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月初,沙州城驕陽似火。
一個月前,因與回紇來的一支商隊做成了一樁絲綢生意,思慮再三后,康阿伯決定率商隊北上庭州。庭州離草原和大漠都很近,能從獵人手中收到不少毛皮。而這些毛皮無論是西行帶去康國,還是將來帶回長安,都會賣得很好。
“三郎,你可愿與我們同行?”康阿伯面有難色,他覺得原本答應了李翰阿耶的請求,如今卻要失約,便心生愧意,不過他又趕緊說道,“半月后做完這樁生意,我們便立馬返程,再經沙州去玉門……”
李翰想了很久,還是拒絕了康阿伯的提議:“阿伯,我還是想先去疏勒,此去庭州太遠,路上耽擱太久,恐生變故……”
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這趟旅程為何出發。
“你是想要一個人走?”康阿伯很是驚訝。
其實李翰也沒想好,但他這一路走來,邊疆還是太平時多。如果是他一個人,他一定嚴格沿著官道走,一路上都有駐軍把守,夜里便拿著過所去住官驛,安全應該不成問題。

“這樣終究不妥。”康阿伯沒有松口,“等過了端午再說。”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但因為有艾草、菖蒲的清香,這個惡月倒不是那么難熬。沙州一地胡漢混雜,時常又有商旅往來,故而要比長安更重視端午這個驅邪避兇、除病求安的節日。
果然,那支回紇商隊遣人來遞了個口信,最終敲定兩支商隊于五月初七同時啟程,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他們不是回紇商隊嗎?也過端午節?”李翰不解地問。
“現在哪支商隊不是胡人、漢人都有?再說了,這一片就只有沙州這么個繁華的地方,大伙兒都巴不得在此歇上幾日呢。”李翰心事重重,康阿伯又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先好好過節,別的等到眼前再說。”
02
五月初五這日一早,表舅租的一架牛車停在了驛館外。
表舅家的管家從牛車上下來,見了李翰便恭敬地喊了聲“小郎君”,并將手中的帖子遞給李翰,然后速速離去。
李翰將帖子打開,卻發現不是寫給他的,入眼便是“康七郎、高四郎臺鑒”。他快速掃了一遍內容,就高興地叫起來:“阿伯、高叔,表舅家設端午宴,邀請我們同去呢!”
是啊,誰會不喜歡過節呢?往年在長安,李翰因是家中最小的,所以端午節收到的五色長命縷最多,恨不得手腕腳腕都戴上。阿耶找來蘆葦葉,阿娘灌上新買的黍米,卉娘阿姊在灶前燒火煮上半個時辰,李翰最愛的角黍便做成了。大哥從食肆歸家,還會給他些銅錢,讓他去街上買些自己喜歡的吃食,一冢人和和氣氣的,別提有多快活了。
今年表舅家雖然也熱熱鬧鬧,表舅母處處照顧著李翰,表弟表妹時刻圍著他說話,表舅還給了他錢去買咬牙餳(xing),康阿伯和高叔坐在他左右。但是李翰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很是勉強。
午宴后,眾人都在花園中玩投壺,李翰也被表弟強拉過去玩,可他屢投不中,表舅見了便過來與他說話:“三郎,不必憂心,且安生在這住著,十日后我也要去趟玉門,屆時你與我同行便是。”
“阿翰深謝表舅。”此話正中他多日心結,他一激動連抱拳施禮都有些踉蹌,不過下一秒他手法輕巧地用反手投了一把,中了!

“哈哈哈!”表舅爽朗一笑,“翰郎果然好身手!”
兩日后,康阿伯的商隊按時啟程。前來相送的李翰給商隊的每個人都系上了一根長命縷:“各位叔伯,愿你們此行一路平安,咱們玉門再見。”
商隊里的大人們長時間在風沙中磨礪,心腸早已硬如石頭,卻紛紛被李翰的一聲“叔伯”惹得面色大動。又見眼前這個可以做子侄輩的兒郎,竟然孩子氣地把手里的剩下的長命縷一條一條地系在每頭駱駝的耳朵上時,紛紛笑道:“小郎君放心,保證在玉門相見時,駱駝一匹都不會少。
“好了,快回去吧!”康阿伯道,“你自己一路保重!”
李翰重重地點了點頭。經此一事,他便更加敬重心思縝密的康阿伯了—原來在他整日憂慮時,安慰他并不是做做樣子的客套,康阿伯早在端午之前便去拜謁了表舅,將玉門的一個老主顧在新修的宅院畫壁畫的生意介紹給了表舅,如此便兩全其美。
而后李翰便牽著飛云住進了表舅府中。往后的十日,是李翰從長安出發以來,度過的最為舒心的日子。
到了出發的日子,李翰覺得行囊又重了許多。表舅母給他做了好多肉干、面食和點心,讓他一路帶著,省去了他路上好多花銷。
03
這天,李翰和表舅正在官道旁的一處陰涼地歇腳。旁邊一個僧人走上前來,拉著表舅的手就問他是不是陳都料。
“都料”是畫匠中級別最高者,通常只需負責繪畫工程的規劃和指揮。表舅在沙州苦心經營多年,是當地為數不多的都料之一。
“正是在下,”只見表舅深深作了一揖,“敢問大師是?”
此人法號云空,兩年前曾在沙州的崇安寺修行。而表舅一聽崇安寺,便想起了此前崇安寺的一次大修確實是他負責的。
“失敬失敬,不知云空大師此行是從何處來?前往何處?”
“從長安來,欲去西州,若得緣法,還會繼續往前走,到疏勒,或者更遠的天竺。”云空大師一臉和善地看著表舅,語氣淡然。
有唐以來,自玄奘而后,便有不少佛門中人有意效仿,云游四方。他們的腳步遍及中原及西域,更有不少人從新羅、日本而來,學成后再歸國。一時間,僧人竟如沙州的莫高窟中的佛像一般,大有雨后春筍之勢。
“那便也要從玉門出關吧?不如我們結伴同行。”表舅將一摞芝麻糊餅遞給云空大師。
因此前崇安寺的一面之緣,表舅意在邀他同行。
沒想到云空大師一口答應下來,三人便一同前往玉門。
04
數日之后,李翰覺出三人步履的不同來。他心中想著與康阿伯的半月之約,恨不得一天到晚趕路,可那云空大師卻走走停停。天上的日頭一日甚于一日的酷熱,腳底的石頭也滾燙得像那灶間的火,急得李翰嘴角起了泡,夜里也跟翻炊餅似的睡不好。可等表舅問起,李翰又不好開口將真正原因說明。
好在路上眾多的商隊里,也有一路跟隨的郎中,趁他們在路邊歇腳,表舅便帶李翰去尋醫問藥了。
“小郎君只是心火過旺,著急上火所致。”郎中一番望聞問切后,給出了診斷,當然也開了一些清熱解毒之藥,“行路之人要心平氣和,許多事就是從一個‘急’字上亂了章法的。
“我……”李翰被說中了心事,臉燒得厲害。
而一直在旁觀的云空大師早已將這些盡收眼底。到了一處驛站,趁表舅去找水給李翰煎藥的空當,他過來找李翰:“小施主若是有急事,可直向貧僧言明,不必自苦。”
“我……”一路上因李翰年幼,云空大師每逢化緣有所得,都是讓李翰先吃,所以李翰也不想出言欺騙,便將自己急著去玉門的原因如實相告。
“三郎,快來趁熱喝藥,我怕你覺得苦,還給你找了一顆梅子糖。”表舅說著走進來,卻見云空大師正要往外走,又忙叫住他。
“貧僧有事要先走一步,有緣自會再見。”說完,云空大師便甩甩衣袖,走向烈日之下。
再看李翰,他并沒有吃那顆梅子糖,而是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表舅,我們也快點兒走吧。
05
表舅在下一個集市上買了匹馬,剩下的腳程,兩人騎馬而行,于是不出五日,便到了玉門。
“離和康阿伯約定的日期還早了三日呢。”李翰不由得大喜。而他跟表舅去了康阿伯介紹的那處宅院,不過是畫組實木屏風,時間綽綽有余。
宅院的主人姓曹,在玉門軍中當了一個小小的參軍,因為有之前康阿伯的手書,他們甥舅二人便住進了參軍府。
不過才一日,他正幫表舅打下手呢,就聽曹參軍派了人來喊他們:“陳都料、小郎君,康七郎他們到了!
夜里,曹參軍自然是設宴款待,商隊一路風塵從庭州而來,緊趕慢趕,兩隊人馬總算順利匯和。
“后日出了玉門關,便是黃沙一片,大伙兒好好歇上兩日,該買的都買點兒。”康阿伯囑咐大家。
李翰感激地看了康阿伯一眼,他就是想讓康阿伯留夠時日讓他陪著表舅把屏風畫完。因為商隊來時,便是他與表舅分別之日。
06
站在玉門關的城墻處,李翰遠遠看見一條寬闊的河流,康阿伯告訴他,那便是疏勒河。由于經年累月受風沙侵蝕,城墻外的黃土早已是層層波浪紋,不遠處只有些低矮的草叢,極目近處皆是沉重與蒼涼。
“找到祈郎,經過沙州時,再到表舅家中來!”表舅不僅將身上的盤纏拿了多半出來給李翰,又學著其他人送別時的樣子,折了一截深綠色的柳枝遞給他,殷殷叮囑道,“一切小心為上。”
“一定!”許是被揚起的黃沙迷了眼,李翰揉了揉眼睛。
“叮當——叮當——”駝鈴聲聲再起,過了當谷燧,從此便作別關內的綠洲碧水,迎接他們的,是茫茫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