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廟會

１

老爺爺掛掉電話，氣呼呼地說：“現在的詐騙電話越來越離譜了！”

“咋啦，老頭子？”老奶奶問。

“剛接到個電話，問咱要不要辦‘廟會購物特別貸款’。

“逛廟會還要貸款？”老奶奶不解，“廟會嘛，不就看看熱鬧、吃吃玩玩，逛那么多次廟會，還沒遇過用貸款支付花銷的。”

“這才二月份，哪來的廟會？騙子連基本信息都沒搞清楚！”老爺爺的氣還沒消。

老爺爺和老奶奶生活在江南的一座小鎮，小鎮每年最早的廟會是農歷三月的東岳會。電話里的人卻煞有介事地說，小鎮二月十五要舉辦油菜花廟會，問要不要貸款參加。

“油菜花廟會？”老奶奶聽完眨巴眨巴眼。

當地的油菜花名聲在外，還有專門的油菜花節，可從沒聽說以油菜花的名義舉辦廟會的。詐騙電話里說得驢唇不對馬嘴，當地人一聽，可不就穿幫了嘛！

老爺爺“咕嘟”喝口茶，說：“還說辦理貸款的是什么‘花兒朵朵銀行’，咋不說‘中國兒童銀行’呢！”

老奶奶笑起來。“中國兒童銀行”是本村著名的笑話，說的是早年有位馬大哈去城里賣自家產的香蔥，收到一張像模像樣但落款是“中國兒童銀行”的五塊錢假幣的事。

“現在的騙子太不講究了。”老爺爺說。

老奶奶抿嘴偷著樂，莫笑騙子不講究，老爺爺也沒講究到哪兒去。老爺爺和老奶奶一共有三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大孫子出生時正趕上下大雨，老爺爺說大孫子小名就叫“大雨”吧，后面兩個孫子叫“中雨”“小雨”。孫女是大兒子家的，老爺爺給她取的小名是“大雪”，已在催老二老三家生“中雪”“小雪”了。

過兩天是周六，孫子孫女都會回來吃飯。用鄰居許阿婆的話說：“你家‘雨夾雪’要來了吧？”

“是啊，”老奶奶嘟囔著，“又要忙咯！”星期五，老奶奶挎上菜籃出門，先到水產集市去買小龍蝦。小鎮南北遍布湖泊，盛產小龍蝦。清蒸小龍蝦是老奶奶的拿手菜，去蝦線，上籠蒸，蒸好后蘸醬吃，蝦鮮醬美。醬汁由老奶奶親自調，里頭有獨家秘制調料，重要的一味是醬瓜。

從水產集市出來，老奶奶便去醬坊買醬瓜。

那是家特色醬坊，售賣的醬瓜鮮香脆嫩，獨具風味。老奶奶和老板娘是熟人，出門前，她特意采了兩把自家種的小香蔥帶去。哪想事不湊巧，趕去時，恰逢老板娘回老家省親，醬坊關門了。

沒了醬瓜，做不出靈魂醬汁，清蒸小龍蝦吃著就沒味了。

從由鎮子回村的巴土上下車，老奶奶腿上也沒了勁兒：“用什么代替醬瓜呢，總不能用榨菜吧？”

在小路的拐彎處，一股帶著淡淡花香的風迎面吹來。老奶奶瞇眼望去，太陽像枚輪廓鮮明的金幣，倒映在一眼望不到頭的水面上，水面上舒展著圓圓的荷葉，原來是一個荷塘。春日的荷塘不像夏天的那樣熱鬧，像幅澄靜的水墨畫，嫩綠的荷葉小巧玲瓏，能看到魚兒在下面悠閑嬉鬧。

老奶奶看到，從太陽的倒影里游過來一條金鯉魚。

鯉魚的嘴一張一合，吐著泡泡：“老奶奶，有辦法哦！”

什么？老奶奶捏捏耳朵，居然聽到魚說話了！她掰塊兒紅糖饅頭拋向金鯉魚。魚兒的嘴巴與荷葉溫柔的影子一起顫動，吞下了饅頭塊兒。

“吃了您的饅頭，向您發出邀請。”金鯉魚將尾巴一擺，“去油菜花廟會吧，那里會有讓您滿意的醬瓜！”

老奶奶這下真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只見金鯉魚尾巴輕擺，水面漾著波紋，好像幕布拉開，荷塘中，出現了一座氣派的建筑的倒影。順著倒影向岸上相應的位置一望：可不是嘛，鋪滿野花的堤岸上，有座童話里才會出現的房子，紅的墻，綠的窗，金色的屋頂亮堂堂。房子的大門上掛著名牌，上面寫著：花兒朵朵銀行油菜花支行東小河營業部。

“還真有花兒朵朵銀行啊……”老奶奶感到很吃驚。

“歡迎光臨！”一位微笑甜美、穿著金黃色職業套裝的銀行經理正和她打招呼呢。

老奶奶嚇了一跳。

銀行大廳亮亮堂堂——不，是金碧輝煌，因為所有裝潢，壁紙、地板、沙發等，都是金黃色，不是俗氣的金黃色，是那種鮮明潤澤、飽含春天希望的金黃色——對，跟油菜花的顏色一樣。

老奶奶還暈乎乎的呢，經理朝窗口喊道：“是金鯉魚介紹的客戶，需要辦理油菜花廟會購物特別貸款，事由是買醬瓜。

說完，她把老奶奶扶到窗口前的圓凳上。

柜員是位同樣穿著金黃套裝、頭上簪著盛開的油菜花的姑娘。

老奶奶硬著頭皮問：“廟會上真有醬瓜賣？我要揚州產的，老字號‘三和四美’的——”

柜員恭敬地答道：“廟會上不但有來自揚州的醬瓜，還有其他口味的小龍蝦蘸醬。

咦，還有賣小龍蝦蘸醬的？老奶奶在超市買過吃螃蟹時蘸的蟹醋，可從沒買到過小龍蝦蘸醬。

“油菜花廟會，說是二月十五舉辦，那就是今天啦？”

“對，就在今天晚上！”柜員遞來有好聞花香的宣傳單，上面是金黃色的墨印的字：

歡迎來油菜花廟會

時間：春天第二個月亮圓圓的晚上

地點：一眼望不到邊的油菜花田

購物指南：

松鼠、刺猬專用貨幣：松塔；

狗熊、老鷹專用貨幣：肉干；

狐貍、猴子專用貨幣：葡萄干；

小貼士：客人若未自備專用貨幣，可至花兒朵朵銀行辦理廟會購物特別貸款。

老奶奶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里處處透著古怪，卻又這般可愛，原來油菜花廟會是由花兒舉辦，邀請小動物參加的大自然的廟會。

老奶奶樂了，自己居然還擔心被詐騙，花兒能有什么壞心眼？

接下來便是辦理貸款，用什么做抵押呢？

柜員瞥見老奶奶擱在一旁的籃子，頓時眼睛一亮：“用香蔥兌換廟會代金券吧！兩把香蔥，給您兩張代金券。

“這也可以？”自家種的蔥不值錢，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種在石頭縫里的香蔥吧？”柜員識貨地問。

“對，長在石縫里的蔥比地里的更香，就是產量不高，只夠自家吃和送朋友。

“這種蔥好，最適合做天然美食！”柜員遞過代金券，說，“您今晚一定要嘗嘗廟會上的美食哦！”

傍晚，老奶奶滿懷期待地出發了，她邊看廟會宣傳單上的地圖，邊往前走。走了多遠呢？當眼前出現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金黃色時，老奶奶吁一口氣說：“到啦，到啦！”

圓月躍出云層的剎那，往常見慣的油菜花，在月光下夢幻般地開始長高，變成了燈柱。燈柱上綻放出金黃色的油菜花燈，燦爛的燈光如同魔法光柱刺破柔和的夜色。不遠處，成群結隊的小動物出現了，松鼠穿著刺繡小裙子，刺猬頭戴卡其色帽子，翠鳥從天上飛過……

“我不是在做夢吧？”老奶奶嘀咕，“像走進了大雪的童話書。”

油菜花路燈下，這里一家，那里一家，都是攤位，攤主是和花兒朵朵銀行職員穿著相似的金黃色衣服的人。他們都是油菜花變的吧？

老奶奶的心雀躍起來，既然是逛廟會，不能不吃美食啊！

遠遠近近，目不暇接，到處是賣小吃的：有賣炸得金黃的油菜花餅的，有賣外皮碧綠、餡兒濃香的油菜花青團的，還有賣油菜花水餃、油菜花小餛飩的……要是渴了，可以買油菜花汽水喝。

老奶奶眼都看花了，小小的油菜花竟能做出這樣風味繁多的食物！食物的味道呢？好吃得叫人難忘。挨個兒攤位逛去，肚子都吃飽了，居然一張代金券也沒花出去，因為攤主十分熱情：“嘗嘗吧，免費試吃！”

老奶奶實在過意不去，用一張代金券買了份點心大拼盤，心想：老頭子和孫子孫女吃到，一足會很開心的。

兩張代金券只剩一張，得買醬瓜了，不能再貪嘴啦。老奶奶拜托剛喝完油菜花汽水正在咂嘴的老鷹，飛到天上，看看哪里有賣醬瓜的。

老鷹點點頭，二話不說飛上云霄。不愧是目光炯炯的老鷹，它很快飛下來說，前方第五十九根路燈柱下，有掛著“醬”字招牌的攤位。

“謝謝喲！”老奶奶從點心大拼盤里拿出油菜花酥餅答謝老鷹，然后數著路燈柱往前走去。

老奶奶終于找到掛著“醬”字招牌的攤位。招牌布幡在夜風中輕晃，從攤位上傳來的撲鼻的香味，把油菜花的香氣都掩蓋了。

老奶奶吸了吸鼻子，說：“這一定是傳說中的醬香了！”

攤主是位身穿金黃色服飾的笑吟吟的年輕人，鬢角點綴著兩朵油菜花，他問道：“老奶奶，您是來買醬瓜吧？”

“呀，你怎么知道？”

“有人提前告訴我了，我特意給您留了一壇。”攤主指著旁邊的一只小壇子說。壇子上面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為老奶奶預留。花兒朵朵銀行。

“真貼心啊！”

攤主把壇子放進紫藤編的充滿藝術感的手提袋，接著又往袋子里放了一堆迷你小瓶子：“瓶里裝的是各種風味的蘸醬贈品，請收下嘗嘗。”

“這……”兩把香蔥換這么多東西，老奶奶很不好意思。

月亮西沉，老奶奶拎著手提袋往家趕，心想：為啥這么神奇又熱鬧的廟會上，除了我，沒見其他人類？哦，對了，其實老頭子也接到邀請了，可他把邀請電話當成了詐騙電話。

當人類社會的爾虞我詐少一些，人與人之間充滿信任的時候，大自然和人的關系會更和諧吧？

3

老奶奶用在油菜花廟會上買的醬瓜，做出了心心念念的靈魂醬汁。

她不但調制出有史以來最鮮美的醬汁，而且帶回的其他風味的蘸醬，讓全家人在一整年里每次吃的小龍蝦的味道都不重樣。

這甚至驚動了鎮上的飯店，他們要請老奶奶傳授調制蘸醬的絕活兒呢。

每到這時，老奶奶就擺擺手說：“蘸醬啊，最重要的是有天然的原料，再好的廚師，也比不上大自然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