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阿莎和爸爸都很興奮,兩個人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爸,你真的不走了嗎?”
“不走了。”爸爸伸出手臂攬住阿莎的肩,“在家陪你和你叔叔。
阿莎躺在爸爸身邊,用手環(huán)著他的腰,好像環(huán)著她和爸爸的整個世界。她知道這一次爸爸真的不會走了,這種感覺踏實又溫暖。她記得自己5歲那年的春節(jié),爸爸回來過年,除夕晚上她緊緊地摟著爸爸睡著了。可第二天醒來后,爸爸已經(jīng)走了,她當時哭得眼睛都腫了。
阿莎7歲那年的夏天,爸爸也回來過一次,在家里待了一個星期,那是阿莎人生中最幸福的7天。爸爸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還會騎著摩托車帶她和叔叔去縣城吃比薩,她和叔叔一邊吃一邊笑,引得餐廳里的人都朝他們看。天黑后,爸爸又帶他們?nèi)ズ永锵丛瑁?個人坐在淺水中的石頭上打水仗。一輛大貨車經(jīng)過河邊時,遠光燈照得河面亮閃閃的,阿莎躲進了河邊的蘆葦叢里。爸爸和叔叔光著膀子,像兩只在強光手電筒照射下的大螃蟹。他們瞇著眼睛,看著大貨車走遠。叔叔大笑,說阿莎的腳露在蘆葦叢外面,像野水鴨的蹼。
后來,每次爸爸回家沒過幾天就悄悄走了,那些美好而快樂的日子就像爺爺買啤酒中獎一樣難得——每刮開一個瓶蓋,上面只有“謝謝”兩個字,但阿莎根本就不想要謝謝。
阿莎不哭了,因為她知道哭也留不住爸爸。
但叔叔知道阿莎心里難過,他帶阿莎去放牛,還唱歌給她聽。柔和的風一陣陣拂過阿莎的臉,她眼里含著淚水,卻“咯咯”地笑了。
阿莎撐起身子,看著爸爸的臉,爸爸比叔叔白凈得多,臉上輪廓分明,下巴方正,很好看。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愛爸爸。她原諒了爸爸從前每次離開她時,不管是猶豫還是決絕,不管是難過還是輕松,她統(tǒng)統(tǒng)都原諒了。
“這些年是爸爸沒做好,爸爸是個逃兵……虧欠你們太多……”爸爸撫摸著阿莎的頭發(fā)說。
“爸,那你以后別逃了,老老實實待在家里吧!”阿莎說完,“嘿嘿”笑了起來。
爸爸也笑:“好,不跑了。就在家,在家和你叔叔一起放牛。”
阿莎把腳架在爸爸的小腿上,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星期五的下午,叔叔在河灘上放牛,隔壁村的一個人也趕著他家的一群牛過來。兩群牛先是互相打量,然后各吃各的草,但沒過多久,兩群牛就混到了一起。
白牛抬頭朝叔叔“哞哞”叫了兩聲,叔叔緊張起來,揮舞著樹枝,嘴里發(fā)出“嚯嚯”聲,想把隔壁村的那群牛趕到一邊去。但根本沒有用,那些牛看都沒看叔叔一眼,照例不緊不慢地吃草,不時甩甩尾巴,緊緊地跟著叔叔的牛。
放牛的是一個老頭兒,60多歲的樣子。他對叔叔說:“小伙子,別趕它們,牛也想交朋友呢。”
“我的牛不想和你的牛交朋友!”叔叔說。
“你咋知道它們不想交朋友,你看我的牛長得多健壯啊,不比你的牛差。”
老頭兒的牛群里有一頭高大的公水牛,頭上頂著兩個彎彎的大牛角,像兩把弓箭。它好像聽懂了老頭兒的話,慢慢靠近白牛,時不時用嘴蹭蹭白牛的屁股,顯得大膽又粗魯。
“滾開!你滾開!”叔叔生氣了,拿著樹枝去趕那頭公水牛,他絕不允許別的牛碰他的白牛。
但公水牛毫不畏懼叔叔手里的樹枝,不停地嗅著白牛,然后“噌”一下爬到白牛身上。白牛竟然毫不抵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叔叔又氣又急,卻沒有一點兒辦法。老頭兒笑著說:“讓它們?nèi)グ桑^不了多久,你就能得到一頭小牛了。
“你說我能得到一頭小牛,也是白色的嗎?”叔叔一瞬間又好奇起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晚飯時,叔叔把老頭兒的公水牛找白牛做朋友的事告訴了爺爺奶奶。爺爺說老頭兒叫吉春旺,是白玉村的一個孤老頭兒,無兒無女,靠養(yǎng)幾頭牛為生。
爸爸端著碗,沉思了一會兒,對爺爺說:“爸,我要是搞了養(yǎng)牛場,想把他的牛都買了,然后請他來幫我養(yǎng)牛,你說好不好?”
爺爺手里捏著紙團問:“每月你給他開多少錢啊?’
“問問他現(xiàn)在一年能賺多少錢,要比他自己養(yǎng)牛多一點兒,他才有積極性。
奶奶撇撇嘴,說:“你這養(yǎng)牛場八字還沒有一撇,就想著招人的事了。別人開廠總想著招年輕人,你怎么光想著招老人呢?”
“媽,凡事都要提前做準備,我的養(yǎng)牛場馬上就要辦起來了。”爸爸站起來幫奶奶收拾碗筷,“招老人是因為他們有經(jīng)驗,懂牛的秉性,這種經(jīng)驗很寶貴……”
“哥哥,那你請我嗎?我也有養(yǎng)牛的經(jīng)驗!”叔叔吃完最后一口飯,把碗扣在臉上,仰起頭在里面甕聲甕氣地說話。

“請,當然請了,請你當總經(jīng)理好不好?”
“總經(jīng)理官大不大?”叔叔把碗從臉上拿下來,遞給奶奶。
“大,總經(jīng)理最大!”阿莎嘻嘻笑。
“那哥哥你當什么?”
“我給你當助手。”
“不要,你當老板,你掏錢!”叔叔跳起來,大笑道。
“好好好,我掏錢。我請你當養(yǎng)牛的技術(shù)總管,那個老人家當你的助手,這樣好了吧?”
“好啊,好啊!”叔叔滿意地點點頭。
爺爺靠在廚房的墻上又開始抽水煙了,奶奶沒有再說反對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吉老頭兒的公水牛太喜歡叔叔的白牛了.沒過兩天,它又跑來找白牛,而且是獨自來的。它像一個帶著弓箭的大俠似的,威風凜凜地和叔叔的牛群走在一起。
第二天,吉老頭兒還沒有來找他的公水牛,爸爸就帶著叔叔把公水牛給吉老頭兒送了回去。吉老頭兒千恩萬謝,非要留爸爸和叔叔吃晚飯。爸爸一時高興,沒忍住就把要請他去養(yǎng)牛的事情說了。
吉老頭兒高興得直搓手,說自己養(yǎng)了大半輩子牛,牛從來沒有生過病。他懂牛,喜歡養(yǎng)牛,但從來沒有人請他去指導(dǎo)養(yǎng)牛。
爸爸說:“這不就有了,你有經(jīng)驗,這很難得。我們前期養(yǎng)不了多少頭牛,也請不起專家來指導(dǎo),就得靠你和我弟這樣有經(jīng)驗的人來干。”
吉老頭兒轉(zhuǎn)頭看了叔叔一眼。
爸爸說:“我弟養(yǎng)了20年牛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經(jīng)驗。”
叔叔朝吉老頭兒咧開嘴笑:“你要給我做助手喲!”

吉老頭兒點了點頭,也笑了起來。
爸爸又說:“工資的話,比你現(xiàn)在自己一個人干要強點兒,你看行不行?”
“工資你看著給就行了。我身體健康,沒病沒痛的,也不圖什么,就圖個熱鬧,有事干。”
那天之后,雖然爸爸的養(yǎng)牛場還沒有辦起來,但吉老頭兒天天趕著牛到河灘上來和叔叔一起放牛。叔叔比以前更開心了,吉老頭兒會唱黎族民歌,會講故事,還有趕牛的絕活。兩個人和兩群牛把河灘都占滿了,那就是他們和牛的整個世界。
13
過完年,爸爸就拆了叔叔原來的牛舍,準備建養(yǎng)牛場,把邊上的菜地也占了。
春天來了,叔叔的白牛懷了小牛,肚子鼓了起來,胃口也比以前大。叔叔就給它開小灶,每天都給它喂鮮嫩的紅薯葉。
另外幾頭水牛也懷了牛寶寶,都是公水牛的孩子,叔叔現(xiàn)在不嫌棄它們交朋友了。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到了冬天他能得到幾頭小牛犢。
5月初的時候,爸爸的養(yǎng)牛場建好了,進了30頭小牛,加上叔叔和吉老頭兒的牛,共46頭。再算上白牛和另外幾頭母牛肚子里的小牛寶寶,剛好50頭。
爸爸變得越來越忙,時不時要去外地參加有關(guān)養(yǎng)牛技術(shù)的培訓(xùn),回來后就教爺爺奶奶、吉老頭兒和叔叔如何科學(xué)養(yǎng)牛。但是吉老頭兒和叔叔不以為然,他們堅持自己的養(yǎng)牛經(jīng)驗——把牛趕到水草豐茂的河灘或是寬闊平坦的凹地里,守著它們吃草,吃完草再把它們趕到河邊去飲水。
趕牛回家的時候,叔叔大聲唱《放牛歌》,牛脖子上的鈴鐺叮當響,遠遠地,紅棉村的人就知道是叔叔和吉老頭兒放牛回來了。
爸爸還承包了村里幾十畝地,用來種玉米、黑麥草喂牛。
叔叔從吉老頭兒那里聽來好多神話故事,到了晚上,他就講給阿莎聽。
“阿莎,今天我聽了一個有關(guān)牛的故事,很好聽,我講給你聽吧!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名叫‘看牛’……”
“‘看牛’,這么奇怪的名字。”阿莎想笑。
“你不要打斷我講故事,你聽我說嘛!”叔叔大聲抗議,“看牛每天去放牛,有一天,因為牛吃了別人家的禾苗,她用鞭子一邊打牛,一邊說:‘你吃了人家的禾苗,害我遭別人的罵。你還妨礙我,使我沒時間做衣裳。’牛說:‘你不要打我,我吃禾苗吃不飽,如果你給我麻葉吃,我不但能吃飽,還可以幫你做麻衣。’于是看牛天天喂麻葉給牛吃,然后每天早晨她都能在牛欄上得到各種顏色的麻衣……”
“后來呢?”阿莎對這個關(guān)于牛的故事來了興趣,問道。
“后來,看牛的嫂嫂知道了這件事,當天夜里等牛做好衣裳,她就去偷。到了第二天早晨,看牛去牛欄撿衣裳的時候,什么都沒有。看牛生氣了,以為牛偷懶不做衣裳,她便打牛。她一邊打一邊罵:‘你吃了我的麻葉,卻偷懶不做衣裳。’牛說,它做的衣裳被嫂嫂偷去了。’
“看牛就去問嫂嫂。嫂嫂不承認,牛就把嫂嫂偷來的衣裳變成了牛糞。嫂嫂見了,又氣又恨,破口大罵:‘你的牛就要死了,死了你就沒有衣裳穿了!’從那以后,嫂嫂假裝生病,天天躺在床上不起來。
“哥哥對看牛說:‘你嫂嫂病了,我要殺牛,請人來祭神……’
“看牛抱著牛哭了,牛也哭了。牛對她說:‘別人吃我的肉,但你要把我的骨頭撿回來,用禾草燒骨頭。這樣,骨頭可以變成銀錢。你留下我的牛角和牛尾巴,它們可以變成小牛。’
“牛死了,看牛便把牛骨收藏起來,把牛角和牛尾巴帶在身上。她離開了她的哥哥和嫂嫂,躲到山里去了。從此,村里人再也沒有見過看牛,但他們常常聽到從雨林深處傳來牛的叫聲。
“阿莎,春旺伯伯說,牛死不了,它們死了之后就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它們的角和尾巴還可以變成小牛,再長成大牛。’
“我不相信。”阿莎抿著嘴笑。
“是真的!阿莎,我相信,你也要相信。”叔叔撫弄著阿莎頭頂上一撮支棱起來的頭發(fā),反復(fù)用手掌把它們壓下去,像努力在說服阿莎相信。
14
到了下半年的秋天,30頭小牛長得油光锃亮,健康壯實。牛販子早早就上門來買牛,但爸爸沒有答應(yīng),他還要再養(yǎng)養(yǎng),養(yǎng)到年底的時候,能賣更好的價錢。
一天下午,白牛生了一頭小牛。小牛很可愛,有著柔軟的黑鼻子和黑褐色的絨毛,爺爺松了一口氣——小牛不是白色的。
叔叔開心極了,給小牛取了一個名字,叫阿寶。
阿寶3個多月的時候,叔叔養(yǎng)的那頭老母牛,也就是阿寶的曾曾祖母死了。它曾經(jīng)是阿莎家的一部分,是陪伴叔叔最久的一頭牛,在牛群里是真正的老祖母般的存在。哪頭牛若是不聽話,叔叔就會告訴它,它總是晃晃腦袋或甩甩尾巴,睜著溫順的眼睛,表示它知道了。但它并不生那些牛的氣,更不會責怪它們。
爸爸帶著叔叔和阿莎把老母牛埋在牛場旁邊的青果榕樹下,叔叔沒有哭,也沒有說一句話,一臉凝重地看著墳頭。
他們轉(zhuǎn)身離開時,叔叔回頭看了一眼牛蒡草,語氣輕快地說:“等牛蒡草開花的時候,老母牛早已經(jīng)變成天上的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