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里人常說:“小孩兒盼過年,大人怕花錢。”當時我不懂,后來聽多了,才漸漸悟出了這句俗話的意思,是說年飯來之不易,是小孩子早早扳著手指一天天數,才慢慢盼來的。
在過年那天,吃年飯前,整個生產隊的小孩子是要去串門的。他們表面上說是來找小伙伴玩的,卻兩眼直勾勾地町著人家桌子上噴香的花生米和碟子里冒熱氣的肉片,聽著人家咯吱咯吱嚼花生米的響聲,看著被夾起來的肉片,在旁邊直咽口水。
當然,在門外玩游戲的小孩子居多,他們有的玩“翻紙牌”,有的玩“兩張比”,還有的玩“十點半”“貫錢堆”最有趣的是玩“慣錢堆”了。大家在地上畫一個圓圈,五六個人各自拿一個硬幣擢在圈里聚成“錢堆”。在五六步遠的地方畫根橫線,站在線外,拿出一塊四四方方的鐵片(叫鐵碑),對準那錢堆猛地扔出去。按扔的鐵碑離錢堆遠近為順序,誰離錢堆最近誰先來扔,誰的鐵碑能把錢慣出圈就是誰的。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游戲,因為攢到錢是很難的,有時錢都被攢得變形了,被攢得在松軟的泥土堆里反復進出很多次,還是沒有人能把錢拿走。直攢到最后父母喊吃飯了,一個個才心不甘地瞪眼盯著那錢,懌地散了。
那時,村里還流行一句俗語:“寧過窮日,不過窮節。”意思是說,家里再窮就是借錢,也要買魚買肉讓孩子過一個像樣的節。我想,這就是小孩子盼望過年的原因吧,因為這天能吃到平時吃不到的東西。
記得過年那天,我剛進家門,父親就用火燒棍把冒著熱氣的烤山芋從鍋洞里撥弄出來給我吃。饅頭快蒸好了,飄出來的絲絲香味讓人口水如泉。看著柴火呼呼直燒,鍋洞里烤著山芋、花生之類的好吃東西,饞嘴的小孩子只想快點兒吃進嘴里,墊墊肚子。
那年頭兒沒有彩電,前后三莊加起來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就是欣喜萬分的事情了。通常,我都趁著蒸饅頭的工夫,撒腿跑出家門,到前莊二老爹家看會兒電視,轉一圈回來,饅頭就出鍋了。有蘿卜粉絲餡兒的,有白菜粉絲餡兒的,年月好時還有酸菜豆腐餡兒的、紅豆泥餡兒的…熱氣騰騰,飄香撲鼻,大人掰一個大大的饅頭,我們接過來捧在手心,一口就咬到餡了,饞得像八戒吃人參課一樣,團圇個吞進肚里,再來一個就吃得飽飽的了!饅頭太好吃了,我們意猶未盡地還想吃,但肚先生已經直打飽隔了,只好喝點兒開水走開了。
我們走進里屋,喜歡摸出《楊家將》《呼延慶打擂》等評書,或者《三國演義》《岳飛傳》等小畫冊,坐在床上翻看。不一會兒,就聽鍋屋里大人喊:“來啊,有好吃的了!”看見蒸籠鍋蓋一揭,什么鮮美的素雞、鮮甜的米糕、香脆的肉丸子、香甜的小課子,還有香噴噴的花生、瓜子。不僅一飽口福,還能一飽眼福,香鮮味美的素雞,上紅下白,咸淡可口;黏稠柔韌的米糕,嚼勁十足,味甜綿長,吃起來是一發不可收!明知肚子沒地方吃了,也明知吃多了會生口瘡,可還是抓起一把小課子大嚼起來!
轉眼到了晚飯時間,我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包餃子。因為我是故事迷,最愛聽父親講故事。拿起父親搟得又圓又薄的餃子皮,津津有味地聽他邊講故事邊包餃子;母親攪拌好餃子餡,就切面揉面,帶我們包餃子;妹妹在旁邊玩面團,臉上衣服上都是面,還把餃子皮玩成三角形;弟弟也要包餃子,但餃子沒包成,自己臉上粘的都是面,像個孫悟空。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哈哈大笑,場面十分溫馨。
時光荏苒,流年似水,那頓年夜飯已過去了這么多年。但是,不管過去了多少年,不管時代的發展多么飛快,不管今天的生活多么幸福,這份記憶都會永遠留在我們這一代人的心里,歷久彌新,無比珍貴!