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濟街里的小書館(6)

近期天氣日漸寒冷，時節轉入冬季，校園內的菊花逐漸凋零，“一瓢池”內的睡蓮也睡著了，偶爾能見到幾條小魚漫不經心地在水面游動。

“靜下心，沉住氣。寫一字……”齊聲誦吟是書法課前的“必選動作”。唐唐老師在教室里來回走動，檢查著同學們書寫工具的準備情況。他總是嘮叨，“上戰場，士兵需要帶好彈藥武器；上書法課，我們需要準備各式工具，否則，不戰已敗……”。今天學習的是“伸展避讓”之法，他告誡同學們：“書寫的過程中一定要注意每個字的結構以及布局。”

為了能夠準確說明如何“伸展避讓”，唐老師將毛筆伸進盛滿清水的瓶子里蘸了蘸，然后在瓶口處輕輕地舔了舔。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么認真，同學們也都神情專注地注視著唐老師的一舉一動，生怕漏掉哪處細節。

“注意！我要開始寫了！”唐老師背對大伙，手舉毛筆，斜著身體，開始講解，“這個字是左右結構。在結構安排上，為了使字形不松散，左右兩部分上下略微呈錯落狀。大家看好，左右兩部分位置不是在一個平行線上，左邊上一點兒，右邊下一點兒。另外，還要注意左寬右窄……”他邊說邊在黑板上書寫了一個大大的“殿”字。

聽完講解，同學們開始練習，擰開墨汁瓶，將墨汁倒入硯臺內，學著老師將毛筆伸進墨汁內。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褪敲P的糧食，要讓毛筆喝飽、吃足墨汁，要不然它就沒力氣干活。當然，也不能讓它吃撐，要將多余的墨汁舔掉……”唐老師又提醒道，

“好！大家一起來，開始寫字。左邊橫畫平行……慢行筆……對！兩點上合下開，左伸右縮……不錯，為什么這樣呢？主要是為右邊的撇作避讓準備……慢慢地，好的……右邊上面要緊縮一些……嗯，坐姿、握姿要到位，始終如一……右下的撇要伸展，對對對！要伸展到左邊去，最后捺畫起筆也要伸入左邊……對了！這樣才能做到左右逢源、避讓得體、伸展自如?！?/p>

時間在大伙的一撇一捺中悄然流逝。評點了兩位同學書寫的作品之后，唐老師再次拿起毛筆做示范，并再次強調：

“我們練習的是‘顏體’，也就是唐代書法家顏真卿所創的一種字體。而顏真卿的書法風格被概括為‘顏筋’，也就是他書寫每一個字時都力求雍容端正、骨力強健，給人一種恢宏的氣勢。這也是顏真卿的人品的體現。人們常說的‘字如其人’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們練習‘顏體’，不單單是字要模仿得像，還要學習顏真卿的優秀品質。

天陰沉多日，晚上終于下了一場大雷。第二日，校園內銀裝素裹。

唐老師走過一瓢池，繞過梧桐樹，徑直來到槐坡崗。說是“崗”，其實就是建造教學樓時挖出的泥土堆起的一個小土丘。為了美觀，學校在這個土丘上栽了棵槐樹。盛夏時節，滿樹蔥蘢蒼翠。冬天到來后，樹葉都凋落了，枝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沒有什么好看的?！?/p>

“宋老師，你怎么也來了？看樹，還是看花呢？”唐老師坐在路邊的長條木凳上，示意宋山老師坐下聊聊。

“我是循著幽幽的花香來的，你難道沒有瞧見那幾株梅花嗎？”宋老師蹺起二郎腿，手指向幾棵梅樹。

那綴滿枝頭的梅花，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猶抱琵琶半遮面，有的綻露笑臉，有粉紅，有淡黃，有潔白，姿態萬千，顏色各異。那縷縷幽香正是來自開放的梅花枝頭。

“真美啊！這不由得讓人想到了大詩人王安石的《墨梅》：‘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揖褪潜凰南阄段齺淼?。當然，它傲雪怒放的姿態也令我欽佩?！彼卫蠋熖咸喜唤^地稱贊。

“我不是！”唐老師說。

宋老師顯得有些驚訝，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唐老師。

“我看重的是梅樹那道勁的枝條?！?/p>

“枝條？”

“對！昨日我跟孩子們談到‘顏體’的書寫風格。剛下雪，我便想到了這傲立在風雪中的梅樹。你看，這根略顯粗獷的枝條，是不是有點兒像‘顏體’的筆畫，它與其他枝條又相互包容。再看這些枝條……”唐老師激動地站起身，來到梅花跟前，

“它們相互盤繞，有伸展，有穿插，有避讓，極力地向上生長，風雪不顧，如同‘顏體’的骨力強健，給人以恢宏的氣勢……這里，就在這里，可以搭建一座簡易的小亭子，可以用來賞梅?！?/p>

“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了家鄉旮旯村滿山的梅花，還有那座寄梅亭。”

“寄梅亭？好名字！這座亭子也可以叫‘寄梅亭’，寄予每一位孩子都能有梅花一樣的品格?！碧评蠋煗M臉興奮。

兩人重新坐了下來，宋老師說起了旮旯村寄梅亭流傳百年的故事：古時，每每有讀書的后生要去考取功名，私塾先生都會折一枝梅花在“寄梅亭”內相送，希望后生能像梅花一樣“香氣滿乾坤”；每當有人出門做生意，族長也會折一枝梅花在“寄梅亭”相送，希望他們能踏踏實實做人，本本分分買賣。

又是一節書法課。

唐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梅”字，讓大伙照著臨摹，還不時提醒道：“注意左窄右寬，橫豎疏密有致，如同梅花樹枝，均勻分布，平行對稱……兩點一上一下，緊密有序……寫的時候，我們還應注意‘梅’的品格，通過字表現它的堅韌不屈……”

“吾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夏小宇自言自語起來。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米糖放下手中的毛筆，笑嘻嘻地吟誦起來。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泵坠s緊補充。

“老師，我們究竟是上書法課還是古詩詞欣賞課？”夏小宇樂了。

此時，下課鈴聲響了起來，宋山老師也來到教室，他徑直走到《韓熙載夜宴圖》前，觀察著畫里每一個人的行為舉止，時不時地喃喃自語。唐老師走過去，一把將宋老師拉到《千里江山圖》跟前。

“你們瞧好了，他倆又是一番‘唐宋之爭’，不過最終都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各不相讓?！毕男∮罘畔旅P站起身，豎起兩個大拇指比畫著。大伙兒都停下手里的毛筆，笑嘻嘻地看著。

“近期，我仔細地琢磨了畫上的住宅、園林、寺觀、橋梁和小船，越來越佩服王希孟細膩的筆法。當然，畫面里住宅數量多，類型也很豐富。你瞧……”唐老師拽著宋老師靠近畫面，“這里是一處三間農村的住宅，房屋的左邊高高地懸掛著一個燈籠，也許是夜晚用來照明的。門前還栽了四棵樹，興許是榆樹、梓樹，說不定還有桂花樹。桂花，桂花……”

“注意！注意！他又要吟誦自己創作的詩歌了?！泵滋秋@然有些興奮，站了起來。果不其然，唐老師嘴里已經開始念叨起來——

長在路邊的桂花，

開出星星點點的黃色花兒。

一只只會說話的眼睛，

說著道不完的思念。

淡淡的香，濃濃的香，

慢慢地飄在大大的校園里。

一絲絲，一縷縷，

說著講不盡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