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城鎮(zhèn)化建設的推進,我們腳下的土地堅硬成了鋼筋水泥。很多人搬進了安居房,像被關進籠子的鳥,于是渴望著藍天,渴望著與自然的親近。老家沒拆遷時,只要有空閑,我們就愛回黃石街。因為那里有我們的自留地一六塊長方形的菜地,種著全家的期盼。
家里吃的蔬菜都是父母親手栽種的,一年四季從不間斷。韭菜、長豆、絲瓜、青菜、白菜、蘿卜等,應時蔬菜應有盡有。母親常說:“自己種菜,吃得放心也暢快。”
什么節(jié)氣種什么菜,父母心里早已計劃得清清楚楚。母親上了年紀后,腰椎越發(fā)不好,所以主要任務是除草、擇菜等較為輕松的活兒,而澆水、鋤地等耗費體力的活兒基本靠父親。我有空回家,總得去菜地里找他們,有時看他們辛苦,就勸:“少種點兒,夠吃就行,不要弄吃力了得不償失。”母親總是眼一瞪:“幾家人分分吃的,少種哪夠?去買又要花錢,再說地荒著多可惜啊。”弄得我沒話反駁。有時父親會走過來打圓場:“我們有數(shù)兒,感到吃力么歇歇。再說,這菜只要種下,一天一個樣,水靈靈,綠油油,像看著一個個小娃娃,活潑潑笑著,滾著,怎么看都不厭。”父親說到菜就像在說自家孩子似的,眼角的皺紋都展開了。
夏天驕陽似火,恨不得把地烤焦,到了傍晚還是酷熱難耐。這時候,父親最辛苦,早上澆,晚上澆,生怕菜苗干死,常常汗流浹背,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都濕漉漉的,一擰都是水,在地里刨食真不容易啊。
有一次,天都暗了,左等右等,父親還沒有回來,我便去菜地找他。我看見河岸邊一個身影挑著糞桶走來,就像一幅剪影畫:有些何僂的身影,肩上挑著個擔子,兩頭垂吊著兩個桶,隨著步子起伏晃悠。走近些,正是父親,許是肩上的擔子太過沉重,他的步子有點兒發(fā)顫,桶也隨著晃悠,遇見不平或有溝壑處,就晃得更厲害,糞水潑濺出來。而這挑糞的情景,要來來回回重復好多次,才能把菜地澆完。我忽然眼睛模糊,鼻子發(fā)酸。七十多歲的人了,早到了安享晚年的時候,可是為了生活,為了子女,還在拼死拼活。在農村,還有多少這樣的爹娘,省吃儉用,面朝黃土背朝天,起早貪黑地勞作。
父母生了三個女兒,所以體力活只能自己擔起來。我有時還會打趣他們:“生三個,都沒有生個兒子出來。”“唉,現(xiàn)在這重活都沒人做了,農村里少不了男勞力,還是生男好,不然這田讓誰種去?”父親說道。小妹不服氣,噻:“你們還是重男輕女老思想。再說現(xiàn)在有出息的都外出打工了,誰還種地?”說到這里,父親的眉頭越發(fā)皺了:“現(xiàn)在變化太快,以前沒有土地,老百姓吃苦頭,后來分田到戶,翻身農奴把歌唱,日子漸漸好起來了。可日子好了也不能忘本啊,現(xiàn)在有些地方出現(xiàn)土地拋荒無人耕,唉,‘民以食為天’,土地是根,是命啊。”母親點點頭:“是啊,我們是餓過肚皮的。現(xiàn)在做得動還是要種,等哪天種不動了,或者沒了自留地,就不種了。”
是啊,我們都是大地的子女,怎能拋棄大地母親呢?對我而言,最美的風景常常在身邊,而且往往藏身鄉(xiāng)間田頭。冬日有暖陽的日子,我們常相約去自留地轉轉,主要是去挑薺菜。自留地上有種,那一棵棵青青翠翠的薺菜多誘人啊,一簇簇,一棵棵,或神氣地搖曳著身姿,或害羞地躲在草叢。看到它們,我馬上想到了香噴噴的薺菜餛飩。
母親的身形有些胖,挑了一會兒就去照看她的菜地了。姐和小妹喜歡挑菜地里的,說這樣的薺菜水嫩好吃。可我有個怪癖:不喜歡挑種在地里的,而是喜歡那些隨意生長在各處的薺菜,總覺得這樣挑才有樂趣,這樣的薺菜才香。一個人優(yōu)哉游哉,走走停停,挑挑揀揀,悠閑而又舒暢。那些長在路面上的薺菜,也許踏的人多,都是緊貼著地面,顏色也是紅中帶褐的,有的完全是褐色的,和泥土一個顏色,不仔細看還發(fā)現(xiàn)不了。一旦蹲下來,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遍布各處,這種薺菜她們是不樂意去挑的,嫌它老。我卻喜歡,總覺得嚼起來更香一些。
還有些薺菜愛躲在菜后,也許就是有其他菜為其遮擋了風霜,所以要顯得嬌嫩些。而驚喜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生的。挑累了,隨便找處田埂坐下,看著藍天白云,感受著春的氣息。一轉身,看見草叢中露出薺菜葉子,于是“追葉究根”,往往可以挖到一棵好大的薺菜。拿著大薺菜,這時的愉悅是難以言喻的,如同挖到寶貝一般。湊到鼻子前聞一聞,薺菜那一縷縷特有的清香撲鼻而來,仿佛能沁入全身每一個細胞,令人無比舒坦。
“回家吧。”母親忙完了手里的活兒,遠遠招呼著。可我們常常不舍得走,舍不得這份愜意,舍不得這縷清香。
自從父母搬進安居房,過上“城里人”的生活,每每說到菜價,總是心疼地說道:“吃不起了,蔬菜抵得上肉價了。要是自留地還在,種點兒菜吃多好啊。”可是,有什么法子呢,留不住啊。
吃過晚飯,他們最愛出門散步,方向從來不變,都是走北門那條路,因為那路旁有田,有種田大戶種菜兜賣。看著那一畦畦菜地,一棵棵熟悉的模樣,眼睛都舍不得移開。對菜的長勢評頭論足,有時還火急火燎發(fā)表一通“救世之道”。見到還有些空留著的地,就在那里徘徊,恨不能占為己用。父親嘟嚏:“可惜的,我們鐵耙、糞桶在的話也來種了,拆遷搬家,啥都扔了。”“算了吧,這又不是你家自留地,隨便誰都可以來種啊?”母親道:“等我們這一批過世了,年輕人還會種菜嗎?他們連韭菜和麥子都分不清。
如今,那自留地和老父親已一起消散在歲月的煙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