統習俗，即在農歷三月三日這天相約水邊嬉游、沐浴，借以除災驅邪。《蘭亭序》不僅是王羲之及友人身處“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之間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直抒胸臆的雅集聚會，其描繪的山水之美與集會的酣暢為畫家們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無限的想象空間，亦成為后世文人表達高雅情趣和追求精神自由的重要途徑。“蘭亭修禊”情景交融中生命意識的覺醒對繪畫創作產生深刻啟示，被賦予了深厚的文化內涵，逐漸成為文人畫中經久不衰的重要題材。

一、吳門畫派興起與繪畫題材繼承

明代內部黨派斗爭十分激烈，皇室、王權、官僚斗爭不止，社會混亂。明初期對士人的政策比較嚴酷：“士大夫不為君用者，罪該抄殺。”朱元璋大批殘殺畫家，使得畫家們人人自危。而后宦官勢力日益膨脹，結黨營私，逐漸把持朝政，利用手中的權力排除異己，打壓忠良，朝政腐敗不堪。一些人為了謀求私利趨炎附勢，不惜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甚至同流合污。在這樣的環境下，文人士大夫并不能獨善其身。他們無能為力、無所適從、心灰意冷，看透了官場的黑暗和殘酷，轉而求得內心的安寧，唯有詩畫以寄，通過繪畫發泄情感。

明初統治者推崇南宋院體畫，早期宮廷畫家為皇家服務，在政治影響下畫家主要師法南宋院體。明中期統治中心遷往北京，統治者疲于內部斗爭，對南方畫家的約束較小，自“浙派”逐漸衰落，“吳門畫派”興起，畫壇逐漸恢復生氣。據《吳門畫史》記載，明代是最璀璨的時期，有姓名及生平可考的畫家八百余名，是當時影響最大的畫派。蘇州在元代就是繪畫中心，具有雄厚的文化基礎。“吳門畫派”以師法元畫為主，明代文人更偏愛元畫的逸趣和意境。山水畫至明代已發展成熟，對前人優秀的繪畫“集其大成”“兼收并蓄”，自然繼承了文人畫的傳統、前人的繪畫技法和經典繪畫題材。如元代趙孟顓曾作《蘭亭修禊圖卷》，“吳門畫派”的代表人物文徵明也多次繪制過《蘭亭修禊圖》。文徵明崇拜趙孟頫的書畫，一生著力效仿，見其真跡“覽之驚奇，若親拱璧”。文徵明對官場絕望后以翰墨自娛，過起了隱士生活，與一眾雖有學識但科舉仕途不順者詩文唱和、考古訪勝。“吳門畫派”興于沈周、成于文徵明，歸屬“吳門畫派”的畫家師承有序，大多是文徵明的好友、子侄和學生，故而在文徵明的影響下，“蘭亭修禊”題材得以流行延續。

元代文人多表現隱逸生活，寫胸中逸氣，聊以自娛，作品呈現冷逸、寂靜或蕭瑟的氛圍。倪瓚更高潔簡遠，達到了一種空疏、悲涼的境界。文人畫家投身山林、遁入自然，即使畫中有點景人物，大多離群索居，或人跡罕至、世事隔絕。“吳門畫派”雖也寄情書畫以自娛，但同樣以此為生，跟以往的隱逸文人有所不同，在陶醉山水之間時更關注現實生活。比起元代趙孟頫《蘭亭修禊圖卷》完全置于山水之間，明代的“蘭亭修禊”題材作品中多了水榭、屋宇、橋梁以及“羲之觀鵝”等生活化的場景描繪，畫面似乎逐漸“熱鬧”起來。文徵明的《山靜日長》曾描述其理想的隱逸生活：“隨意讀《周易》”“坐弄流泉”“弄筆窗間”。“吳門畫派”創作多為“寄興”，采取較為入世的態度表達當下感受，直接面對真實生活主觀抒情，會友雅集就是具體生活的場景。直觀的生命體驗在“蘭亭修禊”題材作品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其中曲水流觴、飲酒賦詩何嘗不是當下的生活記錄？“蘭亭修禊”正契合了文人畫家們對時光易逝、生命短暫的感慨，暗示人們應更加珍惜當下的美好生活。再者，“蘭亭修禊”題材為畫家們提供了獨特的創作源泉與靈感想象，諸多作品面貌皆有所不同，如文徵明將《蘭亭序》內容題于畫面中（圖1），以詩書畫于一體的藝術形式再次印證了“蘭亭修禊”內容與繪畫表現相輔相成。

二、市場收藏需要與社會流行風尚

吳門地區（今蘇州地區）經濟富庶，憑借紡織手工業成為商貿勝地，隨即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商品經濟的繁榮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社會價值觀念，明中后期商品經濟對社會各方面影響深遠，大批文人、仕官投入商界，開始“棄儒就賈”“士商合流”的社會轉向。市民、商人群體的審美意識有所提升，追求精神滿足，拓寬了商品發展的范疇，進一步推動了藝術品市場的繁榮。收藏、鑒賞書法和繪畫的風尚日益勃興，地方商人與文人關系密切、時常往來，如文徵明的詩集中不乏與商賈交往的記錄。藝術市場的大量需求促使吳門畫家增多，彼時粗細寫意、工筆兼能的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互相融合。“吳門畫派”迅速發展成為畫壇的代表典型與中堅力量，其人數之眾、傳世作品之多，成為前所未有的現象級。部分文人以書畫買賣為生計，或以“贈畫易物”等方式不同程度地涉足書畫交易。唐寅是職業文人畫家的典型，因涉嫌科場舞弊案仕途斷絕，轉而以賣畫為生。其《言志》：“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道出賣畫生涯之志。晚明文人王世貞《觚不觚錄》云：“畫當重宋，而三十年來，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鎮以逮明沈周，價驟增十倍。”收藏趣味的變化、好尚“博雅”的流行、精鑒的風氣盛行促使藝術交易供不應求，甚至產生了大量的復制品與代筆。“蘭亭修禊”題材描繪高人逸士徜徉山水間恣意灑脫，必然受到一些附庸風雅的富商、地主和文人的追捧，成為藝術品市場雅俗共賞的重要品類。

吳門地區擁有優越的地理位置和得天獨厚的條件，地處水鄉并盛產太湖石。商賈、文人聚集于此就勢造園，明代園林建造達到高峰。園林藝術可以稱為“無聲的詩”“立體的畫”，園中各處用大量書畫加以裝點，筑成一個詩情畫意的精神空間。吳門文人熱衷筑園反映了社會風氣及文人心態的微妙變化。明代資本主義發展使文人的隱逸思想發生了轉變，地處繁華城市之中的吳門畫家離此前追求的“真山水”越來越遠，在園林藝術的潮流中逐漸融入市井的懷抱。吳中地區歷來推崇“市隱”，市隱之風興起，所謂“大隱隱于市”，部分文人認為只要保持人格的獨立就能獲得精神自由。身居鬧市而得林泉之趣，這種山水園林與“蘭亭修禊”共通，既符合山水自然之美又能寄托隱逸思想，“吳門畫派”追尋的逸氣與“蘭亭修禊”相映成趣。“蘭亭修禊”題材能體現文人追慕魏晉之風、寄情林泉的高遠雅致，映射文人的審美情趣。

此外，腐朽崩壞的政治局面也引發了社會風尚、文人思想的變化。王陽明提倡“心學”，主張從自我本心體認良知、“人胸中各有個圣人”講究個體的自覺，激發了社會個體的自我意識和內心自覺。文人的自我意識覺醒，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其價值取向發生一定程度的轉變。畫家們創作風格、技法、形制多樣的“蘭亭修禊”題材繪畫，既能滿足市場需求，又能表達自己的藝術理想。這些作品在收藏市場上備受青睞，畫家們為迎合市場需求，創作了大量相關的作品，進一步推動了此題材的流行。“蘭亭修禊”寄情山水、“暢敘幽情”、“天人合一”的境界滿足了社會各階層的藝術想象，符合當時的大眾審美趣味。

三、雅集社交活動與文人精神共性

吳門地區環境優美，百業興旺，城鎮的擴大為文人之間的交游集會提供了便利條件。明代中葉以文會友蔚然成風，文人之間的雅集活動增多，彼此交流頻繁，聚會之時曲水流觴、品書論畫、博古鑒賞。“名人重聲氣，喜結文社。”結社是明中后期文人社會交往活動的主要形式之一，失意的官員、士大夫燕集結社、聚眾講學，盛極一時。文人大多偏向閑逸舒心，常以詩酒自娛、陶冶性情為樂，出現了諸多切磋談論詩文的詩社。他們亦追尋生活藝術化，志趣相投、共賞琴棋書畫雅興的文人組織了藝術類社團。《歸莊集》稱，在明末，“吳中近多風雅之士，所在結社”，可見在科舉仕途艱難、前途茫然無路下，文人們熱衷結社，沉浸在與社會名流的交往中。

此外，茶會也是吳中的傳統風俗之一，品茗歷來也是文人生活的雅事。人們紛紛踏青賞春，以茶會友。他們或為師徒、畫友、文友一起品啜新茗，共同切磋琴棋書畫、抒發愿景之中提高修養，增進彼此之間的友情，與志同道合者的交游中產生精神共鳴，體悟生命的意義和人生價值。這種雅集交往活動正是“蘭亭修禊”的延續，即與友人共賞美景中飲茶、飲酒，暢談人生理想。“蘭亭修禊”作為文人理想生活的象征，一直受到文人階層的廣泛推崇。文人畫家們通過創作相關題材的繪畫，既契合當下現實生活，效仿魏晉風骨的超然豁達，又能表達自己的身份認同和藝術追求。

陳師曾提出，“文人畫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學問，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文人受儒釋道影響最深，常通過繪畫陶冶情操，將精神價值追求融人繪畫中，表達個人生命意義。文人的意識共性，是一種具有思想性、豐富的人文關懷、特別的生命感覺，一種遠離政治或者道德從屬而歸于生命真實的意識。陶淵明是魏普風度的典型人物，也代表了多數文人的思想狀況：他們既沒有放棄社會理想、對政治時事的關注，又有道家情懷和名士風度，超然應對一切人事，平淡面對現實，安然體會人生，在自然美和人情生活美中安身立命，以藝術創作為涅槃忘形于太虛之境。文人普遍的價值取向，是一種人生安頓與智慧超脫，將難以實現的社會理想、政治理想轉化為審美理想，將生命意識融入自然美，以藝術為精神家園。明代的文人避世者居多，或終生“隱居”，或“半官半隱”，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文化背景下，文人共有一種精神特質和價值追求，具有一種共性的、精神指向一樣的意識，他們往往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和獨立的人格，不愿隨波逐流，追求精神上的自由。文人通常具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和審美追求，能通過繪畫傳遞自己的情感思想，表達對理想世界的神往和對現實世界的無奈。此時“蘭亭修禊”與前人精神指向達成一致，表現廣為人知的題材更容易產生共鳴，回歸生命的真實，觀照純粹的心靈世界。

四、結語

明代“蘭亭修禊”繪畫題材的盛行，是多種因素共同交織的結果。不管何因，此題材已然是文人畫的重要組成部分。“蘭亭修禊”作為一種經典文化的代表性“符號”，具有特定的人文內涵，始終是歷代畫家熱衷表現的繪畫題材。這一繪畫題材超越了圖像本身敘事情節的傳遞，承載著真摯的情感和對自然以及生命意義的深刻哲思，成為繪畫史上歷久彌新的創作母題。縱觀繪畫的發展歷程，幾乎每一個經典繪畫母題的延續，其背后都離不開文化認知的共性。哲學思想、審美觀念以及文人精神等碰撞的同頻共振，合力推動了經典文化的傳承與發展。“蘭亭修禊”根植于傳統文化發展中，在不同歷史時期被不斷重新詮釋，孕育了新的情懷意象，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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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墨雪，中國藝術研究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山水畫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