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學語時,我看到山上有棵樹,彎彎曲曲的路上,老遠就望見了它。天際空曠,它似乎懸浮于那一片天空,沒有群山的相伴,沒有矮樹的嘰喳,更沒有細草的呢喃。
有一天,我覺得應該去看看了,去瞧瞧那里的風景,但那棵樹太遙遠了,我尋不到通往它的路,就如同看不見去往湖心的路。
時光悄悄地在落葉與新芽中溜走。后來,我提著耕作工具,飛奔在水泥路上,山上依舊有棵樹,空空蕩蕩的路上,望見它,直直的。
我長個兒了,它似乎沒變,還是那個老樣子,筆直的枝干上分散幾根枝丫。繁茂時,綠葉遮住它裸露在外的干涸的皮膚;葉落時,也只得承受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擊打。此后每次走過那條路,我看路旁野草破土而出,看農人田間勞作,看遠方炊煙裊裊升起,但始終不忘循著它的方向,看望這位“老朋友”,它沒有衰老,沒有繁衍,它還是“飄浮”在空中。
多年后,我第一次夢見了山上那棵樹,猛然驚醒,拉開簾子,高樓中,密密匝匝的樹,浸在月光里。我央求爸爸媽媽,購一張火車票,買一張汽車票,坐上馳騁于鄉間的摩托車,我不知道山上那棵樹是否還等著我,那個“老朋友”是否還記得我。到家的那天夜里,我輾轉難眠,期盼天亮,又害怕黎明的光芒。
公雞打鳴,煙火升起,白霧籠罩著村子的每一戶人家。再次走到那條路,在熟悉的地方停下,望著白紗籠罩的山丘,卻望不見山上那棵樹,那棵無數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而揮之不去的樹。奶奶拍拍我的肩膀:“快走了,趁著這會兒涼快,等會兒就熱起來了。”我扛著鋤頭,邁著小步,跟上了老人的步伐。
七月的天氣,從來不會對任何一個人仁慈。無論你是年邁的老農,還是從未受苦的小姑娘,老天只會將自己熾熱的氣流毫無保留地灑下人間,至少農人需要它,至少那一刻小姑娘希望它吹開山上的那層白紗,給她一個答案。坐在田埂上,撥弄著泥土的老人,和我一樣在等待著,等待紅日高照。
我尋找著奶奶說的那條路,開啟了尋夢之旅。起初,我邁著輕快的腳步,伴著一路芳香,踏著夏日的鳴響,一步步走近我的“老朋友”。可七月的日光刺眼,試圖刺穿人的每一寸皮膚。田野澗旁的泥路,野草直挺挺遮擋它,周遭的寂靜與蟬鳴,每一聲不明響動都敲打著我的心靈,直至嚇退我疲憊的腳步。
回村的路上,殘留的淚痕,紅斑的臉頰,傾訴著一路的苦楚。走向它,卻不敢繼續向前,不敢去尋找那份答案,不敢去碰一碰那心底的月光。看著遠山上那棵復活的樹,它沒有一絲改變,在我的世界里,它陪伴了我很久,可對于那棵樹來說,也許只是眨眨眼。咿呀學語到大人的模樣,反而失了那份勇敢,未知的恐懼拽著我,讓我不敢繼續前進。原來,我以為的依戀不過是一份執念罷了。也許日出山頭,白霧消散那一刻;也許做好決定,轉頭往回的那一秒一一我已經釋然。
火車呼嘯著向前駛去,載著我去往更遠的地方。窗外的風景,不快不慢;筆直生長的樹,一茬一茬變換著,和著輪軌之間的交響曲,消散了最后的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